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赵鹿鸣睡醒时,李世辅不在她身边。
    她下床,看到他穿着一身干爽的中衣,正在去看她挂在墙上的舆图。
    那是一张西夏的舆图,王善培养出一些很会绘制地形的人,他们伪装成商人,走一走西夏的山川、城池、堡寨,他们可以用另一套文字记录在纸上,这样即使被西夏人翻出来,他们也可以泰然自若地说:“这是小人贴身带的符箓呀!”
    至于符箓上写什么你别问,问了你也问不出来,你连大夫的字都看不明白呢,还想看道士的字!
    这些数字转换成了赵鹿鸣面前的地图,时代所限,一定有相当大的误差,但对于宋朝的地图来说已经算是个进步。
    李世辅就在那里看,夕阳落在他宽阔的背上,照出中衣下面隐隐的疤痕,他看得出身,她走了几步,他才听到,连忙转身行礼。
    他说:“官家……”
    “又喊官家了。”
    李世辅就笑了,说:“官家,臣实欲请战。”
    “这么想去?”
    “臣想为大宋雪耻。”他说,“当自横山始。”
    横山曾经有不少堡寨,这条防线是大宋一点点推进的。
    其实照实说,她那便宜爹爹在被金人铁骑吓破胆前,文治武功竟还是不错的,他在对西夏的战争中取得了相当的成果。
    但这成果没什么用,金人一来,西军开始大规模跑来东边勤王,横山防线自然就空虚了,西夏立刻重新占据了横山。
    有了横山,西夏就有了一道天然防线,宋军想雪耻,就得重新打一遍。
    光说“打”,问题不大,赵鹿鸣文治怎么样还很难说,但武功的确点满了,她已经训练出一支精锐军队,吃得饱,穿得暖,愿意为她血战,也拥有相当的战斗经验。
    这支军队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水线甲胄与武器产出供应。
    它甚至还有火炮作为攻城拔寨的手段。
    这看起来简直是大赢特赢,赢麻了。
    她说:“还是先不要打。”
    李世辅眨眨眼睛。
    到底不是李素,皇帝很心酸地推了他一把。
    她说:“我没钱呢。”
    后勤实在是个大问题。
    “道场”还在缓慢研发迭代新型火器,她提出了一些新要求,“道场”看过了。
    皇帝的要求其实挺简单的,想要一些铲子。
    向前线集结军队,需要满足很多条件,比如说军队驻扎地一定得有水源,否则主帅就要挥泪斩马谡了,但环庆路作为宋军驻地,水源有限,又咸又苦。
    这时候皇帝就展现出了她作为甲方的可恶一面。
    她给王穿云写信说,给朕弄点铲子来,不用很厉害的,能快速打穿一千米土地,打出甜水井的那种就行。
    王穿云拿着信对左右的女官同僚们说:陛下许久不见,感觉癫癫的。
    大家谁也不敢吭声。
    皇帝没得到这个超时空快速打井的钻头,就得将“费时费力打井”写进她的战争规划表里。
    没有足够的水,运粮食的骡马也会很难受,人就更不必说了,那运粮食的效率也要受影响。
    她又记了一笔。
    当然西夏和大宋接壤的地方太多了,她可以换一条境内有河的,但西夏会不会断了河道呢?这也很难说。
    又或者找一条挨着黄河的路,李乾顺会不会杜充上身突然掘河呢?
    这也必须考虑进去。
    赵鹿鸣和李世辅嘀嘀咕咕的时候,尽忠来了。
    尽忠当不起隔绝中外的罪名,他跑过来了。
    赵鹿鸣就很尴尬,休息一天小情侣聊聊天,拉拉手,增进一下感情,这么点事而已。
    她清清嗓子说:“为我更衣,让李纲在书房等着吧。”
    李纲看到的是一个很平常的皇帝。
    当然很平常,她都二十多岁了,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世界,也没有奇怪的设定,她也不可能浑身酸软起不来床。
    她问:“卿有何事?”
    李纲说:“臣忧心官家……”
    她说:“服了汤药,无大碍了。”
    李纲又说了一些话,大意还是告了尽忠一状,以及希望皇帝多和大臣们联络,皇帝身体不适,要是不放心,可以叫各位宰执来,宰执们可以待在皇帝寝殿旁的小屋子里,轮班在那里守着,不管是太医来来往往,还是皇帝有什么话,都可以同大臣们说。叫李世辅来干什么呢?李世辅能治病吗?不可能的呀!
    皇帝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劳卿记挂,可还有什么事么?”
