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知州低着头,站在长公主面前。
    人做出的每一件事都会造成一些后果,有些是好的,比如说长公主喜欢清廉直率又能干活的文官,韩家就挑出来了这样一个人,旁支,一直不如意,族中原也没什么人瞧得起他,但他名声确实很好,韩家一番运作让他当上知州,是为了表一下自己家的诚意。
    但也带来了一些不太好的后果,比如说这个名声很好的文官虽然看起来也很恭谦,但他也不太听话。
    给殿下准备干净温暖的居所,热气腾腾的晚餐,这些是他很容易做到的,他就做了,谄媚一点也不打紧。
    殿下要相州收留流民,他就不乐意了。
    殿下说:“我听说了他们如今的惨状,他们原本已经很惨,家中青壮被征发,粮食和衣物也被征用,现在这些老弱妇孺结伴南逃,只是为了活命而已。”
    “回殿下,她们要往南走,臣不曾拦。”
    “她们已经走不动了,要在这里歇一歇,过个冬,相州的厢军驱赶了她们。”
    “她们偷盗农人的东西,”知州说,“手脚不干净。”
    “若相州能够赈济灾民,”她说,“她们难道是天生的盗贼吗?”
    知州袖手,头还是低着,但脸板着。
    他说:“殿下,前线粮秣艰难,府衙已尽全力。”
    “总该想一想办法。”她说,“今岁相州不曾有洪涝干旱……”
    如果这里是一个平常的韩家人,长公主也不放心直接下达命令。
    她知道文官有一百种办法曲解她的意思,将一件好事变成坏事,她当然也有办法,哪个系统出了问题,她可以绕开这套系统,空置一段时间后开始裁员。毕竟她今非昔比的,有一大群恩荫子弟和年轻聪明的女道士想顶替上所有的岗位。
    但打仗时这么干,成本有点大。
    这个人似乎是可用的,她不死心,必须要问一问。
    知州说:“殿下,非是臣悖逆,实是相州百姓实在辛苦。春时耕种修渠,夏征军粮,秋纳草料,河北将士在前,百姓在后,勠力同心,不曾稍歇片刻,好不容易今秋上天怜悯,殿下福德恩泽四方,百姓得了一个丰年,臣不忍要他们开仓去安置那些……那些非我族类之人。”
    “这是什么话,”她责备了一句,“她们仓惶南下,诚心投靠,既入宋境,便是宋民,官府该一视同仁。”
    这人忽然抬起头。
    尽忠心里就一抽抽,士大夫虽然干活,但是!
    “殿下,一视同仁?河北万民为殿下,为朝廷,岂止是箪食壶浆?又岂止是倾家荡产?五年之前,百姓献出家中的牲口为殿下运送辎重,拆了祖屋的梁木为将士搭桥,他们将家中的长子献出,结为义勇,支援殿下,城南有一村,村中有寡妇白氏,长子为义勇,死在太行山中,次子被金寇游骑所掳,而今相州征募厢军,她又将家中幼子送上。她说,殿下要人,河北百姓绝无一言!臣非妄言,殿下尽可查证,此妇如此,河北生民千千万万,俱是如此!百姓感念殿下恩德,尽心竭力,那些北边逃过来的人,他们又做了什么?!”
    “放肆!”尽忠喝了一声。
    知州不说话了,又低下头,像一只刺猬一样,抖开自己浑身的刺,团成一团。
    剩下的话他是不说了,也不用说了。
    这也不只是他自己的态度,说不定还有韩家,以及韩家治下百姓们的态度。
    凭什么呢?
    官府赈济灾民,如果是官府的粮食,大家不说什么,可官府没粮了还不是要找百姓要?
    大家是吃饱饭了,要是从谷仓里拿出来一把,也能喂饱几个流民,可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个年,他们又要回到过去的苦日子里去?
    外面又开始飘雪。
    细碎而瑰丽,衬得村庄里冒起来的炊烟像一幅画,要是太上皇在这里,他会在火边画一幅画,然后喝一点温热的酒,再抱着猫欣赏自己的画。
    沟壑里的金人妇女就搂紧了自己的孩子,小声对他们说:“再忍一忍,春天快到了。”
    赵鹿鸣说:“你说的很对,河北百姓,为我付出太多。”
    身边的人悄悄看她一眼。
    “可你想过没有,他们过着这样的日子,尽心尽力为我付出,我也一次又一次亲征河北,都是因为河北就在金国边境,那些百姓,田垄旁就是坞堡,村庄外就是斥候,金人轻骑一日夜,随时就会踩过他们的田地,烧毁他们的村庄。”
    “殿下说的是。”
    “而我来这里,操练兵马,收复燕云,还要同你分辨,都是为了得到燕山府,从此有了燕山,金人的铁骑再不能长驱直入。”
    知州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要胜此战,凭什么?凭刀枪,也凭人心,你当细思,完颜粘罕征发签军,致使燕山府生民南逃,若是我大宋叫天下人看见,南归者无论部族,大宋皆会待他们如自己的臣民一般照顾,幽燕的汉民作何想?辽东的渤海民,还有那些契丹人,奚人,他们有耳听,有眼看,他们又作何想?若他们皆来投奔大宋,谁给完颜粘罕种地织布,谁又能为他运送军资,看守关隘?”
