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整个汴京都在欢庆,整个汴京都在敲锣打鼓。
    赵构已经在宫中被囚禁许久了。
    他就在梦里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出了,他好像还是那个英武的,能开强弓的少年,再走出去,他又骑上马,他骑马冲向那个金军名将。
    他就连冲过去时,战马的嘶鸣都记得那么清楚,就连风都是清楚的,风就在他面颊上吹,使劲地吹,他心里想着,他那时候是监国,可皇帝已经被俘虏,皇帝暗弱无能,怎么能承继大统呢?
    还不是要他?宗室之中,还有谁比他更名正言顺,宗室之中,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这个江山?
    然后完颜娄室就轻轻地调转了马头。
    一切都变了。
    他在地上被拖着走,他身上的甲被磨出了尖锐的声音,他也被磨出了尖锐的声音,完颜娄室就用那枪勾着他走,他身上像是一千把刀在拧他的肉,那是战场,那地上有碎石,有甲片,有别人的血,别人的肉,它们就一起向他压下来,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好疼呀!
    他那时想,谁来救救他,娘呀!娘呀!
    回忆到这里时,赵构就在被子里又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抖了。
    接下来他就继续回忆,他靠着这个残废的身体,竟然被妹妹推荐成为了皇帝。
    这真是极致的讽刺,如果他早知道成为皇帝这么容易,他何必为了争那份功劳,学黄忠出城去杀完颜娄室呢?
    他等着不就行了?他就在他的府里等着,在他的椅子上等着——
    哦,自然不行,他要是不曾残疾,妹妹怎么会选他呢?他只是一块石头,他的作用,就是占着那把椅子,在她该打的仗打完之前,他就占在那里,不许太上皇复位,不许大宁郡王继承,不许任何人觊觎。
    他刚开始想,要是他的妹妹是真心实意推举他成为皇帝,他也好好待她。
    可后来他想,这何其可笑,妹妹不会留他在皇位上长久。
    他也不舍得御座。
    哪怕只是个傀儡皇帝,他也是皇帝,是群臣,是天下人所选定的皇帝。
    他占在这个位置上,他虽然身体残疾,可他还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他还能治理国家——
    治理国家!他求求衮衮诸公,给他这个希望!
    衮衮诸公就在他精心表现出来的美德面前叹气。
    他们说:要是长公主像官家一样听我们的劝,就好了。
    到底长公主有大军在手。
    赵构就知道,完了。
    接下来他什么办法都想了,可他尝试了所有的办法,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位要从他手中溜走。
    这次安国班师回朝,没有任何事能阻止她登基了。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
    小内侍很快就发现,皇帝吃东西开始变少。
    就在燕云收复的大捷传来这天,皇帝吃得比以往少,他说:“心神激荡,吃不下。”
    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小内侍就没当回事。
    又过了一天,皇帝还是吃得很少,小内侍恭敬地问问,他还是说:“吃不下。”
    小内侍就问问他师傅,师傅说:“你傻呀!你非要问官家,他心里能痛快吗?那么大个皇位要丢啦!燕云,燕云在哪儿呀?跟官家有什么关系?那椅子才和官家有关系呢!你且再等等,要是过了三五日还这样,你告诉我。”
    又过了三五日,小内侍就发现,官家吃得越来越少。
    这回宫中就给官家准备了更符合他口味的饮食,但他还是只尝一点就放下。
    内侍们请他说说,想吃什么呀?还是想喝什么呀?贵点儿也无所谓,大家自掏腰包也行,但您别出事啊。
    赵构听了,也不言语。
    他就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根本不听他们说什么。
    内侍们就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得赶紧告诉宰相。
    长公主留下了太上皇和皇帝在京城,但手握大权的还是吴敏。
    ……她也不想提拔吴敏,但没办法,吴敏实在是太智能了。
    政务留给吴敏,禁卫军则留给耶律余睹。
    她不怕耶律余睹叛变,就以前没有“撼山”时,汴京都差点失守(历史上还已经失守了),现在她都能轰城墙了她还怕什么。
    吴敏处理政务都很妥当,配合他的是李纲和李素,李纲负责地方的事,李素专门往前线调度军资。
    而长公主提拔吴敏还有个不需要说出来的理由,就是吴敏能替她干点私活。
    比如说现在吴敏一听说皇帝吃得少,他立刻就明白了。
    他说:“立刻送信给长公主。”
    身边的书吏还在问:“相公?官家吃得少,也还不妨事——”
    “你不懂官家。”他说,“你瞧他静养在大内,终日不言不语,他心里还有一把火!”
