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天暗下去了。
    如果细腰城有灵识,它会感到诧异的。
    这座城从建成至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城中的烈火烧得房屋摇摇欲坠,稚童坐在街边啼哭,老人四处寻找角落想要藏起来,可不管藏在哪,总会撞到一个兵士。
    不一定是哪国的,不一定是髡发还是束发,见到老人没必要杀死,可也没必要留他性命,那就当胸一刀,然后将尸体扔在一旁,这个挡在道上的障碍就算是挪开了。
    他们竭尽全力地战斗,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他们没处可逃,不管是羌人还是宋人,可他们又都想要找到一条活路。
    活路太狭窄了,因此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就倒在路上,从一个时辰前还被精心打扫过的东城门到散发着牛粪马粪气味的西城门上。东城门前是有很多尸体,可西城门就更多。
    尸体一具接一具。
    娄室的猛安可不是羌人,他们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手上拎着可以破开铁甲的大斧,他们冲向宋军,顷刻间宋军就向后退了几步,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但就在后退时,岳飞的命令又一次传到前面。
    传令官说:“将军什么都知道!”
    士兵们生出了许多力气。
    是呀!明明这是西城门,完颜娄室就算要追来同他们打仗,也该是从东城门处打过来,怎么会在西城门外出现?
    他们想不明白,可将军却提前预判到了这一点。
    那还是将军更厉害!
    之所以不能拿下完颜娄室,都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厉害!
    士气一下子涨上去些,可城门还是关不上。
    完颜娄室的骑兵是重骑兵,那战马都穿着铠甲,一头就能撞开成排的军阵,再一马蹄就踩碎了宋军士兵的脑袋。
    立刻有人大喊“拒马!拒马!”
    还有人喊:“羌人无能,不曾备拒马!”
    宋军士兵就没有什么办法了,有人大喊一声:“咱们不曾辜负了将军!”
    他们重新排列好阵型,挡在城门前,给后面的士兵关城门——或者至少搬来拒马的时间。
    最后拒马还是没有搬成,但完颜娄室的猛安也确实被阻碍了一会儿,因为宋军士兵的尸体堆在西城门前,几十个人,上百个人。刚开始是无意的,双方争夺城门,人一定是死在城门前的,后来宋军就动了这样的心思,让后排的士兵一具具尸体往上垒。
    都是新鲜的尸体,熟悉的尸体,甚至搬动某一具尸体时,他还会用相州话说:“哥哥,我还没死。”
    但士兵们什么都顾不得了。
    细腰城就看着门后的士兵怎么关也关不上,地上都是尸体,怎么关门呢?
    宋军就要一边顶着娄室的马蹄,一边将这座小山向前搬动。
    天这样冷,可他们满脸都是血,满身都是血,同袍的血给他们都浸泡得透透的,像是从血浆池子里爬出来的。他们双手湿而滑腻,抓不住同袍的尸体当盾牌,娄室骑兵的长枪冲过来时,他们就只能奉上自己的脑袋。
    都是赵鹿鸣最精锐的士兵,可在细腰城,死得像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他们就是这样关上的城门,不曾逃,也没办法逃,他们在城中,四面都是火,可怎么逃,又能逃去哪呢?
