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第四日的天刚刚亮,宋军大营的士兵们正在排队等饭吃,涿州城的城门忽然打开了。
    金人等不得了,他们觉得,这是个最好的时机。东南方那片宋军大营,过去三天里,日夜喧嚣,精心筑建的功夫是在金人眼里的。
    他们看着无数民夫扛着木头和土袋建起了土坛,他们的肩膀和双手都是鲜血,哪怕是离了这么远,那种模糊的红色也能落入金人鹰隼一般的眼睛里。
    他们看着木架越起越高,高近三丈,宋军严防死守,金军就袭扰民夫,斥候每日里都在往来射箭劫掠,他们拼死带回了些零碎的供词。
    全都是对铁筒的传说,抛弃掉那些玄之又玄的部分后,金军坚信这种攻城器械是需要土台的,土台建好了,就轮到“撼山”摆上去了。
    他们又在前一夜看到有人费力地将干草包裹住的重物,用牛马的力量往斜坡上拉,拉不上去,后面还有民夫在费力地推。
    守将站在寒风中的城墙上,他说:“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样郑重?”
    必是那“撼山”无疑了!
    宋军很郑重,他们不仅将那大家伙拉上土台,他们还在土台上做了一场法事!
    离得这么远,金军还能隐隐听到土台上道士们庄重念咒唱经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
    天刚刚亮,涿州城的城门打开了。
    他们集结了两千个重甲兵,其中五百女真军,五百渤海军,还有一千是契丹仆从军,守将提前将城中所有的财物都给了他们。
    “咱们这一仗若是能胜,上京给咱们的封赏,何止千百倍!若是胜不得这一仗,你我皆为阶下囚,要这些黄的白的有何用!”
    士兵们将最后一口肉粥咽下,紧了紧铠甲,尤其是背囊,那里装着猛火油,鱼贯而出。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的老兵,脸上没有什么紧张的神色,走路也小心。
    他们就行走在冬天晨起的白雾里。
    将军的命令很简单:不要什么斩将夺旗,也不要什么消息,他们今日只要能毁掉那土台上的一切,毁掉那些宋军疯子一般自信的源头,就算成功了。
    他们从白雾里走出时,离宋军的阵线已经只有二三百步,宋军也看到了他们,有人吹响了号角,那号角声和金军的不同,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支金军心无旁骛,他们开始小跑起来。
    面前有沟壑,金军飞快地跃了过去,连同沟壑后面用辎车筑起的防线,这东西能阻拦战马,可阻拦不住这些士兵。
    他们一心一意只要往前跑,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前面有栅栏,有箭矢,可是宋军还没穿甲,还没吃饭哪!
    栅栏里的宋军慌慌张张地动,栅栏外的金军继续向前。
    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土台。
    那个土台是用木头搭起来的,可下面的土袋没有那么多,上面的木头也只是原木搭起的骨架,离近了看就觉得简陋,不像他们想象中值得道士吹吹打打,罗天大醮的神坛。
    连那十个用干草包裹的大家伙也显得有些丑陋,大家伙下面有点没藏住的部分露出来,一个金军士兵自言自语道:“原来‘撼山’是用石头做的么?”
    没人回答他,他们的猛安大喊一声,他们就抡起了重斧,去劈那栅栏。
    两旁已经有宋军穿戴上铠甲,拿着武器,匆匆而出,他们争分夺秒,一刻也不能等,必须继续向前!
    至于“撼山”到底是不是用石头做的,或者这座粗陋的土台是不是一个针对守军布下的陷阱,对这支金军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只能咬牙向前。
    冲锋开始了。
    对金军来说没什么稀罕的,工匠和民夫见到他们就惊叫着逃走,后面的宋军则开始包抄,并且向他们射出弩矢。
    女真人的勇士劈开了栅栏,这都是最有神力的士兵,栅栏被他一劈,像是劈柴一样就往两边倒,显得宋军的营地修得也敷衍。
    可他们依旧不能去想这些,女真人冲上了土台,奋力地将背囊里的猛火油扔向干草包裹的十个大家伙,扔向这座土台。
    不用他们自己点火,土台上竖着火把,彻夜不熄,一个女真人举起了火把,扔向那包裹着“撼山”的干草。
    被泼过猛火油的干草,火焰一下子就窜起来了!不止是这十座施了妖法的攻城器械,还有这座土台,一起凶猛地冒起了黑烟,燃起了热浪。
    这个女真谋克发出了一阵可怕的笑声。
    他拎起长矛:“功劳是俺的!”
