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让曲端意识到自己会死在谁手里——这事儿很难,因为曲端内心对自己形象的勾画吧,挺抽象的。
    赵鹿鸣觉得他内心应该至少是有一个诸葛亮,他觉得他是一个能文能武,十分英俊的诸葛亮,既然他都是诸葛亮了,诸葛亮能有什么敌人呢?人家在私事上没有敌人呀!
    那要杀他的人就是国贼了。
    当然此时的康随也不至于要杀他,虽说曲端从来不给周围人发补贴,那康随就必须拿着一份死工资每天跟着他半夜鸡叫,闻鸡起舞,甚至一年到头没钱给老婆孩子买点好东西。
    曲端这人虽然为人令人发指,可毕竟是长公主身边的近臣,一不靠年轻貌美,二不靠武艺高强,三不靠发小情分,四不靠善解人意,四项都没有,人家依旧到这个位置上,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能跟着他隔三差五看到大领导。
    这算是沾光了,所以康随也就能忍下这口气,幻想着天天跟在曲端屁股后面,万一哪一天长公主路过他身边,忽然称赞一句鬓边的秋海棠不俗呢?
    现在长公主要同曲端说点正事了,康随就先退出来,在廊下候着。
    天也不算很冷,他一个壮年男子也还受得住,廊下也有别的内侍和女官,有人恭恭敬敬地也在等着,也有人从外面走过去。
    康随就在外面等着,等到一个内侍领着张叔夜走过来,在门口简单通报后,将枢密使领了进去。
    康随还在外面候着,候了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想想自己领导每天说的话做的事,就觉得有些杀心起来了。
    这不对,这不对,他又念了几句佛,给杀心压下去了。
    这过程中又来了李纲。
    赵鹿鸣说:“良机难得,完颜粘罕还不曾腾出手布置西路军,若咱们能收复云中,于他威严自然大打折扣,金人内乱就不提了,来年金人不能从西路南下,而咱们却能自河东河北出兵,会猎燕京。”
    曲端说:“殿下,军队还不曾大成。”
    赵鹿鸣说:“不要大成,我想着只要五千精兵,悄悄到石岭关下,翻山越岭,神兵天降,先将雁门关拿到手里,接下来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调兵。”
    张叔夜说:“殿下,咱们已同金人签过盟约,若师出无名,臣不怕贼寇聒噪,只恐朝议纷纷呀。”
    “不要紧,”赵鹿鸣张口就来,“到时候我们自然有士兵失踪,怀疑被金人劫掠了去。”
    几位枢相都看着她,像是不好意思问她哪里来的这么不要脸的主意。
    “要不咱们先打,”她又说,“打完一仗再送最后通牒。”
    张叔夜说:“殿下啊……”
    她说:“说笑的,不过也差不多吧,我确实是不想忍了。”
    她拿出了现成的文报递给他们。
    都是金人打草谷的报告,但几个人看完之后,张叔夜还是很慎重地试探了一下:“殿下,这都是河北路的消息……”
    “我都要同他们打仗了,”她笑道,“河北河东有什么关系?他们兵临城下,杀我一位兄长,害我一位兄长,难道我这两位兄长抢过他们一粒米,害过他们一个人么?”
    她说完之后,转向李纲。
    “李相公怎么不言语?”
    李纲就很慎重地躬身:“殿下不能亲征。”
    她静了一会儿。
    “我不亲征。”她说。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太一样,这是宋军第一次主动出击,如果她在前线,有风险,没收益,她作为前线指挥官的威望已经刷得差不多了,现在需要尝试转型了。
    但她就有点惊讶,她说:“李相公知兵了!”
    李纲说:“非臣知兵,只是大宋不能一日无殿下,殿下不能再行乘危而徼幸之事。”
    语出《史记》,但不能“乘危而徼幸”的是“圣主”,考虑到是始终跃跃欲试给皇帝当爸爸的李纲说的这话,赵鹿鸣可以当成奉承来听了。
    几个人又聊了一下,既然她不去河东,那去河东的统帅,嗯……张叔夜年岁大了,但有威望,曲端年岁不大,但也觉得自己很有威望。
    曲端甚至还多说了几句:“臣在河东,与诸将相熟……”
    赵鹿鸣就必须说几句甜甜的恶心话,类似什么“正甫还是陪我坐镇京师我才放心,我要给你个重任呢!”
