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这个事,很难说。
    赵鹿鸣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她只是抽空找张叔夜聊了聊,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秦桧虽然隐姓埋名,但也不算完全没人认识他,毕竟当年是那个御史中丞,大家还记得他在朝堂上怒怼先帝的事。
    在那之后他就被掠去北边了,再然后他在北边干了什么,大家就不甚了解了。
    这一类的官员挺多的,后来确实也陆陆续续跑回来一些。
    不一定都是汴京的官员,河北河东两地的也有,女真人喜欢南边的东西,吃的用的喜欢,书籍经典也喜欢,金灿灿的东西不用说了,青壮年男女他们还喜欢,到最后也没落下这些读书识字的文官。
    所以降官一直是个问题,皇帝没说怎么处置,他们就悬着。
    皇帝一来确实容易想不起他们,二来这些人的忠诚度也的确受到了质疑,所以言官和皇帝骂架,骂皇帝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恨得大家写闺怨诗,可大家数落皇帝时都把降官给忘了。
    降官们就很不安,有家在的,他们就回家躲起来,先小心翼翼地伺候夫人,再从兄弟那里获得一点消息,看皇帝不搭理他们,也不治罪,再试试找同窗联系一下。
    同窗们多半是不冷不热的,也有同情,可不会替他们跑什么关系。
    其中有几个是比较能吃苦的,一咬牙就跟着那些流放的官员去了府州丰州。那里鸟不拉屎,条件自然艰苦,但也缺人,降官去了,知州高低也给一个职位让他干活,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可只要能回来,这一遭也算洗去了身上的黑历史。
    剩下的都不愿意吃这个苦,就继续熬着,四处打听消息,给夫人的嫁妆变卖了,跑关系。
    皇帝收到过几个折子,还是不置可否。
    她要是知道秦桧怎么评价的,也得夸秦桧聪明——大宋本来就有冗官问题,京官太多了,哪怕她赶出去一群,剩下的也太多了,她还想继续裁撤呢!哪来的工作岗位给降官?
    要是她用降官给自己吹吹捧捧,也太丢人了,她是星宿老怪吗?
    可所有人里,只有秦桧最不同。
    要是秦桧自己跑到她面前,那赵鹿鸣一定会宣布他今天是左脚踏进屋子的,该杀,至于他是不是先迈左脚,此事莫须有嘛!
    但秦桧悄悄地躲着。
    要是她知道他躲在京城的哪个角落里,不作声,也不做事,她还是能找一个理由来杀他,或者连理由也不找,让王善带几个人去杀了就是。
    但秦桧不仅悄悄地躲着,他还做事了,很卖力地替她干活,这就很荒诞了。
    她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九哥俯身了,就连她也在心里赞叹一句:秦桧怎么这么勤劳能干?
    他卖力干活,不争不抢,张叔夜虽然对他的品德还有疑问,但对他的能力可是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张叔夜说:官家,现在有许多降官都等着看官家的意思,虽然他们当中有些臣节有污,但也不能太过寒了他们的心。
    她说:降官我也用啊,种冽不是就回陕西了吗?
    张叔夜说这不一样,种将军怎么能和其他的降官相提并论呢?
    她等着他说点暴论,不过张叔夜很谨慎地说:种将军是武将呀!
    皇帝就有点失望地撇撇嘴。
    “秦桧不行。”她说。
    “臣愚鲁,还望官家解惑。”
    她思考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是桓范,但张叔夜一把年纪的老人家,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指着鼻子骂犊子的地步。
    直接说我掐指一算,这招对敌人可以,对自己人——虽说不算自己人,可张叔夜又不知道——有点不太合适。
    张叔夜又说:“秦桧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赵鹿鸣陷入了一些沉思之中。
    张叔夜说,原本想将秦桧留给李素。
    留给李素自然是不行的,对赵鹿鸣来说,这人不杀一下总感觉对不起自己未卜先知的身份。
    可秦桧又确实帮了李素不少忙,尤其是那个鱼鳞图,赵鹿鸣对那个还是有些了解的,但那东西难道是秦桧发明的?
    不能够呀!
    她沉思过之后确认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个有秦桧的能力的人,但这个人不能是秦桧。
    不是因为她特别地憎恶秦桧,她已经能做到尽量不用自己好恶去决断。
    而是因为她自觉有一些昏君和暴君的基因。
    一个人站在了这个位置上,可以凭心情去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她立刻就有可能不将别人的性命当成性命,她会觉得天下事大不过自己的心情。
    那就容易出问题了,比如说,她还记得耿南仲,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她会杀他吗?
