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大军开拔三十日前,也就是白马川(环江)还在泛滥时,一支队伍悄悄地从环州出发了。
    人不多,只有五十人,都骑马,有男有女,都是天不亮时,从环州北边的一座城寨里,黎明时悄悄出发的,出发时所有人都裹着斗篷,也不曾点火把,赶着马车,像一支商队。
    他们每个人都有很好的视力,这一点是西夏人,尤其是横山羌难以做到的,越穷苦的部族,夜里能视物的人就越少。
    而这支队伍夜能视物是最基础的本事。
    他们当中有三十名骑兵,是种冽最精锐的骑兵,穿了最精锐的甲,拿着最精锐的武器,战马吃得膘肥体壮就不说了,他们随身带的干粮也是最优质的,面饼里加了盐和坚果,蜜饯上裹着糖霜,战马吃的豆子也要精挑细选过。
    还有十五人,都是蜀中送过来的力士,不是那种打架的力士,而是专会打井的力士。
    剩下五人里,一个是白鹿灵应宫的火药师,一个是岚州道场的锻铁匠,一个测绘的小道士,一个专会打井的工头。
    这四十九个人,由一个老妇人领着走。
    老妇人姓马,可称一声马娘子,据说她的年龄远不到称老的地步,可她脸上沟壑纵横,头发也花白了大半,与汴京城里的同龄妇人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其他人带足了工具,而她随身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小锤子,一样是铁钎,她骑马并不利落,在队伍里也不说话,她汉话说得很差。
    可所有人都要听她的。
    她领着这支队伍,天亮后就走在环灵大道上。
    这条道不踏实。
    白马川不是一条安分守己的河,它夏天泛滥时可能将整条路淹没,但在其他季节又可能枯萎到看不见半个泥坑。
    它泛滥时水也苦,它枯萎时大军更没有水喝。
    所以走在环灵大道上,指望白马川给水喝是不成的,就算天命昭昭,它这水忽然就甜了,上游的西夏人杀些猪羊俘虏,将腐烂的尸体泡在水里,下游的水喝了也容易闹痢疾。
    宋人现在有自己的秘方,可行军不能只指望秘方,种冽和老童制订战术考虑到这点,就向皇帝讨要了一些工匠和技术。
    皇帝很快就给了他们,但要求他们将这些工匠保护好。
    这些工匠都很宝贵,他们在蜀中时,皇帝养着他们,供他们好吃好喝,他们来到西夏边境上,骑兵时时刻刻保护他们,他们都感激涕零。
    但他们不知道,如果他们有一天可能被敌人掳走时,身边的骑兵们都收到了命令,必须将他们全部杀死。
    赵鹿鸣不是一个具有分享精神的人,她只是一个多疑的皇帝。
    她会冒险将他们送出来,是因为这第一口井必须由他们来打。
    马娘子带着他们在环灵大道上走,走了大概有五十里左右,这里有山沟,可以从大道上拐进去。
    这个老妇人不甚熟练地赶着马,拐进了山沟里。
    然后她跳下了马,开始在黄土沟壑里走路,时不时蹲下,抓一把土闻闻。
    其他人也都躲进了山沟里,十个骑兵则骑着马上了黄土塬上,四面戒备,他们的戒备很残忍,见到附近有活物,就射杀,并不问是不是无辜之人。
    有几个力士就悄悄地问守在沟里的骑兵,“那老妇人是什么人?”
    骑兵说:“她能找到打井的位置。”
    “她!一个老妇人,怎么能找到?”
    “她是个羌人,她年少时家里就有这本事……”
    “横山羌?!”
    “是也!”
    “横山羌怎么会帮我们?”
    骑兵就撇撇嘴,说:“她是个妇人呢,横山的羌人,就各个是圣贤,不欺孤儿寡母了?”
    这个老妇人不是这时候跑过来的,这时候跑来,宋人也不敢要,是在西夏与大宋关系尚好,李清照卖力写小说时,宋人的间谍在横山部族里走来走去,贩卖货物时遇到的。
    她那时带着女儿逃出了部族,她是有本事的人,可惜在羌人看来,她肚子实在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因此她丈夫死了,她的屋和田是保不住的,她丈夫有活着的兄弟可以继承这些。
    这似乎已经很倒霉,但让她下定出逃的决心,是部族认为,她那十二岁的女儿已经来了月事,她自己也还没有停经,她们都有用途,都是部族需要分配的财产。
    羌人认为天经地义的事,可马娘子杀了看守她们的人,逃了出来。
    她领着女儿在黄土塬里东躲西藏,身后有追杀她们的族人,可她很有本事,她不沿着河边走,她知道河边有人看到,她们就要遭殃,她们挑着那些只有沙柳的地方走,她总能找到湿润的土,找到藏在土下面的水和小动物。
    当那个宋人货郎发现她时,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还是将女儿牢牢护在怀里。
    货郎问她:“我们那里有道观,女孩儿若是入道观,可以读书识字,将来考试做官,你要不要来?”
