第583章
    西军的骑兵的确是很像女真人的。
    这支骑兵是从李世辅手里要出来的,兵马不多,只有五百,可这不是五百个骑马步兵,是李世辅每天一个个盯着练出来的。
    调他们来淮南,李世辅特地同刘正彦说了一声,派了个虞侯跟着,别的不管,专管这支金贵兵种的吃喝拉撒。
    骑兵的伙食自然要高标准,可战马也要吃饱吃好,整个大宋也没几个人能持之以恒地从长公主那挖钱,只有李世辅做得到,长公主还要隔三差五地去看骑兵,隔三差五地送些金国运过来的肥羊。
    所有人都娇惯着这支骑兵,让他们心无旁骛地训练了这么久。
    他们冲到厢军面前的样子就极其震撼,甚至超出了震撼,变成了某种超自然的,不可抵挡的东西。
    像是山真的倒下来了。
    厢军的小头目们抬起头,愣愣地看,那骑兵离他们像是还很远,他们原可以静静地想一想,明明是来谈判受招安的,这是哪里冲出来的一支兵马?
    但骑兵冲下山的时候还弯弓搭箭了。
    他们的箭纷乱地向着城门而来,在空中飞出了短促而尖锐的声音。
    忽然就扎进了他们的肉里。
    那疼痛是天旋地转的,终于有厢军反应过来:“有诈!有诈!”
    说话间城中的甲兵已经跑出来了。
    这时候又有人喊:“这,这,咱们也有诈!”
    双方都有诈,对面骑的是战马,转瞬间就冲到面前,己方的是步兵,说话间就矮了一头。
    翟进是今日的先登之将,也正是那十几骑领头的人,他一见了就说:“可惜了!怎么没布拒马!”
    城门若有层层拒马,骑兵是不适合直接冲锋的,那就必须一圈圈地跑,一圈圈袭扰,可眼下城内有兵,却无拒马,这就让他一骑当千,直接冲了上去。
    王顺大吼:“关闭城门!”
    可有人在他身边跑过去,就尖叫道:“大胆!不能关!放我们进去——”
    那人原本穿着布衣的时候,有的是勇气,豁出命也要造这个反,现在穿着丝绸袍子,满脸上都是汗水和泪水,前胸后背都湿透了,一个劲儿只说:“放我进去!”
    太阳明晃晃地晒着王顺,晒得王顺眼前一片黑漆漆,只看见面前的两条路,两个人。
    两个王顺,一个说,杀了这不成器的贼配军,咱们在城下死战,让城内的人守住了城门,四面推些大的物件过来,再布好拒马,城头上一轮轮向下射箭,如此才能保住寿春不陷;
    另一个说,你果真要杀人?这都是你歃血为盟的弟兄,他们原可以贫穷困顿地活下去,你哄他们,他们才有了跟着你造反的勇气!
    第三个王顺听完了这两段话,正好那个厢军的兄弟已经从他身边跑过去,将后背露给他。
    王顺一刀捅在了他后背上。
    他抬起头,对城头上的城门将大喊:“快关城门——”
    一个骑兵已经跑到了距离城门很近的地方,见到城头上的门将,忽然一笑,弯弓搭箭,一箭穿心!
    那人摔了下来,就差了这么一步,已经有骑兵冲进城,可城头上的士兵顾不得了,他们惊慌地冲下面嚷嚷,要他们往远处看。
    近处已经陷入混战,远处的烟尘就更盛了些。
    刘正彦不会放任骑兵孤军奋战,只要骑兵一冲进城中,五里之外的中军就向这里赶了。
    王顺咬紧了牙。
    他往四周去看,忽然意识到这一场也要败,可比上一场要更加惨烈。
    不仅是义军的惨烈,还是城中百姓的惨烈。
    厢军原本就没组织起来。
    他们今日欢欢喜喜等着招安,有名号的跑去城门迎接,没名号的就凑在一起吃酒赌博,等到城中忽然大乱起来,这些人立刻分成了两批。
    一批人要逃,可不知道要去哪里逃,四面都是喊杀声,可城门却关了,被困在城中,那就难免昏头涨脑,最后只好逃进百姓家里。
    另一批人见逃不出去了,一心就要打,他们算是厢军中颇有血性的战士,一见到有敌入城,立刻就去县府翻出了武器,可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有指挥,只能在街头巷尾同官军搏杀。
    官军入城时,见到的正是这样的境遇。
    四面都是百姓,四面都是敌人,百姓闹哄哄地跑,敌人也在里面裹着,突然一支小队跳出来,杀不死人,也要往马腿上砍一刀!
    那战马一声哀鸣,马背上的骑兵跳下来时,就怒气蓬勃了:这可是战马!
    刘正彦的副将便下令:“放火!”
