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赵谌就跟在军中,与他的姑母不同,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他“大宁郡王”的身份。
    这是他的母亲为他求来的,当然他想要完全隐藏身份不容易。
    无论是他的脸还是他的手,以及他说话时温文尔雅的声调,都绝不可能是一个寒门子弟能有的。
    至少是个宗室——有人这么猜,不过大家又很快不去猜了。
    一是因为猜他的身份不安全,二是因为他身边只带了两个仆役,这样的排场和宁福殿下天差地别,没人会想到他是个郡王。
    他清晨与其他军官一起,到中军帐点卯,他只是个参军,身份不高,因此藏在别人后面。
    点过卯后,如果没有行军,他要到参军帐中工作,他不懂兵事,即使挂着这个职务也只能做些最简单的活计,比如起草文书,撰写军报。
    另一位老参军见过他的字后就非常感慨。
    他说:“殿下的书法承自太上皇,也算是千里挑一了,可小郎君这手书法,来日必成大家。”
    从这之后所有写字的活都给了他,非常无聊,而且也有点累。
    要是行军呢,他就得跟着大家一起骑马,等到了扎营处,他得熬夜抄写所有需要抄写的文书。
    但赵谌还是不吭声,他吃着参军份例的饭,睡着参军份例的帐篷,早上醒来时帐篷里的水壶不能立刻倒水,那里已经结了一层冰。
    母亲在他临行前说:“去跟着殿下,一来是为了让你活命,二来你亲见了才能死心。”
    赵谌说:“母亲,儿不曾有他念。”
    “你怎么会没有?你的父亲是皇帝,你的祖父也曾是皇帝,你是嫡子长孙,你要是没有野心,岂不是太奇怪了?”
    赵谌还是垂着头,母亲看了他一会儿。
    “你须得亲眼见到她走到哪一步,她究竟如何走到那一步,然后你才会清醒过来,”母亲说,“不要学你的父亲,我不知他死前清醒没有,可那还有什么用处?”
    山谷里的风,是贴着地皮卷的,带得地上的头发像荒草一样飘来飘去,带得那些临死时漫延出的恶臭又冲到了马前。
    又冷,又臭,甚至还是坚硬的,敲了敲他从脖颈到肩胛,再从手腕到膝盖所有的关节。
    他穿着铁甲,行军时他是不穿的,但今日不同,他有一套不曾雕花的铁甲,十分精良,和座下这匹性情温和稳重的战马一样,都是长公主送的。
    铁甲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这铁质的笼子禁锢着他的每一处关节,他没办法舒服。
    赵谌向着前面那个遥遥的背影处看了一眼。
    她披着一件皮毛大氅,大氅下是一套明光铠。
    她那身铠甲,比他的更沉重,可穿在她身上又是那么自如!
    赵谌将目光又向着前方看去。
    他所在的中军,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向前望去,能看见前军的旗帜在缓缓挪动,向后看,后军的辎重车辆在雪泥里碾出深深的辙印。
    灵鹿大旗就在安国的身后,周围有许多灵应军,保护大旗,也保护她。
    可他们还是没办法隔绝寒风、颠簸、以及路边数不清的尸体所散发的恶臭。
    赵谌心想,原来所谓“亲征”,所谓“统领三军”,并不舒服。
    就在这冰冷的地狱一样的地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扭曲的号角与马蹄声。
    前军不知道有一位小郡王在注视着他们,他们正在向前,忽然有人高呼要他们停下。
    “盾手!”传令官高喊,士兵们立刻就举起了盾牌,此时那种不同于风声的尖锐响声才终于传来。
    它甚至比沉雷般的战鼓还要早!它那么迫切!
    就在左侧陡峭的山脊上,腾起了这片黑云!
    黑云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宋军,那是箭雨,可那比寻常的箭雨更密集,女真人就是有这一手,在需要时,他们的箭不会散开,而像是无可阻挡的黑云压下!
    赵谌的脸就发白了,他读过几本兵书,也弯弓射过几支箭,他甚至还亲自打猎到一只野兔,他的箭矢将那野兔钉在了树下,可他是个文弱书生,他开的不是这样的强弓!
    箭雨落下了,在河滩上爆开一阵急促的叮叮当当,像是无数把小小的铁锤,在疯狂地敲打着铁砧。
    他身边的仆从脸色也白了,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赵谌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该动,母亲不会希望他动。
    可他的脸色也白了。
    有骑兵从前面狂奔回来,脸上溅着血点,冲到中军大旗下,急促地高声回报:“殿下!前军已接敌!金贼箭矢甚密,但我军重步铁甲坚实,箭镞多半滑开!折损甚微,并无大事!”