    那个力士听了就小声说:“她为了她女儿能入道观,将部族卖了?”
    骑兵笑了,说:“她女儿早入道观了,很聪明,几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免了束脩和宿费。”
    “那她——”
    再问下去就没意义了,大宋也有因为考不中就叛国的读书人,西夏为什么不能有被自己的族人背叛,就发誓要报复回来的妇人呢?
    况且马娘子脸上并没有什么恨意,她只是个木讷的老妇人。她还在这条沟里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大半个时辰,走到太阳升到最高处,别人都躲在阴影里,她留在烈阳下,依旧来来回回地走,时不时抓一把沙柳,用鼻子去闻,闻过后又去挖土,挖过土后,可能又会用她那柄铁钎,扎进土里,用小锤子去敲。
    力士们看了,都觉得有点迷茫。
    他们是蜀人,蜀中的土地与这里大不相同,他们看这荒漠一般的土质,想不出哪一片土地下有水。
    马娘子大概在山沟里找了一个时辰,她最后选定了一丛沙柳。
    “它颜色不同。”
    他们互相看看,看不出,但马娘子指给他们看,看那棵植物不易察觉的,比其他沙柳更青一点的色泽,她说,那就是根须下有水的痕迹。
    她进一步用手去刨土,土被握在她的手中,不像浮在表面的黄土那样,松手顷刻就散开,而是变成了一个土团。
    接下来她用铁锤,将铁钎打下去,大家都围过来,看她一锤一锤地敲,将那根大概三尺左右的铁钎打进土里,再拔出来。
    钎尖带出的土是潮湿的,她尝了一点。
    她说:“就这里吧。”
    其中五个力士开始干活,骑兵轮换,一部分继续警戒,一部分则开始在附近展开帐篷,将马车布置起来,于是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小型的,隐蔽的据点。
    还有十个力士要进山沟里,去搬运提前在这里藏好的东西。
    几个匠师进帐篷里休息,顺便开个小会。
    马娘子不曾休息,她还在附近继续勘察,顺便对那个跟在她身边,绘制地图的小道士讲了一些心得和道理。
    她说,这井不保准,很有可能打一打,依旧只有潮湿的土,横山这地方荒凉,河道总会改来改去,可能隔着一道古河床,那地下的水走势就不一样,还可能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水,甜味少,苦味多,最后大军喝不得,还是要重新打井。
    马娘子在大概二三百步外的地方,找到了第二口井的位置,这是备用的。
    力士们先打第一口井。
    那十个力士搬着木柱回来了,四根木柱,都是两丈长,小头直径六寸,是种冽提前准备好,放在山沟里的。
    之所以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距离环州五十里,很适合作为大军第一天驻扎之所。
    但如果民夫带着辎重直接到这里开始建城寨,西夏人会很快发现并且跑过来,所以,得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在这里打好甜水井,只要大军有了水源,其他都是小事。
    力士们在指挥下,先挖了一个深三尺,直径六尺的圆坑,这算是井口的基础,坑底夯实后,铺了一层石板,石板中央留一个圆洞,井口四周立起那几根木柱,柱顶用横梁连起来,这就好似一个没有顶的小亭子。
    接下来他们继续忙碌,将滑轮、麻绳、绞盘、钻头,有条不紊地安装好。
    四个力士推动绞盘,将钻头拉起,升到一丈多高,工头一声吆喝,四人一松手,钻头就砸向了井底!
    砰!
    砰!
    砰!
    第一口井打得很迅速,这里离河道不远,甚至没用上火药师帮忙,打到第五天,井里就出水了。
    马娘子尝了一口。
    “是甜水。”
    小道士很敬畏,他说:“娘子有这样的本事,是如何学来的?”
    “我小时候外出放牧,自然就会。”
    “那怎么部族还敢轻视娘子?”
    马娘子想了想,没抬头:“因为我尚有兄弟在世。”
    宋人打井,很小心,打完将井口盖上,伪装好,后面的骑兵送过来了足够的补给,他们还要继续向前。
    一百六十里路,他们还要再打两口井,这就比上一口麻烦多了,因为打井有响动,而横山羌人并不是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