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外面又起了风浪。
    闹市里有人被挂在柱子上,白日里一刀接一刀,夜里睡也睡不着,死也死不了,只能发出些凄惨的声音。
    也有人不出声,比如说赵千石,他是切切实实杀了人的,被剁成零碎也没什么怨言。有人不顾生死,给他熬了参汤,本来刽子手是不许他喝的。不怕那是参汤,只怕里面下毒,让他痛快死了,岂不是要出大事。
    可那个带了参汤来的老妇人说:“你将老妇也交上去,也是功劳一桩。”
    一听说这个老妇人也勉强算那位赵干办的半个家眷,有司还真将她也抓起来,名字交上去,问问要不要将她也明正典刑,给长公主出出气。
    名字交到长公主这里,正在忙着河北布防的长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只是个忠心的老仆,剐她几两肉做什么呢?给她个罪名,随便发配去哪里算了。”
    那个老妇人就被送走了,但送走之前到底看到了赵千石喝了她几口汤。
    接下来他们的生死就都像黄河里的泥沙,被滔滔河水带走了。
    皇城司要被从上到下,全盘换血,大宋不缺阉人,宫中还有许多宦官想要谋一个前途的,艮岳当然是最好的地方,艮岳也换了不少人,剩下就是皇城司了,能敲诈勒索商家,嗯,也有钱拿。
    老童和尽忠都往里塞了些人,但皇城司干办的位置在宦官里也算是个头目,轻易拿不到。
    最后皇城司被一个叫李二的人给拿住了。
    长公主不记得他,但李俨提了几句,长公主就想起来了。
    “旧恩,好吧,我哥哥喜欢提拔有旧恩的,”她说,“我也来提拔一个,这人忠心机灵么?”
    李俨说:“忠心是最难得的,臣不敢妄断,只是确实很机灵,这几年始终不忘记奉承旧识。”
    这就是默认李二总跑他的门路了,确实是个很机灵的。
    长公主说:“那就他吧,不要给我惹祸。”
    这位李干办就凭着奉承和小心谋到了这个位置,哦对了,他比赵千石还有个好处,那就是他有妻有子,而且很顾家,不管在哪里捞到点钱,都要往家里送——那可是他净身前娶的妻生的子,原装的家人,舒舒服服住在京城里,他要是不好好干活,他自己也不容自己。
    他也很乖觉,得了诏令赶紧跑来艮岳,一定要给殿下磕头,殿下没工夫见他,他就跪在外面磕头,磕过头了,又备了两份礼,一份给尽忠送去,一份给李俨送去。
    李俨不要,曹十七娘说:“原是过了明路的交情,你再送礼,就见外了,你要是有心的话,我们有求到你的时候。”
    十七娘也不是个清正寒素的,她过后还真找过李二几次,京城里哪家店铺排队,她就用皇城司的人替她插队去买最新鲜的小吃,后面排队的市民们很不高兴,骂过几次十七娘骄横。不过听在有心人耳朵里,算恰到好处的骄横,否则一个辽人出身的武将,还是长公主亲信,拿自己当士大夫看待干什么呢?准备勾连谁啊?
    总之京城里有这些风浪不说,三司又要开始清点粮食,夏天打仗,青黄不接,雨水还足,路上粮食就要小心运,否则被雨水淋了就发霉,这都要加大工作量,不得已,还要将梅花韩家再拉来帮忙。
    长公主请他们吃了一回饭,态度很好,又发了几个诰命给他家的人,其中还有一个聪明伶俐的韩家闺女在针线处干活,她问问发现已经订亲,就不仅给这闺女一份嫁妆,还加封了一个县主。
    吃过饭韩家回去路上要吐槽,给县主当然好啦,但为什么不给我家的儿郎呢?比如我们宝胄,那在外面也算戴罪立功,还踢得好球!嫁妆当然也好啦,可到底女儿是嫁出去的,唉唉唉,我家还得真金白银地支持,苦也,苦也。
    长公主也要在饭后吐槽,韩家给我干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家那纨绔被我哥哥护佑着杀了耿南仲,我留他一条命都算是忍字头上一把刀了,他家还在我面前夸他!讨厌!等我把金人打到能歌善舞的,我非给那个韩宝胄送南边跟猴子踢球去!
    总而言之,京城动荡,大家都很辛苦,更不用提准备调度北上的军队,去的时候各个都是精神抖擞的青壮,不知几人能回返故乡呢?
