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李世辅就藏在山坳后面,有仅剩的落叶,落到他头顶,轻飘飘,肚子上忽然就疼了一下,像是被这落叶压的。
    太阳已经渐渐往西去了,满山的树影就跟着转了一个方向。
    李世辅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的浓烟。
    四面沙沙作响,有风,有树枝轻轻摇晃,没有鸟叫,更没有野兽跑过,这山里原本有很多鸟兽,可忽然进了大队的人马,忽然起了冲天的火和蔓延的鲜血味儿,什么样的鸟兽都跑光了。
    只剩下默不作声的伏兵,李世辅身上的伤就更疼,一阵阵地冷汗直冒,就更让他胡思乱想了一些有的没的。
    十月了,艮岳早就点起了炭盆。
    殿下是个很矛盾的人,她的书房晨起时都要烧一炉崖柏香,里面还要加一些别的香料,檀香、沉香、龙脑,官员来议事回话,闻到的也是这样馥郁而庄重的香气。
    但李世辅去艮岳时,殿下常常就在另一间屋子里见他。
    那屋子里有个小炉子,尽忠时常站在炉子旁,照拂着炉子上烧开的奶。
    满屋子都是那股香甜的味儿,殿下说:“李大郎来了?正好尽忠给你也倒一碗奶茶,我加了不少东西!”
    西北人也没少喝奶茶,但殿下煮的这玩意就称不上是奶茶,里面黏黏糊糊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甜得发齁。
    李世辅强撑着喝了两回,感觉整条喉咙都泡在了那震慑的甜里。
    现在他后背靠在一棵苦木上,不自觉就回忆起了那碗茶。
    亲信忽然小声说:“将军!”
    李世辅从回忆中醒过来,他转头向上看去。
    红色滚边,白底上绣着一个李字的大旗,自胡峪寨的城楼上升起。
    李世辅骑上马,拎起了长枪。
    自山下往上爬的金军已经快要走到山坳前了,正是出击之时!
    吹角声起,李世辅大吼一声,冲了出去!
    上山的金军这一瞬间完全怔住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太巧了,如果金军知道胡峪寨已破,他们不会是这样拼命的赶路法,他们自然要更加小心谨慎。
    就是因为城头迟迟不曾变换旗帜!
    胡峪寨厮杀半日,北边的城门自然已经被打开了,有人跑出去要报信,报信的人也有被追杀的,可也有冲到援军面前的。
    他们当中有人说:“宋军已经进了关!我们受守将的托来报信求援!”
    可没有一个人说:“胡峪寨已经被攻破了!”
    如果还在缠斗呢?如果金军就是出奇的坚韧,在寨中又支撑了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呢?
    打仗总是痛苦的,痛苦就痛苦在你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是对的!
    跑快一步,在战斗没结束前进入胡峪寨,攻守之势立刻转换;万一跑慢了一步,叫宋军彻底拿下胡峪寨,将北门关上,那又是另一幅光景。
    况且就算他们跑得快些,只要城头换了旗帜,他们自然会停下脚步,休整兵马再上前,或者是等待援军合围。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刚变换了旗帜,他们还来不及停下脚步,伏兵就冲出来了!
    巧得分明就是一场伏击!
    金军仍然是勇猛的。
    他们在赶路途中遭遇了伏击,队形不齐,兵马也没有得到休整的机会,可他们还是迎了上去。
    前方的士兵冲上去,用身体去挡马蹄——行军时,大部分士兵是不会将武器背在身上的,尤其山路狭窄,穿甲持兵的赶路会极大拖累他们前行的速度。
    有谋克声音短促有力地下令,旗兵身后的老兵抽出随身带着的长刀,冲到了马蹄前!
    马蹄狠狠地踩了下去!
    有人一刀剁在了马腿上,马上的骑士跳下来,照着他的脑袋劈了一刀。
    那人就往后倒,天旋地转,看不到自己的血,只看到骑士的靴子踩在他耳朵旁,继续要向前跑,他就用尽全身的力气,想用手去拽他的靴子一下。
    可没拽住。
    李世辅的兵马就这么冲过了第一道防线,继续向前。
    后面的金军还在从辎重车马上拿武器,他们不能只用短刀杀敌,拿到手里,他们也冲上前,一个接一个地去劈对面宋军的脑壳,或是被宋军劈开脑壳。
    双方都没搭话,尽管这还是十月初一,可到了这个时辰,太阳都要下山了,集市也该散了,不管是宋人还是金人,都该回家了。
    直到这支援军确定了失败,他们损失了一半人,但还有一半人在有建制地后撤,直到他们隔过一道山坡,一条河流,才有一个女真谋克远远地骂道:“狡诈的宋狗,我们记住你了!”
    李世辅喊道:“你早该记得!你竟把我忘了!”
    那个女真谋克很吃惊,他是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对面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武将是谁。
    李世辅说:“我问过你们!问过你们郎君!大宋可曾掠过你们金银,辱过你们妻女!”
