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十月初一的清晨。
    不管有多少政令是出艮岳的,但十月初一,大家还是要意思意思开个朝会。
    开朝会时,通常是各部官员泛泛地说一说最近的事情,皇帝泛泛地也听一听,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废话。
    长公主就坐在皇帝身边,原来是有帘子的,后来连帘子也给撤了,她依旧坐在皇帝身边,像一个傀儡师坐在自己的傀儡身边。
    下面的官员等回去时就悄悄说:“你仔细看呢,都快要看到线了。”
    这样的长公主有点可恶,但大家也没办法,毕竟她几乎已经完全掌控这个国家了,反对派出来一批打一批,现在几乎也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了。
    要是有,那也只有在她最后准备篡位时才能图穷匕见一下吧?这个就靠大家猜了。
    总之,平时就够可恶了,但今天,今天比平时还可恶。
    官员们都在下面站好了,皇帝被人用小推车推进来,后面跟着长公主。
    皇帝坐好了,长公主也坐好了,按照礼仪来说,没人会扬头紧盯着他俩,尤其后面那位还是个未婚少女,但朝臣们都学会了一门手艺,就算低着头,那幞头里也像是藏了一双眼睛,悄悄地看着这两个人的神情和,和穿戴——
    大家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今天的长公主怎么又发疯了!她又披麻戴孝啦!
    她穿着一身粗麻的孝服,乌油油的头发用粗麻布系着,小脸苍白,静静地坐在御座旁,要是个不认识她的,多半要夸一句冰清玉洁好似月中仙子。
    但在朝臣眼里,这个月中仙子随时会徐徐升起,露出那雪白布裙下的八只脚——说实话她这人挺吓人的,心狠手辣杀人无算就罢了,她还戏精!
    她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长公主仰起了头,那苍白的脸上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
    “我昨夜梦到站在宗庙门口,列祖列宗问我,雁门何在?”
    大家心里就说:来了来了来了。
    有人赶紧站出来,一躬到底。
    “殿下切勿自责,宋金交战多年,仰赖殿下才签订盟约,换来河东河北万民太平。”
    她不答,只是哭着问道:“祖先的基业,该这么拱手送人吗?”
    当然……当然不能答应该啊!
    但话说回来,绝大多数的朝臣,也不想打仗啊。
    还是大宋太富了。
    虽说国库可能收不上钱,可大宋真的太富了,官员的家里,商人的家里,甚至是汴京百姓的家里,那地砖的缝隙扫一扫还能扫出些糖渣呢。
    大家过得很富足,如果说皇帝不大兴土木不信用奸宦不玩花石纲艺术,不仅汴京的百姓富足,各地的百姓也能吃饱穿暖。
    而边疆呢?忻州代州朔州这样的地方,本来就是边陲荒地——在金人看来已经是国际大都市了,可在汴京人眼里,那就是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打下来有钱吗?有多少钱?够这次战争开支吗?够给立功的人发犒赏吗?哦对了,你都打仗了,那肯定还有一大群恩荫的官吧?殿下,你不想裁官了?还是说你不想恩荫那些战死殉国的勇士子女?
    殿下要打仗,师出无名呀!
    咱们和金人的盟约一签,这两年是不是就很安定?这不是朝堂安定,这是边疆安定,是老百姓们安定,那你现在要打,打到什么程度?你打是打爽了,打完之后金人还信你么?你们互相不信任,那不就要打起来没完没了,永无宁日了?
    至于彻底消灭金人,这可太梦幻了,大家不敢想,这才过去几年啊,大宋的皇帝被女真人粗暴地仍在城墙下,士大夫排队跳城墙那一幕大家还没忘呢!
    女真人太强大了,想要击退它,也许靠众志成城就能做到,但要灭人家的国,再激进的主战派也不敢想象。
    既然灭不了人家,那就得继续考虑后果。
    劝劝殿下吧,别发疯了,咱们大宋一直以来打的都是防御战啊!
    无论是忠诚的,利他的,还是不忠诚的,利己的,
    皇帝忽然说话了。
    声音很轻,但长公主听得清楚,下面的官员们也听得清楚。
    他说:“妹妹何不出门走一走,收复忻州,咱们花的是谁家的钱,死的又是谁家儿郎?”
    立刻就有人去看向皇帝了,带着些赞许的目光。
    果然长公主就不哭了,她依旧坐在她的小椅子里——那原来是个很谦卑的小圆凳,可不知何时也换成了一把很舒服的扶手椅。
    她说:“向上五年,十年,十五年,五十年,直至百年,咱们大宋难道少打仗了吗?远同西夏,近同金辽,百万将士白白牺牲,难道花用的不是民脂民膏,陷于水火的不是黎民百姓?”