    金人南下,天下震动,只有艮岳里依旧有一块净土。
    太上皇还在四平八稳地过他的日子。
    早上他可能起得很早,他要看看早起的鸟儿,看过了,他就能画出来。
    上午他要看看自己那几个幼儿,今日该学什么文章了?圣贤书不可不读呀,来背一段给爹爹听?
    中午他要在亭子里睡一会儿,有美丽的宫女在旁边替他扇扇子,驱蚊虫,还有猫儿就趴在他手边,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去搓搓猫头。
    到风起时,有乐人隔着溪流与山石,缓缓地吹一曲,弹两声,太上皇就醒过来,喝一碗价比千金的茶,读一卷书,写几个字。
    当然他也不快活。
    他读书时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要叫工匠来时,就停滞了,很生气地说:“不做了!做什么都被安国抱走,她有本事,连我建的这园子也扛去卖了!”
    说着这话时,安国长公主就晃晃悠悠地来了,进门就问:“我爹爹今日又画了什么?”
    她爹就很生气:“你当我是卖字画的穷措大么!”
    长公主赶紧顺毛摸摸:“爹爹啊,不要气,你是修仙中人,最生不得气的。”
    说完之后,她又问了一旁内侍几个问题,像什么爹爹这几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都是废话,但这样问就显得她很孝顺,很恭敬。
    爹爹的情绪就缓和了些,慢慢地摸着猫头,说:“只要你少折腾些,我日常是无事的。”
    她又问,“内侍们伺候得可还好?”
    “唔,”爹爹慢慢说,“都是老人,出不了什么错,你若是将匠人还我几个还好些。”
    她听了不言语,过一会儿问:“爹爹身边少了人,爹爹当真在意吗?”
    爹爹瞧了她一眼,又瞧了四周一眼。
    那些美貌的宫女,俊俏的内侍,都一步步地下了亭子,四面只有青山绿水,清风拂面。
    爹爹说:“灵鹿儿,你夜闯宫门就罢了,现在也要来拷问你父么?”
    “儿不敢,先帝在时,梁师成与儿在太原府结怨,这是旧事,与爹爹不相干,”她说,“儿只是担心,他虽对儿颇有怨怼,可伺候爹爹却还精心。”
    “一个阉人罢了,”太上皇漠然道,“你要处置就处置,不必问我。”
    “爹爹不心疼他么?”
    她有试探的意思,可也有些试探之外的好奇。
    太上皇和他那两个倒霉儿子不同,他是真正的大艺术家,他懂得什么是美,他能看到美,不管是书卷里,树枝上,溪流中,又或者是乐人的弦音,美人的眼眸里,他的神经纤细,最精致的,最天然的,不管是哪种美,他都能感受到。
    他能感受到这么多种美,他自然也能感受到别的东西,比如说梁师成一定曾经强烈地想要央求他出一言,救救他。梁师成也精心伺候了他许多年——
    可他冷漠得不像个身体流着热血的人。
    太上皇看了她一眼。
    “你我非凡人,还是不要将他们看得太重。”
    她说:“儿明白了。”
    出来时她没说话,她自己心里嘀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但一定是个很聪明谨慎的,不至于看不出太上皇的心肝。她这话已经问得再明白不过了,艮岳里说有秘密也是个人的秘密,太上皇这样的贵人说了什么话,那退后的宫女和内侍都听得清楚,他们耳朵灵着呢。
    她是想不出他们怎么想的,她也想不出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听了这话,对太上皇还有没有忠心耿耿——
    夜叩宫门的事一过,她就知道这人藏在艮岳里不说,一定是护着太上皇的。否则没道理不给官家兜底,眼睁睁看着他跳了这么大一个坑。
    她总得想办法给他找出来,不然不放心。
    长公主心里嘀嘀咕咕这些话,回到她自己的书房时,诸将奏报兵马完备,明日可启程了。
    整个河北目前没有名将统帅,但宇文时中的棺材板她印象颇深,可以继续挂名,刘韐稳重有谋断可以为辅,战况有变,再说要不要给曲端派过去的事。
    就在这个夜里,京郊的诸将一起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
    韩世忠端起酒碗:“我是个粗人,有话我就说了。”
    吴玠等人说:“韩大哥但说无妨。”
    “咱们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为何?”
    韩世忠说:“若是败了,殿下必要将曲端调过来为帅!”
    吴玠等人一瞬间眼神就变了!
    刘韐是个什么人,他们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可曲端是个什么人,他们全都知道!
    甚至连李世辅都很严肃地端起了酒碗。
    “可死,不可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