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她去看看李世辅。
    李世辅在燕京养了一个月的伤,被送回到汴京,现在能下地了,不过尽量还是不乱走,在皇帝赐给他的宅邸里继续养伤。
    新宅子,石榴树还很细,抽出了芽,屋子里挂着崭新的画,太上皇的画。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不知道的还以为主人家是内务府的。
    他的仆人也是李二精挑细选送过来的,勤快,乖顺,有分寸。
    这就导致了她站在门口,没让人通报时,真的就没人通报。
    她往里走。
    里面有党项人,大清早的看到皇帝溜溜达达进来了,吓了一跳,一旁的尽忠赶紧使眼色,这几个党项护卫本来想开的口,就被尽忠给止住了。
    她在正屋里溜达了一圈,没看到李世辅。
    她小声问,“还在睡觉呢?李大郎,这么大人了还睡懒觉?”
    党项人说,“郎君在后面练武。”
    她皱眉,这比睡懒觉还不可思议。
    他伤还没好呢。
    她知道这不合适,但她就是想看看——看看这些人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也知道这想法不对劲,可她就是想知道。
    后院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世辅站在院子中央,光着上半身,晨光洒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出了淡金色的边。
    他瘦了,身上还有绷带,但肩膀还是宽的,腰还是窄的,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他在练剑。
    动作不快,剑从头顶劈下来,停在一半,又收回去,换个方向,再刺出去,每一剑都挥动得很稳,稳得像在丈量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丈量对面的甲,还是格挡的刀。
    不过他的呼吸还不太对,她不是一个对练武一无所知的人,她听出来了,隔着门,她也能听出来。他的呼吸还不稳,每一次都像是在尽力呼吸,像是在尽力逼迫自己,继续,再继续。
    那剑又一次劈下去时,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手里的剑就晃了一下,如果对面有敌人,这一下就会让他的长剑脱手。
    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静下来,他的额头上有汗,可他的目光是沉静的。
    他继续举起剑,继续练。
    阳光从他头顶那细小的枝叶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细细的。
    赵鹿鸣推开门,走进去。
    她说:“早呀,李大郎。”
    李世辅的剑停在半空,人僵在那里。
    他没办法说:“早呀,官家。”
    他光着上半身,就这么见官家,这真是岂有此理。
    可他不见又有什么办法,不能官家在面前,他自己找灌木丛躲起来。
    ……这附近有灌木丛吗?
    他只能行礼,满脸通红地行礼。
    他说:“臣,臣失仪!”
    她说:“不是你失仪,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你伤势如何了。”
    李世辅赶紧说:“官家请往堂前稍坐,容臣更衣整容相见……”
    他说完这话,就慌里慌张地准备退,那个架势恨不得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她说:“你先等等。”
    她之前说,那个皮肤要是长在李世辅的身上,她还可以摸一摸。
    但是现在摸起来有点尴尬。
    他刚练了剑,身上有绷带,有汗水,还有伤疤。
    摸他有点不道德。
    她应该像群臣期待的那样,摸几个出身被精挑细选过,脑子也被改造过,能保证她一直走在正确路上的男人,群臣还会保证,那一定是贤良的男人。
    她不喜欢不要紧,她不喜欢,只要男人健康,照样能让她生出继承人。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要听别人的话,纳她不喜欢的男人入宫,跟她不喜欢的男人生孩子呢?
    当然有嗡嗡嗡的声音说,这并不是针对陛下呀,我大宋自来就是这样,皇帝们就该听从大臣的劝告,你睡谁不睡谁,这是大家一起决定的,你听话,像仁宗皇帝那样就不够听话,虽然娶了大家认为贤良的皇后,但还非要给自己的宠妃提位份,当然真宗皇帝那样的就更不听话了,差点让那个二婚女人篡位,陛下你是圣君,不能学他们。
    她想了一下,觉得与其自己符合道德,找一群面目模糊的男人来,不如自己不道德,找自己信任的男人来。
    男人和女人的力量是不一样的,可就算是力量更弱的小宫女,也能想办法给皇帝脖子上套个绳结。
    她要是在床笫之事时被哪个另有图谋的男人掐住脖子,那她就只能重来了。
    当然她也可以找人在旁边保护,围观,随时监视,监视男人的一般来说得是强壮的宦官,这样才有力量第一时间制止住他任何可能伤害到她的行动。
    但那成什么了?
