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回到船上,正好下起雨了。
    长公主鼻子抽动了一下,尽忠就非常紧张。
    “无事,”她说,“我什么都没闻到。”
    虽然什么都没闻到,但那个小内侍就消失了,按照宫规被狠打了几十棍子,然后被发配了,当然那几十棍打下来后,小内侍根本没在路上挺住,他刚闹过肚子,身体本来就很虚弱,悄无声息就死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措施,可也没有办法,长公主身边的人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这人是一定要被打杀,也一定要给所有人看,以儆效尤的。
    那血流到木板里,也渐渐地沉下去了。
    长公主也只是听过就算了。
    她还想叹一口气,可这口气也不能叹出去,她得叫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冷酷,这冷酷是种态度,她必须残忍地惩罚自己的敌人,以及不够忠诚能干的下属。
    她最后还是没有叹气,但她接下来准备奖励一下自己足够忠诚能干的下属。
    她说:“萧将军怎么样了?”
    萧高六说:“殿下,臣无事。”
    “要是香象奴在这,必定要教你多说几句。”
    萧高六就笑了:“他不在,臣也依旧可以为殿下当差。”
    “你这些本事,是在大辽的宫廷里学到的?”
    “回殿下,是臣从父祖那学来的,”他说,“宫廷里不说这些话。”
    萧高六讲了些他家族的过去,其实他的家族现在也大有人在,只要有契丹人,就一定少不了姓萧的。但如他们家那样曾经阔过繁茂过的就那么几支,对于整个大辽而言,已经非常稀少,但他们彼此还觉得人太多了。
    都姓萧,凭什么你的女儿是皇后,你的儿子就可以成为郡王,而我的女儿只能屈居为妃,我的儿子就只有一个小小的都尉?
    “皇室也如此。”
    “臣等与皇室,皆是如此。”
    锦衣玉食养出了一些废物,但更多的是充满了野心的阴谋家,他们逐渐学会了同室操戈的本事,萧家就和萧家同室操戈起来,耶律家就和耶律家同室操戈起来,反正从他们的太宗皇帝开始,这事儿就没断过,自然是练就了一身本领。
    当然阴谋家和废物两者也不是不能合二为一,但这一般是大宋特产。
    赵鹿鸣心里就想,要说同室操戈,女真人不也是这样吗?现在还不曾立刻打起来,但很快就要如此了。
    她没说这话。
    这话很不浪漫。
    她微笑着看向这个成熟但英俊的男人:“萧将军还有亲眷在北朝,必定心中想念,总要想个办法团聚才好。”
    “臣私心自然想,”萧高六说,说完忽然顿了一下,“臣在北朝,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弟,现在也应当十七八岁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这样一转,忽然愣了一下。
    萧高六的弟弟,也都是世世代代贵族家培育出来的精选,尤其这家人总要将女儿送进宫廷,因此结婚总要挑选美人。萧高六都已经过了三十,他的弟弟比他小了十几岁,多半是庶出,或许比他还年轻,还漂亮。
    她说:“要是他们能来京城,必定会为自己有这样一位兄长而自傲。”
    “殿下谬赞了,臣不曾建功立业,没什么值得他们自傲的。”
    “你救了我。”她说。
    她说这话时,身体轻轻地向前伸出些,离他就更近了。
    她看到他发愣的眼睛,于是她又加重了一点语气:“这件事,我永远不忘。”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情话,可她的眼睛不是。
    可萧高六就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有些很美妙的欣喜,还有些很酸涩的嫉妒,乱七八糟卷在一起。
    她在告诉他,她喜欢扮演一个情窦初开,对他有些暧昧意思的少女,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作为一个爱慕她的将军存在。
    但只要他想,他也可以在京城选一门好亲,生几个自己的孩子,他不用为她守身如玉,她对他没有那样的占有欲。
    但说不准她也会有的。
    如果他娶妻生子,也许她会尖酸刻薄地说几句很不中听的话,对他冷言冷语几日,可这也影响不了他的仕途,倒像是个拈酸吃醋的模样。
    这样群臣对他的态度也会尖酸刻薄起来,但其中仍然掺杂着小心和嫉妒。
    只要他每日都像今日这样忠诚,她那些基于女性身份所给出的态度就永远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他想,她对李世辅就不会这样。