    宋军还在继续包围他们,现在金军圆满完成任务,就需要在一片黑烟里,想办法突出重围了,但有金军士兵又问:“他们怎么不救火?”
    “这土台下面是空的,一烧就要塌了!”
    “他们不慌吗?”
    那个谋克已经准备要跳下土台了,可他还没干完他的工作。
    他想亲眼确认一下。
    他用长矛狠狠地刺中那个燃烧的火球。
    火球表面的干草只是被麻绳捆住,现在麻绳已经被烧断了,它自然就散开了。
    里面也是一个木头框子,框子里只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已经被烧黑了,表皮上显出最常见不过的裂纹,静静地在烈火里炙烤着。
    那个谋克想,难道还不曾施法?要南朝长公主施了法,它才能变成“撼山”?
    宋军还是不救火,只是一味地围攻他们。
    营中没有守着土台的士兵,所有的士兵都在外面。
    女真人的目光越过燃烧的土台,投向更后方,宋军的大营在那里,安静得反常。刚才逃散的工匠和民夫,也都熟练地不见了。
    他耳朵里充满了火焰的爆裂声和两军交战的喊杀声,他的心里什么都听不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其实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忽然所有的声音静了。
    有种前所未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喊杀声,不是射箭声,不是战鼓,是更沉重,更巨大,更残忍,也更响亮的一种声音,前所未有!
    那是惊雷吗?
    是冬日里从地面上升起的惊雷吗?!
    他抬起头,望向涿州城方向。
    有短暂的火光,裹着一个黑点,从宋军的阵地上升起,在半空中划了一条线后,落在涿州城墙上。
    那看着像一个投石机。
    可是,天啊!天啊!那一段城墙,城墙上的女墙,女墙后的守军,守军身边的旗帜,还有——
    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猛然膨胀起来的烟雾,将它们都覆盖住了。
    有东西从城墙上摔下去,没有血,可也不完整了。
    这个女真谋克呆呆地看着那段城墙。
    那么突然,似乎只是被天上的神女丢下了一颗棋子,顷刻间就少了一块。
    可那是何其残忍,何其冷酷的神女!
    两千金军,全都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望着那可怕的烟尘,他们脸上不管有什么表情,最后都碎裂成最原始的茫然与恐惧。
    吴璘蹲在真正的火炮掩体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冷的泥土。他抢下这护卫炮阵的差事是很不容易的,他就想要这个,按说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但他哥是万能的,他指着“撼山”大叫:“哥哥!我就要这个!”
    哥哥就搓着自己的脑袋,一边搓一边很烦恼的样子说:“你不要聒噪,我想想办法!”
    过后哥哥没回营,吴璘回营,很有信心地告诉士兵,将脸和手收拾干净了,万一领导来视察,得让殿下或是枢相看看他们的体面!
    过后张叔夜果然来了一趟,还笑呵呵地摸了摸吴璘的脑袋。
    又过了一日宗泽也来了,还给了他一份阵图。
    吴璘就像一个最乖巧的年轻武将,谨慎又老成,恭谦又警惕。
    总算最后军令下来了,调他看护“撼山”。
    给他乐完了,可那个一路护送“撼山”来河北的小军官王守拙说:“哎,小吴将军,这活其实是个苦差事呀!”
    这活其实有点像高级狱卒,守着几个铁疙瘩,无冲锋陷阵之险,也无斩将夺旗之功。但吴璘不管,他信殿下弄来的这东西,能改天换地。
    这东西搬到阵地上,褪去干草,黝黑的铁筒指着涿州城,吴璘问:“能开炮么?”
    那个工官说:“早着呢!”
    工匠们还要继续调试它,吴璘就在旁边转来转去地看,吴玠过来说:“你不去歇一歇?夜里尤其要警醒!”
    吴璘说:“哥哥!我不睡觉了!”
    他守了也就一个日夜,因为在此之前这东西是在中军营的。
    现在工匠们调试好了,只拉出来五尊,剩下五尊留着。
    开炮时,旁人也不许在近前,那炮兵是要冒着危险的,具体什么危险,吴璘也不明白。
    他只是守在自己的该守着的地方,听着身后炮兵按部就班的汇报,听着他们的声音在正月寒冬里流露着颤抖。
    忽然间,空气里满是硫磺与生铁的味道。
    “放!!”
    天地间像是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撕裂大地的巨响!
    吴璘短暂地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看到那截城墙。
    那截齑粉。
    “第一炮还不错。”长公主边看望远镜边说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