    李纲说:“枢密院有信至。”
    总算有一个正常点的话题了,皇帝就很高兴,说:“快拿来看看。”
    枢密院送来的是一份档案。
    西夏有个家族,仁多家族,其中有个叫仁多保忠的人,当年同种师道交过手,老种相公给了他战场上不错的评价,认为这个人坚韧勇武,表现不错,如果西夏一直倚重他,大宋对夏作战是很不容易的。
    这个评价到了朝廷这里,朝廷也不是全都是废物的,他们就开始研究,既然仁多保忠很重要,咱们大宋又很有钱,对吧,钱给官家玩也是玩,收买仁多保忠也是一条路数呀!
    说买就买,蔡京就开始筹备收买仁多保忠归宋的事——然后,事情泄露了。
    没收买成功,但仁多保忠的表现也没那么忠诚,因此某种意义上这条计谋还成功了,李乾顺夺了他的兵权,让他养老去了。
    仁多保忠郁郁而终,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送来的档案是仁多保忠的儿子,仁多令弼的,这人四十岁上下,管着仁多家族,还有一个统军的头衔,但手上其实没多少兵,兵都在李察哥那里。
    赵鹿鸣全神贯注地看档案,李纲问:“官家想用他?”
    “咱们收买过他爹,”她说,“我看过信,他爹原是应了的,只是蔡京心急事败。”
    李纲说:“仁多保忠已死多年。”
    “不要紧,”她说,“李乾顺一直没用这个儿子。”
    李纲皱眉,不太理解她这话的意思。
    赵鹿鸣笑了,说:“他爹爹是千里马,他就是匹驽马,旁人也看他是千里马骨。”
    使者是种冽派出去的,种冽收到信后,从自己手下精挑细选出了这个人。
    一个看起来很肃正,并不伶俐的军官,他的确也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这人被挑出来时很疑惑,他会说西夏语,但这没什么稀奇的,他就长在秦凤路,他爹他爷爷一辈子都在打西夏人,那他必然也会说西夏语,能抓出奸细。
    但他不适合当使者,从面向上就能看出来。
    种冽说,这是官家的意思。
    这个军官有点懵,说:官家知道我?
    种冽说:想什么呢!官家能知道你吗!官家是让我挑一个你这样的人去!
    使者有点懵懵的,但还是出发了。
    他跟着商队,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商队保镖进入西夏境内,一路上他注意到,西夏的岗哨变多了,卫兵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他们不会粗暴地对待宋商,但他们会仔细检查,现在他们不许宋朝的书籍随便送进来了,得是西夏人自己去采买的,才能带进去。
    使者是个憨憨,因此心里觉得西夏人这一手很高明,不知道皇帝该怎么破解。
    等他到了驿站,他就看到西夏的商人从那些布匹下面,从那些香料下面,甚至还有猪粪下面,掏出了一本本宋人写的小说。
    使者就非常震惊,但党项商人满脸不以为然。
    他说:“小哥,你是个傻的吗?有钱为什么不赚?”
    使者说:“这是宋人写的,违禁呀!”
    商人说:“不要紧,我就带进来一本,我们有自己的书坊,我们给它改个书名,作者写个西夏名字,它就是我们自己写的话本子了!这钱到底是我们自己赚的,没让宋人赚取一文!”
    使者又很惊叹了,觉得西夏人这一手更高明了!
    李乾顺要是听说,肯定要骂你们是傻的吗?但骂了也没有用,从走私书的,到改印书的,再到买书看书的,都不是兀卒,大家坐不了他的那把椅子,凭什么将屁股向着他呢?