    那个谋克就说不出话了。
    他也同这个宋将同喝过一袋酒,他也记得这个宋将说过什么。
    可这土地!
    这土地——
    李世辅像是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你说!这土地上千百年来,可住过一个女真人么?”
    这支援军损兵折将,就不得不后撤,撤到山下时,完颜娄室终于领三万兵马到了。
    他捡到了这些败兵,并没有慌乱,而是喝令他们到后面去,先休整,后论军法处罚。
    关隘是关隘,过了关还要走山路,只要他将山北的这条路堵上,不计粮草消耗,自然也能起到防范宋军一时的作用。
    他骑在马上,听过这个战败谋克关于这场战斗的描述后,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身边的亲信:“雁门寨的人到了么?”
    “还不曾。”
    完颜娄室说:“派人前往查看,若雁门寨无事,告诉他们不许前来援救胡峪寨!”
    他说完这话,正准备调动兵马上山,重夺胡峪寨时,忽然有飞马向着这支云中府金军主力而来!
    “雁门寨告急!”
    雁门寨告急,这是怎么回事呢?
    赵鹿鸣说:“这是个邪恶蛇精遛葫芦娃的故事!”
    听故事的李世辅乖乖听故事,好学的岳飞就得问:“殿下学识渊博,不知语出何典啊?”
    当然还有压根不问也不听的,一般讲到典故,韩世忠就会魂游天外了,但这位威武雄壮的大汉到底还是能支撑住,在殿下讲故事时没有睡过去。
    要磨望远镜的镜片很不容易,但赵鹿鸣是天下养一人的大地主,她把玩花石纲和契丹美男的精力用在这些奇技淫巧上,工匠们是会慢工出细活,给她多造几个望远镜的,真定守军有一个,李世辅身上也带了一个,但岳飞自然也有一个。这么精贵的东西,岳飞寻常不拿出来,但进了忻州城,一番血战后打下城楼,他站在城楼顶上就看一看。
    不容易看,毕竟几处都是浓烟大火,岳飞也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目标。
    他先看到从雁门寨败退的佯攻兵马,接着又看到了雁门寨往东的山林里,有树木一片片地动。
    又花了点时间,确定那是金人派去救援胡峪寨的军队,岳飞就下定决心了。
    胡峪寨战场,李世辅自然是需要救援的,可他不能前往救援,否则金军出雁门关南下,一旦攻克了忻州,这支兵马该如何回去?
    但岳飞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观察了一会儿,就做出了一个选择。
    “咱们去雁门。”
    趁雁门守军正赶往胡峪寨,金军顾此失彼之时,攻破雁门,金军收尾不能相顾,还敢夺回忻州么?
    可是去之前,岳飞还有一件事做,他寻来了香象奴说:“香象奴兄弟,我有件事求你。”
    忻州城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乱窜的百姓。
    百姓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逃去哪里——忻州是个四面环山的山谷呀!他们就四处乱撞,忽然见到有一面招摇的旗帜,那旗帜上写了什么,晃晃悠悠的看不清,只是有人在喊叫说:“无辜百姓往此处来!”
    百姓们心中惴惴,可也只好就跟着那旗走。
    旗下有个骑马的契丹人,嗯,怎么是契丹人?交战双方都有契丹人,也都有汉人,百姓们就看到一群骑马的契丹人在城东处的空地上隔开了一个区域,这里原是个货场,好在不曾被一把火烧了。有人要进去,必须瞧一瞧是不是兵卒,是兵卒就要收缴了武器,送去俘虏营。
    百姓们却是可以进了这个货场里,里面有契丹人支锅烧水,还有人在旁边问些废话:
    “你烧水作甚?”
    “给他们喝!”
    “你老婆孩子身体不爽利,你叫他们多喝热水,人家百姓房子被点了,你也叫他们多喝热水?”
    烧水的契丹人就踹了他一脚。
    “偏你废话多!我娘子跟着梁宣徽吃公粮呢,身体爽利得很!”
    百姓们听了这话,也觉得很奇葩,忻州打成这样,喝热水有啥用呢?
    可他们乖巧地接了一碗热水,找个空地方蹲着喝,一家人喝完这一晚热水,刚刚没哭出来的小娃子就哭出来了,没来得及痛惜房子的男人也可以拍大腿了,那妇人也能搂着婆婆哭:“俺的嫁妆呀……”
    还好一家子还在,他们的悲痛就落在了地上。
    至于这场战争到底因为什么而起,他们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
    忽然香象奴策马向前,到了这平民营的门口,用马鞭指着一个低头的中年男人说:“我瞧你有些眼熟,抬起头来。”
    那个男人扭捏着就是不肯抬头,被逼急了,忽然就趴在了地上。
    “好翘的屁股!”香象奴惊呼一声,“贺知州,我可认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