    知州张了张嘴,像是很小声说了一句话,但她没听见。
    已经开始输出,必须一鼓作气。
    “知州是读书人,须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非只圣贤书上所载,更在人心。”
    知州终于说话了。
    很小声。
    “殿下,臣明白了,只是……相州……”
    她停了停。
    “我来帮忙,替这些流民向相州百姓借些粮食吧。”
    长公主已经发行了两次债券,这是她发行的第三次债券。
    再卖燕山府的地已经没用了,这些百姓对燕山府不感兴趣,他们做梦都想逃离前线,现在好不容易战线可能前移,他们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跟着往前线搬?
    长公主许诺,会在河北继续兴修水利。
    河北的土地,有许多是不太好种的沼泽地,这个和黄河决堤有点关系,但总归是河北的水道需要花大力气去修整,原来大宋只恨河北过于一马平川,地越难种,就越能起到一个天然的战争缓冲区的作用,金军也是只走靠近太行山这条路,就因为东边行军比较麻烦。
    现在长公主说,那些荒原沼泽,她开春打完仗就要开始兴修水渠,给河流改道,对,老赵家就爱给河流改道,她也不例外,反正她拍胸脯表示她干的事没有不成的,快来迷信她吧,土地便宜卖了,不要钱,拿粮食来换!
    消息一传出来,百姓立刻就小小地轰动了一下。
    土地很便宜,一石粮食就可以换十亩地,当然粮食是贵重的,可要是节衣缩食,咬牙切齿地攒出些粮食——自己开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韩家又说,殿下发行的河北债券,那些荒地都有韩家免费租借的耕牛!
    至于农具,殿下说免费发农具,而且可不是你们这些土鳖用惯了的,是全新的,只要让她缓一口气,她作法给你们五鬼搬运来崭新的,比武器还结实的农具!
    殿下是很不容易的,反正她的话是送到了。
    百姓们仔细地商量,甚至在夜里也要商量,直到听说隔壁家已经去买了二十亩地的债券,这才一下子跳脚:早该我买的!
    粮食不算很多,可一点点汇聚起来。
    相州城下也聚拢起了许多的灾民窝棚,那些藏在沟壑里的妇孺,现在就可以缩在窝棚里,喝一碗热粥了。
    小吏对她们不太友好,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也不是眼镜的,说话总要哼哼两声。
    他们说:“原不该收留你们,哼,可这是殿下的命令!”
    殿下总是不忍心一个百姓饿死,百姓自然就越来越多。
    从拒马河北岸,拖家带口地往南边来,那沼泽地都已经结冰了,他们走过大名府,看到大名府到处都是窝棚,又有人说:“你们继续往南走,南边的官府也管咱们呢!你说喝粥?尽有的!味儿可不行,他们说就算是南边,那粥里也有麦麸,也有许多稗子,唉!可好歹那粥是热的!”
    后面还有好多话,不仅那粥是热的,而且没有人征发他们去送死,没有人剥掉他们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送去军营。
    小吏粗声粗气地说:“这里没有你们的地!我们自己还种不过来呢,可你们不用往南走了,到春天时,这一仗就打完了。”
    长公主说,到春天时,让他们回去,燕山府就会换一副模样,他们可以回到自己的田里,安心耕种,等待一个崭新的秋天,大宋会保护他们,让他们能够坐在田边吃自己产出的东西。
    有人听了这话就哭了,哭得很厉害。
    可比他们更难受的是完颜粘罕。
    他的骑士们骑马走在田野里,走在一座又一座村庄间,巨大的恐惧攫取了他们的心灵。
    “人呢?”他们问,“人都哪去了?咱们的人呢?”
    决战前的准备时间通常时日漫长,让人难以忍受,但燕山府之战在决战前发生的这些事,格外让女真人难以忍受。
    他们是有些迷信的,他们的萨满走过这片荒凉的土地,忽然说:
    “这地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