    赵谌就愣住了。
    片刻后,有更加急促的喧嚣声从前方传来,金军的号角也变了调,更凄厉,更急促,从喧嚣声中钻出来。
    赵谌就看到,那支金军从山后冲出,正好冲向了前军的侧翼。
    中军大旗下有了动静。
    安国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说完之后她又继续看下去了。
    前军里有无数旗帜,那些旗帜晃啊晃的,赵谌看不懂别的,他就只看得懂宋军的旗帜多是白底,金军的旗帜多是黑底。
    黑旗撞上白旗,两方的旗帜就晃个不停,刚开始是黑旗压着白旗,可白旗也不曾后退,片刻后是白旗压着黑旗,黑旗也不曾后退。
    赵谌就呆呆地看着,忽然有人骑马来到他身边:“郎君,请随我来。”
    这人伸手去牵赵谌的缰绳,带着他来到大纛下。
    安国仍然在注视着前面沸腾的黑旗和白旗,没有分出一个眼神给这个侄儿,只说:“我既应了嫂嫂,不能将你置于险境,你留在我身边。”
    少年的脸就红了,略有些羞,也有些恼。
    他轻声说:“姑母容秉,小子于中军随行,并无险处……”
    安国噗嗤就笑了。
    “真的么?”
    右侧原本满是尸体和树木的山坡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雷!
    不知道多少个反穿白衣的女真人,如同雪崩一样从山坡后冲了出来——他们到底埋伏在哪?!他们怎么就能寂静无声地来到离中军这么近的地方!
    赵谌大惊失色,但这些女真人已经借着俯冲的力量,狠狠撞进了中军!
    “敌袭!”
    完颜粘罕站在最高处,审视着他的棋盘。
    三面烽烟升起,他想,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算得很准,那第一波箭雨后,宋军该丢下多少尸体,前军受阻,退后整兵,第二波伏兵跃起,又该中军大乱,若是有人能夺旗斩将,宋军的士气更会大受挫折。他用兵总是又准又狠,哪怕当年在汴京城下撤退,他都能用一次惊雷般的进攻作为自己撤退的准备,让宋军吓破了肝胆,再也不敢追击。
    那可不是什么厢军义勇,那是大宋的禁军,天子脚下最精锐的兵马!
    这才几年,宋军已经是他不认识的样貌了!
    那箭雨捶在铠甲上的声音传不到完颜粘罕的耳中,可他只要居高临下地看一看宋军前军未乱,他就立刻判断出这一仗的胜败了。
    宋军有这样的铠甲,这样的战斗素质,他们还是由安国长公主亲自统领,士气自然非凡,他们是不会败的。
    那如果他们不败,金军又该怎么办?
    完颜粘罕低下头,看着山谷出口处的鏖战。
    韩世忠已经杀疯了,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他撞上的是完颜粘罕的札合猛安,那群女真人像一堵墙,韩世忠就一次次往那墙上撞,撞一次就要挨一刀,他撞了这么多次,连他那件岚州出产的铁甲都已经伤痕累累。
    可韩世忠像是不要命了,他还在继续撞上去!
    他撞一次,就有一个、两个、三个女真人死去,他的脚下已经全都是女真人的尸体,他手里拎着的也是两柄狼牙棒!对面用狼牙棒抡他,他也如此回敬过去!
    完颜粘罕继续去看张叔夜那里。
    张叔夜的兵马已经离韩世忠越来越近了。
    山路的两边全都是伏兵,全都是弓箭手,正面则是铁浮屠。
    完颜粘罕已经不计代价,将能拿出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靠着他的铁浮屠,他们在河滩上游,生生将人打进了河里,那河上的冰又碎裂,不管是宋军还是金军,反正都是铁甲,一起沉下去,将河水染成殷红。
    就是这样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山谷,金军要不是占据了所有的地形优势,要不是宋军施展不开——
    啊,也轮到宋军施展不开了。
    完颜粘罕心里闪过很怪异的念头。
    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以如今的宋军,他是赢不下这一仗的。
    他还有实力,至少继续打个三天三夜,以他的调度,以女真人的坚忍,以葫芦口这易守难攻的地形,他是有这个信心的。
    可现在他必须想一条生路,他必须想清楚,这三天三夜,他能困死韩世忠,他还能困死张叔夜和安国么?如果能,他到底要怎么做?如果不能,那他必须现在就找出那条生路。
    他不能将东路军全部抛洒在这里,他还有燕山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