    使者就一路向着西夏境内走,走进了一座堡寨,这里说是堡寨,也像一个集镇,毕竟在边境上,常有商队往来。
    仁多令弼的府邸就在这里,他没住在兴庆府,李乾顺这一手看着还很体面,毕竟放在兴庆府,让他随意出门,李乾顺要防着他与贵族勾连,不让他随意出门,给大家看了觉得他薄待了仁多家。因此给他打发到了“边关重地”,这样他这统军就依旧显得位高权重,可他麾下其实只有千余老弱病残,其余兵马都是李乾顺的军官统领着,既守在边境上,又负责监视他。
    仁多令弼没什么能说的,他是仁多保忠的儿子,父亲郁郁而终,现在换他受着罢了。
    这样的一个人,赵鹿鸣看完档案就知道他大概的处境。
    他岁数已经不小了,三十年前仁多家辉煌时,他一定经历过,因此家道中落的感受就格外真切,他父亲与什么样的门第联姻,他又娶了什么门第的妻子,那些曾经亲切的笑脸又是怎么渐渐消失的,尤其是他这个年纪,也要为自己的儿女筹谋婚事,可那些世交故旧或干脆或委婉回绝的嘴脸,又让他多么艰难屈辱。
    世态炎凉,他全都感受得到。
    现在使者来到了他府邸的门口,大大方方递上了拜帖。
    不是使者自己的拜帖,也不是商队的,而是种经略,种冽的拜帖。
    使者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片刻后,有人出来说:“请跟我来吧。”
    仁多令弼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壮汉,身材魁梧,脸上有风霜之色,他很沉得住气,看到使者进来,既没有欢喜激动,也没有鄙薄愤怒。
    他只是说:“坐,上茶。”
    使者坐下,喝了一口茶。
    仁多令弼说:“你们经略年少有为,皇帝看重,名声连我们党项人都听说了。”
    使者说:“经略的确很受皇帝看重,我这次来,不仅是奉了经略的令,经略也是得了皇帝的令。”
    这句话就让仁多令弼的身体稍稍向前倾了。
    但他的声音还是很沉得住气:“哦?”
    他很谨慎,一点也不想表露什么,他得看看宋帝要干什么。
    在西夏人看来,那位宋帝性情狡黠,擅长阴谋,她一定是要开出一个很甜美的条件,后面附带了十分可怕的代价,然后让他一步步坠入彀中。
    ……但话说回来,仁多令弼又想,他有什么价值,能得宋帝这样特殊看待呢?
    他手里只有那千余个老弱病残,不管宋夏将来会不会打仗,打成什么样,都和他没关系啊。
    使者说:“仁多统军,令尊是当世名将,与大宋交战多年,各为其主,互有胜负,大宋的将领,没有不敬重仁多老将军的!如今老将军已经过世,但他的威名还在,种经略说,仁多家的将门风骨,不该就这么断了,他写信给皇帝,皇帝也很赞许。”
    仁多令弼不说话了。
    他暂时想不到什么话,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周围看了一眼。
    他这见客的屋子,不是他自己想要收拾得这样朴素,而是仁多家已经衰败了二三十年,它没办法不朴素。
    他的兄弟子侄太多了,家大业大,有无数张嘴要喂饱,可他家不领兵,不打仗,又没有那些进项,他家就只能守着原本的家业苦熬,每每有儿郎要议亲,下聘一定是多的,女方家却不会送来许多嫁妆,人家觉得能嫁女儿给你家,已经是极大的下注了,没理由再给你送钱花。
    他家的侄女也是如此,嫁高门必要双倍嫁妆,否则翁姑挑剔得紧!
    他就必须削减自己的吃穿用度,去努力照顾好每一张面子。
    已经落魄很久的人,现在忽然听到有人提起他的父亲,提起他的家门。
    那三十年的岁月忽然又回来了,他父亲威名赫赫的荣耀时光又回来了!
    仁多令弼心神激荡,现在他有点说不出话了。
    使者说:“如果仁多统军愿意,可以来大宋看一看,不需要带兵,不需要带马,一个人来就行,京畿之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陛下说,像仁多统军这样的将门之后,朝廷一定会以礼相待,高官厚禄,绝不吝啬。”
    仁多令弼一瞬间清醒过来,说:“那么,代价呢?”
    使者说:“大宋敬重令尊,君子之交,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使者站起身说:“统军若想来,随时可来,若不想来,今日之事,不会有他人知晓。”
    使者抽出了一封信,放在仁多令弼手边的桌子上,说:“统军,告辞了。”
    仁多令弼看得出这个使者的分寸,这不是一个巧言利舌的人。
    他看了很久那信,他是兀卒的臣子,按说他该将这信呈给兀卒,他连拆都不该拆开看。
    可他没办法不伸手去触碰它,那信不是信了,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像是三十年的补偿,它比忠诚更值钱,比美梦更真切。
    仁多令弼还是拆开了。
    那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劝他带着兵卒来,没有要他当内应,信上不需要他做任何背叛西夏,背叛兀卒的事,只说:统军想来,随时可来,汴京的宅邸已经备好了,有园子,有清泉,有树木,京城外有良田千亩,还有庄子,统军不必今日做决定,不必明日做决定,凭这封信,统军什么时候来,大宋都欢迎。
    信上有印,仁多令弼看过之后,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就将信折了,揣进了贴着胸口的袋子里。
    他心里一阵阵的,又熨帖,又感动,他其实还有点迷惑,甚至可以说是羞愧,他不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地位值得大宋费心思收买,想来想去,那只可能是大宋真心敬重他的父亲,真心要给他这个位置。
    大宋皇帝根本不像流言中那样工于心计城府,她一定是位至诚至性的豪迈帝王,没错了!