    厚此薄彼。
    萧高六思考了一下,决定将这些酸涩的情绪浮上来。
    他有些哀怨地盯着她看,很不恭敬。
    他说:“殿下,臣的心始终如一。”
    殿下轻轻弯起了眼睛,她柔声道:“我知道,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听了这款款动人的话语,这就算是给他的奖励了。
    萧高六还是有些哀怨,但他说:“殿下,咱们明日将至江宁府,臣必定还将护卫殿下左右,绝不会有丝毫懈怠。”
    她立刻用很自然轻松的语气说:“不要紧,那里有虞允文呢。”
    巡行的到了江宁府,事情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
    当初跟着殿下在河北奔波的虞允文曾经是个小白脸,后来变成了一个微黑脸,但仍然有读书人的清秀典雅。
    他很讨人喜欢,尤其讨殿下的喜欢,现在他来江宁府了,在这和风细雨的地方,那张脸又变白了,而且皮肤光滑清透,白里透红,看了就让人觉得这地方水土养人,必不会让人香消玉殒。
    江宁府这地方确实也很好。
    它原本有些毛病,比如说南方的土地兼并很严重,有钱人不仅有钱,还很卷,知道家族里多供出些孩子读书,有了功名就可以免去粮税和徭役,供不出也可以纳粟补一个官,反正他们可以不交粮税,百姓却要交税,时间一久百姓的田就到了他们手中,百姓也变成了他们的佃户。
    非常常见的毛病。
    虞允文来这里之后使劲兴修了一下水利,有些常涝的田就不涝了,长旱的田也有水了,这些最差的田地几乎没有人种,因此都在百姓自己手里,现在既然变成了上等的良田,百姓们种起来有劲儿,再收粮税就不至于让百姓倾家荡产了。
    但还不够。
    虞允文说:“臣还有些别的办法,只是臣孤掌难鸣,须得殿下帮忙。”
    江宁府在江边,有往来船队会在这里停泊。
    和漕运不太一样,漕运是稳定地向着汴京去,商队往汴京去,都梦想着不管自己船上有什么东西,加一倍都能卖给汴京人。
    江宁府往南的港口,就有一些外国客商来了,首先商船是要靠海边港口的,可海边港口并不繁华,商品也有限,他们有些就逆流而上,进入长江买卖商品。
    她听到这里就问:“海外的船可以进长江吗?”
    问完之后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船进不进有什么要紧的,人家的商品进来了,人家也进来了。
    虞允文发现了这一点,他就开始针对性地从北边运一些具有长公主特色的商品来江宁。
    比如说那些五光十色的玻璃球,再比如说那些新奇的游戏道具,还有一些极其精美的丝绢,雕琢非常讲究的家具。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对民生有益的,可经不住它们新奇漂亮,外国商人见了就夸好。
    甚至还有人说:“我在大金见过这个,价值万金!今日可算被我寻到了!”
    有了这些东西做诱饵,虞允文进一步在江宁府升级了驿站和货栈。他原本被派去南边就是为了替长公主做事,长公主最关注的除了钱粮就是裁军,这两件事都被外资给解决了。
    外国人是带钱来的,他们需要人伺候,驿站和酒舍要清洁的床榻,美味的酒食,货栈和码头都需要加派人手守卫,这就提供了不少就业岗位。
    这还能缓解土地兼并带来的危害。
    外国人买卖东西都要交税,交上来的钱可以从大户手里买粮,农民的负担就又减轻了一些。
    不用减轻很多,只要让他们喘口气,他们就不会起义,而宁愿继续和田地绑在一起。
    虞允文说:“要是殿下能沿海整治市舶司,再许市舶司专卖京城的新奇物件……若是能再遣些工匠来……”
    殿下说:“我听懂了,但这些事,一部分我能做主,还有一部分我得问问我爹爹。”
    那个刺客被抓住时,有飞马进了艮岳。
    太上皇看过信,就看向左右:“梁师成病了几日?也该起来了不是?”
    梁师成来的时候已经沐浴更衣过了,几日里他确实是瘦了一大圈,瘦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冷冰冰地行了个礼。
    “陛下。”他用尽全部的胆气,准备先得体地向太上皇拜别,再毅然跟随长公主的打手离开艮岳。
    他的胆气只维持了这一瞬,下一瞬马上就要坍塌掉了。
    他马上就要痛哭流涕了。
    可太上皇先咆哮起来:
    “这个逆女!她要朕的匠人!”
    那都是太上皇精心培养出来的,具有才学和审美的匠人!
    殿下说:爹爹,反正你有空闲,你再教一批,一年教不成就教三年,儿是经历过的,儿不怕!
    “那都是朕的匠人!”
    正准备瘫倒在地上的梁师成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