    曲端不高兴,但听了重任脸色就稍微好看点,他问:“不知殿下有何事托付臣?臣必当尽心竭力。”
    “我要从京郊往河东调兵,”她说,“两批,第一批既然是悄悄的,你给我选出来,但不要大张旗鼓地往河东运,你想个名目,替我瞒下。”
    五千精兵,必须是精锐兵,他翻翻每天被他捏扁揉圆的军营,里面达到他眼中“精锐”标准的肯定有,但要给他们都挑出来一定是个大工程,想瞒住就更不容易。
    汴京人嘴多碎啊!两片嘴唇只要轻轻一碰,那消息真是朝辞开封彩云间,千里上京一日还,曲端低头就在那想,错过了长公主接下来的点兵点将。
    长公主说:“这五千精兵交给岳飞,但我还要几个人从旁辅佐,从上京回来的李彦仙,他是个胆大机灵,心细沉着的,我叫他去金国这一年多,他可以当半个向导。”
    曲端还在那里想,就错过了李彦仙。
    长公主又说:“香象奴和李彦仙关系好,我从萧高六那里借来,也一起去。”
    曲端听到了香象奴,就冷哼一声。
    张叔夜说:“殿下,与女真人交战,不可无战马,可要派李世辅去?”
    “我确实有此意。”
    “骑兵动静不比寻常,殿下想要瞒过金人耳目,实在不易。”
    现在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当中。
    如果金人发现她在国内调兵,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就像人家每年往东路军那送人,也很理直气壮:我抓贼不行吗?但金人就很有可能戒备起来——女真的这群完颜统领,几乎是没有在战争这一项上拉胯的,拉胯的都早死了。
    那她的突袭行动就可能会失败,变成一场关隘下的拉锯战。
    赵鹿鸣在那不做声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办法了。”
    她转过身去,看向王穿云,王穿云很自然地问:“殿下是要用老童吗?”
    赵鹿鸣就笑了。
    “我的监军果然又成长了。”
    散会后,曲端就出门了,外面康随跟几个护卫一起等着,看他上了马,自己就也准备跟着上马。
    曲端忽然说:“今日殿下那一眼,令我迷惑。”
    “相公?”
    “我原以为殿下的意思是,”曲端缓缓说道,“你对我有杀心。”
    康随那正准备登在马镫上的脚就没登上,差点扭了。
    曲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我又想,这怎么可能呢?我待你不薄——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啊!”
    康随总算很艰难地爬上马了。
    他的眼睛里饱含热泪:“相公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啊!”
    过了几日,有兵马出了营。
    在营中时,士兵们不知要去哪里,当时曲端是冷声说道:“出门操练操练,也须见一见世面!”
    围观群众看他们只是自己走,不曾运辎重粮草,也就信了他们是出门操练。
    至于曲端拉了一万兵马出门操练,带回来五千这种事,那不是专业人士就看不出来了。
    但这些士兵穿着戎服出门,寒衣呢?粮草呢?
    这些应该让李素来管的活计,都到了老童身上。
    老童也是个军官,但他同时是个宦官,他还是跟着童贯一路走过来的。
    老童的渠道和李素就不太一样。
    筹集寒衣,转运粮草的事在李素这,每一笔账都是清楚明白的,但在老童那里就像个谜,他也不同军中的将领们说话,只是提前从洛阳往北,每一城都走了一遍,每一城就自然开始替他筹集起寒衣和粮食。
    战火肆虐过河东一遍,有些大户已经是新的了,但也总有旧的大户提点他。
    “你以为太尉能欠你这钱么?若是真欠了,你算是有福了!你知道今岁那恩荫营里,有多少连字都不认识的!只是捐了钱!天大的福气呀!”
    “太尉竟有这样的恩宠?!”
    “童郡王可听说过么?”
    “那是当然,哪个不知道童贯呀!”
    “这一个日日陪在殿下身边,稍加时日,谁知道他不是新的童郡王!他就是那一个调·教出来的!”
    老童听了恭维话,也不语,他肤色黝黑,面色也很冷,见到排队送礼的也不拒绝,甚至要是送到了他的心上,他还要微微笑着夸几句。
    大家互相打听,等到了太原时,老童不仅给一路上的寒衣和粮草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士兵们安营扎寨睡觉的地方也妥妥当当的,他甚至还收到了几十匹肥壮的马,以及十几柄抽刀断水的名刀名剑。
    等到李世辅赶来时,看到满屋子明晃晃的刀剑,外加屋外四处乱跑的战马就很震惊。
    李世辅说:“童大哥……”
    老童说:“且不要聒噪,这几柄剑你试一试,顺手就带上!还有外面的马,挑好的骑着就走!也叫人看看我这里的货色,比尽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