    送走了李纲,皇帝要和李世辅一起吃晚饭。
    还好这里是艮岳,是她的地盘,她不用给李世辅揣袖子里或者装衣服里,等李纲走了发现已经给李世辅捂死了。
    两个人吃饭,也要聊聊对西夏的一些事,比如说这个仁多令弼。
    李世辅就有点不解。
    皇帝不是个很大方的人啊,为情怀买单?想什么呢?她的情怀可贵了,怎么也用不到仁多保忠这个西夏人身上,她对绝大部分敌人的态度都是打死拉倒,打不死钉草人伺候。
    她现在收买仁多令弼,这人有什么值得收买的?乍眼看去就是一条落水狗哇!
    但皇帝说:“你看他是落水狗?”
    李世辅说:“是。”
    “可你不是西夏人。”
    李世辅问:“臣愚钝,西夏人作何想?”
    “西夏人会觉得,他是名将之后,大家总觉得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爹爹厉害,他一定也不错。”
    “他并不曾……”
    “他没打过什么重要的战争,西夏人这几十年和咱们打仗是有数的,除了最近几场外,几乎没有什么大战,仁多令弼也锻炼不出名将的经验,除非他是个天生将才,是不是?”
    “是。”
    “如果你是西夏人,如果我的‘撼山’已经兵临城下,如果李察哥已经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能再领兵呢?”
    李世辅就说不下去了。
    人并不都是理智的,人也并不都是一直理智的,这是赵鹿鸣的看法。
    诸葛瞻并不以行军打仗闻名,但关键时刻大家都希望他能诸葛武侯上身,干死邓艾,这种想法不以客观事实为转移。
    这是仁多令弼的第一个用途。
    第二个用途,她已经提前说过了,这是个千金马骨,彰显大宋有情有义冤大头的形象。
    仁多令弼被大宋敲过门的事会不会传开?现在可能不会,将来形势紧张呢?仁多令弼自己就会心动,他就会想,这艘船是要沉了,三十年前他爹想跳船失败了,但现在他可以跳船啊,凭什么他要留在船上等死?殉国吗?兀卒对他也没那么好,他家也不以忠诚闻名啊!
    消息传开时,那些还在犹豫的西夏将领就要想了,他们就会想,仁多令弼这样的人都能在大宋得到高官厚禄,我为什么不可以?
    李乾顺当然可以杀了仁多保忠的儿子,但大宋可没要求仁多令弼做出任何背叛大白高国的事,不怕人人自危,那就杀呗,做成肉羹给宋军来一碗宋军也能壮志饥餐胡虏肉。
    还有最后一个想法,赵鹿鸣就是暂时放在心里了,不会告诉其他人。
    她需要一个代理人。
    西夏已经太久不是宋土了,现在的西夏人,除了这几年被劫掠去的少数百姓,大多数人都已经对大宋没有任何感情了。他们不知道宋土到底什么样,不知道大宋的百姓什么样,不知道大宋的官员什么样,至于皇帝,更是天高皇帝远。
    那些能读书,向往大宋的毕竟是少数贵族。
    所以她靠火炮打下西夏之后,她很有可能要面对一场治安战,这可不是燕云,这比燕云更麻烦,燕云好歹还有大量汉人在,西夏的汉人已经跟着被党项化了。
    他们的语言和文字都是奇奇怪怪的!谁看得懂西夏文啊!
    火炮很好,但火炮只能摧毁秩序,不能建立秩序。
    她需要一个有名望,别人一听会觉得“哦……原来是他家”的党项人来当代理人。
    但这个人除了有名望,又不能真的位高权重,否则她就是养第二个李继迁了。
    仁多令弼就是这样被挑中,成为备选人的,一个落魄的,军权已经被剥夺大半,但又很有光环名头,自己一定也不甘心,觉得我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有一番事业的家伙。
    至于仁多家世代在边疆守着,仁多令弼不可能孤身逃到大宋来,他来就一定要带投名状,这就是心理游戏了,反正大宋可说了,什么都没要你的,你自己非要给的喔!
    李世辅想不到这些,至少看起来他想不到这些,因此他表情有点羞愧。
    他说:“官家原来有这样一番筹谋……”
    她说:“没关系,笨笨的也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