    赵鹿鸣大概的思路就是这样。
    萧高六也猜到了她的思路是这样。
    她根本没有那些享用无边美男的心思,她看谁都有戒备,她对身边的事都谨慎小心,所以她要是想试试,她一定会选李世辅。
    李世辅已经用一次又一次的死战向她证明了忠诚,从他被她买回来——不对,是请过来之后,他一直在她眼皮下,他一直忠诚。
    既然他安全可靠,还宽肩细腰。
    想清楚后,她就决定不道德了。
    她给自己壮壮胆,然后伸出手去,摸了他的肩膀一下。
    李世辅的眼睛跟着她的手,看她要干什么。
    刚开始他是迷茫的,但看到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呼吸就停了。
    应该是被吓住了。
    官家可能疯了,不确定,再看看。
    她好像捏了一下,说:“啊,这里有疤。”
    他说:“是,这是在太行山……”
    她收回手,他呼出一口气,他想可能就是什么周泰故事,说不定官家要赐酒,嗯,一道伤赐酒一杯,来日他有这身伤……
    她伸手,忽然戳了他的胸口一下。
    李世辅呼吸又停了。
    他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很硬,硬邦邦的,和那个波斯猫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波斯猫的皮肤白皙,摸上去那么柔和,透着那种养出来的精致。
    李世辅的皮肤是古铜色的,摸上去是坚硬的,带着他数不尽的功勋。
    她去看他胸前的绷带,想起那天,他在高烧中对她说:“臣守住了。”
    这满身的伤疤。
    她都知道是怎么来的。燕山府的刀,太行山的箭矢,真定城的铁浮屠,他打了十年仗,受了十年的伤,他总算是活下来,站在这里。
    她说:“李大郎,辛苦你了。”
    李世辅没呼出那口气。
    她停了一会儿,想听听他说几句话。
    要那种很好听的话,人家萧高六就会把话说得很好听,人家种冽也会曲线救国,人家虞允文更是会弹琴会作诗,反正大家吹拉弹唱,是吧,都很精通,就这个有点木头疙瘩,原来还会送布老虎,现在布老虎也不送了。
    她就等着他说,臣为官家弄了一身的伤,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官家坐了那头把交椅,只怕臣的伤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官家。
    尽忠忽然小声说:“官家,李将军是恪守臣节的人,官家捉弄他,也容他更衣再来。”
    她回头瞪了尽忠一眼,尽忠一脸的无辜。
    她再回头看李大郎,李大郎似乎真有些失仪,他像是有些肚子疼似的。
    她皱皱眉。
    “你去换衣服吧。”她说,“我其实没什么事,我就是来戳戳你。”
    李世辅跑了,跑得很快。
    她坐在正堂里,也没想清楚除了戳他之外还能干点什么。
    她问尽忠,她说:“我还能做点什么?”
    尽忠就说:“官家,这可不能问奴婢啊。”
    她说:“也是,你在这事上废物,可我也不能问萧高六吧?”
    尽忠就像是脸色煞白,他说:“官家要不问问成国殿下……”
    她说:“不行,这一步就问阿姊,这不对劲。”
    她喝了半杯茶,李世辅穿戴整齐出来了,脸色有点苍白,但别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李世辅就又彬彬有礼地向她告罪。
    她说:“你不要告罪,你坐下。”
    李世辅就坐下。
    她说:“你喝茶。”
    李世辅虽然看起来不渴,但他还是乖乖喝了茶。
    她说:“我今天就是来调戏你的。”
    李世辅就给那口茶喷了。
    她说:“我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朝堂上现在吵得厉害,你听说了吗?”
    李世辅说:“臣,臣这些日子养伤。”
    “他们说我该选一个皇夫了。”
    李世辅就坐立不安了。
    接下来她总算是气顺了,不能显得像她一个人忙这件事,他得有些表示,不管是什么表示,不管这个表示方向对不对,方向不对可以撞了南墙再折回来嘛。
    他坐立不安了一会儿,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这是官家的大事,臣出身寒微,一介武夫,不当置喙。”
    她说:“没事,你可以狐媚偏能惑主。”
    李世辅就更坐立不安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很低声说:“若是官家……若是官家……来日……臣……”
    她说:“你大点声!”
    要是萧高六听说了,一定会不高兴。
    他没想过李世辅想和他争夺小三的位置。
    李世辅说,官家的皇夫肯定要选一个十全十美,如当年的小曹驸马一般,出身好,容貌好,性情好,品德好,反正从头到脚无一不好的,臣,臣要是官家不嫌弃,给臣留个小三的位置就行。
    ……
    “家父,家父也让臣,让臣知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