    赵构轻声说:“列祖列宗赋你守土之责,必也会保佑你战无不胜,何不令百姓休养几年,也算避了穷兵黩武之诘?”
    她说:“官家,我也愿如此,只是这几日有奏报送来。”
    不是什么新鲜的奏报,小内侍拿在手里,一板一眼地读起来,下面的人面面相觑。
    不过是河东太原府的商人做生意被抢,河北定州的村庄被劫,死了几个十几个人,外加被掠走了财物青壮。
    谨慎的大臣们说:“还是要以和为贵,遣使问询为上。”
    小内侍又拿起一份新的奏报,是定州的官员遣使去问话,女真人也很客气,说责罚,但没有后文了。
    大家有点尴尬。
    这事不该拿到朝堂上来说。
    要是太上皇和长公主能扔进一口锅里煮一煮,捞出来的糊糊捏成一个新人差不多就是大家心中完美的皇帝。
    太上皇是爱捂着耳朵,金人当初南下,先抢回了燕云,太上皇不理,后又攻陷了朔代诸州,太上皇还是不理,等东路军要过黄河了,太上皇拔腿跑了;
    长公主则相反,金人刚抢了几个村庄,杀了十几个草民,长公主直接拔刀了!
    长公主站在群臣之前,掷地有声:
    “我也愿忍一忍,只是列祖列宗不叫我忍,被劫掠屠杀的边疆百姓也不叫我忍,诸位怨我怪我,我百口莫辩,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这一颗心只有向列祖列宗发誓,大宋的仗,我一人打完就是!从我死后,我朝将士卸甲归田,马放南山!”
    劝是劝不住了,接下来长公主就要给六部分配任务了,要清点粮草、车马、辎重、兵卒,还要枢密院给她送来作战计划。官员们只能唯唯,等到她施施然走了,大家再悄悄看一眼上面的官家。
    官家被反驳了,也不生气,只是叹了一口气,叫人推着小车也要走了。
    走之前他忽然又叫内侍停下。
    他对着下面的群臣说:“安国不比卿等,她受过的苦,经过的仗,言辞不能形容万一,她既下定决心,或可尽全功于此役,卿等当尽力协助才是。”
    大家还是唯唯,等鱼贯而出时,就有人叹气。
    唉,这一位,唉。
    这一位除了残疾外,几乎是个圣君呀!
    他既亲切,又温和,还能忍让,他生活简朴,也不爱酒色——当然也没办法爱酒色了——还愿意听臣子们的话。
    简直比仁宗皇帝还完美,可惜!
    可惜过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了,要一边干活,一边写些折子,有理有据地劝阻长公主。
    而在劝阻之外,京城里的流言纷纷,一下子就有好几个商人声称收到家里来的急信,要回去一趟。
    有快马疾驰,越过黄河,向着北方而去。
    可他们的马再快,也快不过李世辅的战马。
    李世辅的战马是加了铠甲的。
    秋天凉爽,又有数不尽的草料,战马膘肥体壮,披上战甲也不会不堪重负。
    骑士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老兵,身边还要有随从,有备马用来骑乘,有驽马放置备用的武器装备。
    这样精工细作的铁骑冲下山,却不是为了与女真精锐决一死战,而是冲向了集市中心的军营。
    马蹄向前,见到什么,踩翻什么,从无辜的牛羊旁踩过去,从香喷喷的炊饼上踩过去,从兴高采烈来逛集市的女真贵族头上踩过去,从两年多虚假和平的幻梦里踩过去,踩到哪,哪里就溅起了喷泉似的鲜血。
    百姓们已经慌得不知所措了,那些待在原地的人就被这暴戾的军队碾了过去,可幸好更多的人扔下了手里的银钱和货物,扭头就跑。
    军营此时刚刚往外跑出了第一批守军,正好就撞上了这些慌不择路的百姓。
    有军官破口大骂,要他们让开路,可还有兵卒就着急了,百姓里还有他的妻儿在呢!
    有人就尖叫:“谋克!谋克!这是我妻——”
    谋克大骂道:“混蛋!混蛋!你不杀了她,叫你一家老小带着宋人进了营,你以为你还有命在吗?!”
    骂得有道理,可百姓太多了,百姓像牛羊,被宋军包围着,驱赶着往营里冲,那营里的军官是什么手段也用不出来的——他们当然也可以杀人,用杀人的办法来迫使百姓后退,可那里还有士兵的家人,还有忻州的官员,甚至还有女真的贵族在呢!
    这黑色的猎手顷刻间就包围了石岭关下的大营,只给他们留了一个缺口。
    那缺口正对着忻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