    后面的话他就不说了。
    长公主继位,这是谁也没办法阻止的事。
    她从山河破碎的汴京城下开始,先保卫汴京,再收复大宋全境,最后是燕云。
    她的功劳已经给她的执政合法性几乎拉满了,剩下的那一点儿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可她手里的十万大军就能填补上这一点儿。
    甚至还有满溢出来的——
    全国上下,到处都是她的债主!
    债主们可能会追债,但绝不会看着债务人败走逃亡!他们的钱交到她手里,他们现在就开始催着她,本金能不能回来?
    当然不能,吴敏心想,别说这群人不懂军事,现在燕山府被打个稀烂,根本没钱给他们,就算是燕山府真有金山银山,她能交出去?
    她一日攥在手里,债主们就一日支持她,可能会背地里骂她,但明面上还要小心翼翼。
    殿下说不准会发一笔利息安抚他们,就拿没花完的钱里出一小笔,也就是用他们自己的钱给他们发利息。
    ……这也是吴敏帮她算计的。
    殿下说:“这个好,庞卿。”
    吴敏说:“殿下?”
    “哦,吴卿。”她说。
    勋贵和商人借给殿下钱,武将在殿下麾下,各地的转运使有多少又是长公主提拔起来的。
    只剩下东华门的男儿们站在朝堂上,谁也不会替皇帝讨一个公道。
    论公道,公道也该在殿下身上了!
    这事谁都能看得明白,只有皇帝自己不认。
    现在长公主大概正在祭祀祖坟,吴敏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那风是很硬的,坟冢已经好些年没有打扫过了,因此春天生出草,秋冬就是无尽的枯草。
    土冢前不会有神道,甚至可能连石碑都没有。
    完颜宗望攻打真定时,他将一切能挖出来的石头都挖出来,将一切能砸断的石碑都砸断,将这一切都投向了真定的城墙。
    那其中也有被金军所践踏的陵墓。
    长公主到达时,有可能会将祖坟收拾干净,也可能就着那一片荒芜——看起来更感人——她就穿着她的铠甲,披着她的战袍,身后是她的武将,她的官员,还有两位宗亲。
    她一步步地走过碎石,走过断砖,她脚下可能还有碎瓦当,她可能连哪座坟冢对应哪位老祖都需要提前记录或是专人提醒,因为连石碑都没了。
    就在那坟冢面前,千军万马列阵,一片片的旌旗。
    将领们自然是按序站着,人人屏气凝神。
    然后就是号角。
    长公主走到摆着三牲的祭案前,敬一碗酒。
    然后,她会高声说出,自靖康以来,自陵寝蒙尘以来,自大宋的疆土被践踏以来,她做了何事,她的将士们做了何事,而今天地垂怜,汉帜重立燕云之土!
    而这些功劳,不归于她,皆归于列祖列宗!她今日,也是为列祖列宗雪耻!
    接下来她就应该重修陵寝,重立碑文,她还要将所有将士们的功勋也镌刻此地,她也要祖先享受香火的时候,阵亡将士们与其同享!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话,吴敏虽然没看到,他心里都算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呢?接下来就必须有一位忠心的将领冲出来。
    一定是很激动的,脖子上青筋都要冒出来,大声吼道:“大宋今日雪耻,皆仰仗殿下之功,此非天命耶?!”
    此时赵鹿鸣就正在祖宗坟前祭祀。
    ……跟吴敏说的,不说一模一样吧,也八九不离十。
    这个冲出来的重任原本应该是李世辅或者韩世忠又或者岳飞的,但他们要不就是受了重伤,要不就是正在打仗。
    总之最后冲出来的是吴玠。
    太机灵了。
    大家背地里都赞叹,怎么是他领了这个功劳,要是曲端还没死,哎,曲端还没死,那肯定就是吴玠死了!
    吴玠从将领中踏出,单膝跪地,大喊道:“殿下!天命不可违!”
    第一排的将士,第二排,第三排——
    膝盖砸地的声音一片片,像沉雷一样,一千人,两千人,一万人,两万人!
    那黑色潮水层层俯倒,所有的将士,齐声高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唉,怎么办呢?
    长公主肯定是不会立刻就答应的,她三辞三让还没走完。
    她还得回京城,和她哥走完最后的手续,这样才漂漂亮亮。
    其实对长公主来说,不漂亮也不影响她登基,吴敏觉得长公主就是有点鸡贼。
    越不漂亮的登基,越需要花钱安抚人心。
    ……她一文钱也不想多花。
    皇帝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现在就拿出了最后的办法:他绝食了。
    “死也要恶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