    有人问:“往何处?”
    “四面放!”这位副将怒道,“将他们都逼出来!”
    王穿云骑在马上,跟着刘正彦在城外,就见到城中一阵似一阵地浓烟滚滚。
    她说:“怎么起了火?”
    “贼人要放火,”刘正彦说,“咱们也要放火。”
    “城中百姓呢?”
    刘正彦说:“玉石俱焚。”
    王穿云就愣了,她再往上看,看到城头升起了“刘”字的大旗,还有一面大宋的旗帜,宋人的旗帜颜色很浅,尤其与金人交战,在金人的黑旗下显得尤其有些浩然之气。
    可浓烟滚滚,衬得这两面旗像是藏着雷电的乌云,沉甸甸在心头上。
    她说:“那到底是大宋的百姓。”
    刘正彦就叹了一口气:“监军,如何分辨啊?”
    他声音不轻不重,似乎是很恭顺的,可里面藏着的抗拒让她也回答不出来。
    忽然翟进派人跑回来报信。
    前军还在城中放火,中军陆续展开阵型,一边包围寿春,一边入城与贼军交战,前军这金贵的骑兵是要陆续撤出的。
    撤出来前自然也要派人汇报战况。
    王穿云默不作声地听着,忽然说:“刘将军知道王顺其人么?”
    “自然,”刘正彦很惊奇,“监军有指教?”
    “我有个妹子曾见过他,回来同我们说起过。”王穿云说,“这人是个好人。”
    刘正彦看着她,像是在问她说什么傻话,但王穿云继续说下去:
    “他律己甚严,待民以宽,因此不仅贼众敬服,他行军途中也能搜罗迷惑许多贫苦百姓——刘将军要放他回山中,还是要尽快擒了他?”
    “自然要擒住他,送回汴京,明正典刑。”
    王穿云声音很柔和地说道:“既如此,将军不如行围师必阙之计,放他与厢军一同逃走。”
    这场战斗到底剿灭多少敌人不好说,因为的确有些寿春的百姓加入了义军,甚至有厢军跑进大户人家里藏起来。
    现在他们不觉得那些美貌女孩儿是轻佻主动投怀送抱的贱人了,他们抓着新婚妻子,或者是新纳小妾的裙子说:“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不该说两家的话,若是朝廷抓到我,你们也要连坐,与我一起死!”
    等到官军一家一户地清理房屋,翻找废墟时,就翻找出两种人。
    一种是混在百姓里,想要蒙混过关的人,还有一种人在废墟里战斗,被俘虏了也不肯讨饶。
    整个寿春城还在熊熊燃烧,可官军放了一个缺口,让大部分的百姓还是逃出去了。
    他们逃走的路上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家园,很是想趴在地上痛哭一场,可他们就连痛哭的时间都没有。
    王顺也逃出去了。
    他那五百甲兵折损了一半,他自己也中了一箭。
    就在这颠沛流离的队伍里,他简单地包扎过自己之后,又将马让给了一个受伤更重的士兵。
    指挥使就在他身边,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
    过了一会儿,指挥使说:“哥哥。”
    王顺听着,没有回应。
    “哥哥,今日事,我不明白。”
    “刘正彦哄骗咱们,”王顺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在楚州便遇过一次,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伏五百甲兵?”
    他说话的语气就更柔和了些:
    “我原想着,若是朝廷愿意招安,厢军就有了出路,百姓们分得了地,也免了罪,我也算是对得起淮南的父老乡亲,可是……唉……”
    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是呀,是呀,他们说,都怪朝廷,都怪刘正彦,咱们那样相信他们!咱们难道是自己想要造反吗?!
    现在他们背信弃义,他们害了咱们!
    有人不仅小声哭,还大声地骂。
    指挥使默不作声听着,又问:“哥哥,那你说,他们为什么开了一个城门?”
    王顺说:“围师必阙,咱们殿后的兄弟们奋不顾身,你是亲眼见到的,他们怕了。”
    “嗯,”指挥使说,“我见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这支队伍还在继续向前走,天色都已经要晚了,四面像是有影影绰绰的长草和树木的影子,一起堆上来。
    指挥使忽然又重复了一句:“哥哥,小弟一直敬仰你,你平生骗过人么?”
    王顺忽然愣住了,他转过身,看向指挥使。
    兵荒马乱,他杀了几个厢军,这事可以解释,他想,自己这弟弟是不是问这个?
    或者是他一心埋伏,要围杀朝廷的禁军军官?
    又或者是他……
    他想问这位义弟,可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起兵时,心中光明磊落,他一心要走一条不同的路,他不害人,不哄人,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地上,问一句天!
    他初心光明,可怎么走着走着,就像是走到了自己也不知道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