    城外有女真人气恼地大喊,但娄室不恼。
    他抬起眼皮看着这座城:“你们看看这火。”
    副将说:“这样的大火,千万不能烧了粮仓。”
    这位老将军就充满蔑视地笑了。
    “咱们专候他出来。”
    城里的火烧了差不多一夜。
    这是细腰城,水资源并不丰富,但好在当年范仲淹是按规矩在这里修了护城河的。
    士兵们是疲惫极了。
    城中的羌人武器铠甲都很落后,可他们在城中,他们有的是力气,还非常熟悉每一条街道,当宋军走过时,他们会突然从燃烧殆尽的断墙后面跳出来,给那个士兵当胸一刀。
    城外的金军毕竟在城外,而且还没有带攻城器械,可他们毕竟是完颜娄室的扎合猛安,他们埋伏的时候静得不出一声,士兵们行军从不随意便溺,牛马的屁股上也被围上了油布,牛粪马粪都不落在路上,不给斥候任何可疑的痕迹。
    要不是岳飞警觉,甚至称得上是神经质的直觉,没有任何人能猜到敌人是从细腰城的西边而来——大同府可在细腰城的东方啊。
    望士就站在城楼上,向外面看去。
    完颜娄室的兵马赶到得很快,已经包围了细腰城,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扎营,那营地修得也坚固,连接得也紧密,像是将细腰城牢牢锁了起来。
    在此之前,岳飞已经派人往忻州送急报了,但考虑到主帅是曲端。
    自然他的前军里还有几位长公主面前的红人,但最可靠的李世辅受伤卧床,李彦仙名声还不显,香象奴到底是个契丹人。
    而完颜娄室既然做好了持久围城的架势,他就一定有应付援军的办法。
    岳飞必须想办法自救,至少他得想几个办法。
    城中有人在断壁残垣下哭。
    宋军走过来说:“你且让一让。”
    语调不高,但那人赶紧就跑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是他的家,这里压死了他的亲娘,他当时看着儿女年岁小就救起来,可救不得他瘫软在地上的老娘。他是要痛死了,好歹该守着这屋子哭一场,可宋军来了,他连哭也哭不出声就逃了。
    宋军就走上前去,将这还燃烧着余烬的屋子翻找一番,找出了些焦糊的粮食,尝一口还能吃,找出些布料,翻来覆去看看还有几块能用,就都装进袋子里,背在身上,又继续往下一个屋子前进。
    他们身后还有第二批的宋军,走过来对那个躲起来的男人说:“你们的族长就在我们那,他要你们听话,听话就不杀。”
    第三批的宋军将一个个屋子里的羌人都汇聚在县府里,县府里有水井,有院子,依旧是老一套的手段,可没有热汤热水。火那样大,干柴干草早就被烧没了,只有冷水和焦糊的粮食。稚童被找出来,安置在了羌人的最中央,他们都被冻了一夜,瑟瑟发抖,宋军就将从屋子里翻找出的破布破被,裹在孩子们的身上。
    父母见到了,就感觉身上的痛,心里的痛似乎也缓解了不少,像是天地间什么灾难都远去了,就只剩下啃着焦糊干粮的孩子那张脸。
    等到这一切都安顿完毕,为首的年轻将军显得很疲惫,他说:“对不住,我们也只有这些。”
    下巴被打碎的族长就流出了眼泪。
    “是我们对不住你,”他说,“岳将军,是我们对不住你,我们听信了完颜娄室的谎言,害死了我们的人,害死了你的人。”
    完颜娄室的信用是一夜之间被消耗光的,在此之前,羌人族长在云中府站着听完颜粘罕说话时,他们也见过完颜娄室。这位老将军名气那么高,性情却那么好,羌人也不是傻子,看得出完颜娄室是真心对他们。
    可这些真心像是完颜娄室攒下的筹码,一把就给输光了。
    岳飞的信用是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在此之前,羌人不曾听过他的名字,也不曾信任过这个宋朝的将军。可岳飞的士兵也没带几日的干粮,他们宁可将自己的干粮泡着冷水,一天的量分三天去吃,也不曾抢夺羌人的粮食。
    他们的士兵也只能二三十个人挤十个人的帐篷,可也不曾去抢夺稚童身上的破被。
    城中的羌人算上老弱妇孺也只剩下三千余人。
    岳飞是不可能将他们编入兵卒的,甚至征发民夫也征发不来。
    所以这只是件很诡异又很自然的事。
    可它对胜利一点帮助都没有。
    完颜娄室似乎一点也不急,他扎好营后,望士再去看他的中军营,怎么也看不到他,这人像是享受起悠闲的军旅生活了。
    但细腰城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中连粮仓都在大火中被烧掉了大半。
    岳飞就只能一边维持着城中的秩序,一边登高望远,全神贯注地琢磨,他的士兵能撑几日,宋军援兵又是几日能到,若是不到,他的后手是什么,就算是最劣势的情况下,他也必须同完颜娄室决战。
    城中的水井不多。
    宝贵的水要用来饮用,因此副将走上望楼时,就看到了一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岳飞,胡子蓬乱,里面甚至还有一点没吃干净的食物残渣。
    “康奴族长要见将军。”
    这位族长看起来也差不多一样的惨,一样的脏兮兮臭烘烘,甚至连衣服下摆都碎成了一条条的形状。
    但话说回来,他毕竟是个羌人,所以他身上那些不干净的地方都被大家自动当成是羌人风情了。
    族长用那个被打碎的下巴艰难地说话:“岳将军,有什么办法吗?”
    岳飞说:“我还说不准,完颜娄室对这座城熟悉么?”
    “他来过这里,可也称不上熟悉。”
    岳飞听了这句话,没说什么。
    可族长冷不丁又说话了,依旧听起来像是小声哼哼:“这城中有一条干涸的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