    他虽然庶务没有那么精通,可他非常会揣测她的情绪与心思,他总是会给出她最想听的回答。
    但那回答里是不是藏着些别的陷阱,即使不需要她此时付出代价,也要她之后付出代价呢?
    耿南仲就不会告诉她了,他是个奸臣,他只要自己在她身边地位稳固,能谋求到自己的利益,至于她如何,百姓如何,大宋江山如何,耿南仲并不关心。
    但好在他也没那么精通庶务,所以他死了,也就死了,她要找奸臣白手套还是可以再找一找的。
    她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她才不能留秦桧。
    秦桧是一个顶配版的耿南仲,他在上京干了什么,朝堂上没人知道,可她是有所耳闻的。
    秦相爷兢兢业业地坑死了完颜宗磐,甚至害得完颜吴乞买早死,当然不是什么忠诚的赞歌,他只是单纯争权夺势。
    如果她给他放在身边,秦桧会怎么样?
    他一定会表现得比王猛诸葛亮更完美,他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宰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合她心意,财政也如此,军事也如此,民生他也拿手,他还极会做文章,连言官都能像他的舌头一样发声。
    她有了他,就像萧高六有了香象奴一样。
    然后,秦相爷得到了她授予的权力,自然就会开始排除异己。
    秦桧自然是坏的,可更坏的是那无法被节制权力的君主的首肯,她以前在心里怎么骂赵构,她也必须如此提醒自己。
    她说:“我有一个想法。”
    季兰是第二天一早到的张叔夜府上。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手里拎着个包袱,下了马车。
    她身边还有一个小女道,两个人结伴,显得很不起眼。
    张叔夜派了人来领她进去。穿过几道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廊子,到了偏院,秦桧就在这里办公。
    屋子里有几个文吏正在干活,桌子上都是账册,窗下的位置最好,那里坐着秦桧。
    “秦先生,”带路的人说,“这位是季娘子,这位是刘娘子,针线处过来,跟着先生学习的。”
    秦桧起身,很温文尔雅地向她们俩行了一礼。
    两位娘子也回礼了。
    两位娘子,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只有十几岁,生得并不美,但有气度,不卑不亢,她俩手里都拎着一个小包袱。
    秦桧对身旁的仆役说了几句话,仆役搬来了椅子,为她俩收拾出一块地方。
    秦桧说:“不知道娘子在针线处学了些什么?”
    季兰说:“学了些账册,不过是最基础的东西。”
    “最基础的,”秦桧重复了一遍,“收支,勾销,磨勘?”
    季兰说:“学过些。”
    秦桧就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翻了翻手中的账册,递给她。
    “娘子看一看这页。”
    季兰接过来,低头看,是一份河北某县解送三司的春税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目很细。
    两个女道硬着头皮去看,针线处确实也看这些,但看的是李素送过来整理完的,现在看州县最原始的账册,她们必须聚精会神。
    看了大概半个时辰,小女道对季兰耳语了几句话。
    季兰说:“这个县的户数不对。”
    “哪一处?”
    “去年该县报的户数是三千二百户,今年报的户数是三千户,少了二百户,但税额没减,要么是去年多报了,要么是这二百户的税,摊到了剩下的三千户头上。”
    秦桧又摸摸胡子,看她俩一眼。
    接下来还有一些,比如说这个县的折钱,与上一年比对,布价涨了,但折钱数没变,也就是说,按这个折钱数算,百姓交的布比去年多了一成,不是官家加税了,是下面的人没按市价折算,但最后挨骂的还是官家。
    她们俩埋头算,秦桧就悄悄观察她们。
    越观察,越感到惊奇。
    他也听说过“针线处”,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针线处”的真人。
    原本京城里都说,官家身边的小女娘,能有什么出息?只要会写几个字,替官家整理奏折罢了,除此之外就是陪着玩,陪着闹罢了。
    偏偏官家还是个女子,又不能红袖添香。
    可秦桧看到的,那个二十余岁的娘子已经有城府,说话有分寸,而这个十几岁的,竟然算账时也很有天赋!
    秦桧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机会,让官家重新看到他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