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李乾顺在黑水城驾崩前,同李察哥说过一些话。
    他听到了歌,吐了血,他早就知道自己有这一天,因此在此之前,他是一定要将所有事都准备清楚的。
    比如说他走了,宗室里还能扛起重任的,只剩下李察哥,至少李察哥领过兵,这黑水城还有数万的兵马,他都交给了李察哥。
    他还要说些很亲切体贴的话。
    他握着李察哥的手,他那手枯瘦冰凉,看着已经是死人的手,那手曾经握刀,还曾经握笔,最多的是在无数道诏令上盖下玺印,现在还残存了最后一点力量,那力量也恰到好处,握住了李察哥,就让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落泪。
    他说:“弟弟,我的事都交托给你了,大白高国的列祖列宗也要交托给你了。”
    他所说的大白高国的事和他的事,汇聚在一起无非就是李仁孝的事。
    这孩子太小了,如果李乾顺能留给他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国家,他身边自然有人辅佐,因为这国家每个阶级都得到了自己那部分的利益,大多数人愿意将现状维持下去,如此,李仁孝才能有一个稳定长大亲政的机会。
    但现在不会有了。
    他还能走路时要是走上城墙,他去看远处,向南边看,他会发现还有人也在向南看。
    向南看的人要是背对着他,尚可遮掩,面对他时,李乾顺就能看到那向往的表情。
    因此他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功力,亲切地笼络他的弟弟。
    他说:“李仁孝还是个孩子,难道他自己能挑起这胆子?朝廷上下,都只有你,黑水城的人心,也交给你了,想走,想投靠宋人的人,你千万要看住了——朕只有你了,弟弟,你是朕的亲弟弟,朕记得你像个小树苗一样高,在朕身后跟着跑的时候,一眨眼咱们兄弟就要分别了!”
    那场面很伤感,李察哥又很感动。
    有人告诉他,那场面是假感动,李察哥这么久以来也时不时能察觉到,他哥对他的态度随局势变化而变化。
    可那到底还是他哥哥,李察哥还是信了,信最后一回。
    接下来李乾顺就咽气了,李察哥走出门去,站在风沙里,他说:“兀卒驾崩了。”
    全城就开始哭,有人真哭,比如说李乾顺的儿子,李仁孝是哭得最厉害的,他年纪小,胆子也小,父亲死了,他困守孤城,怎么能不哭?
    李乾顺的女儿,那位公主不曾哭,她的性格更像父亲,她一个个看向或者真哭或者假哭的人。
    哭声在黑水城里响了一夜,天冷了,风也硬,就跟着在那裹乱,人从城东哭到城西,风也从城东窜到城西,听他们喜极而泣的哭声。
    他们说:“可算是死了!咱们就要有好日子过了!”
    到第二天,李察哥召集群臣,在黑水城行宫那小小的台阶上,宣读了大大的遗诏,群臣就听着,自然李仁孝继位,李察哥为摄政,遗诏是西夏文写的,上面盖全了印玺。大家没什么话说,这都是很正常的处理方式。李仁孝披麻戴孝,也是小小的一只兀卒,大家含含糊糊地跪拜。
    他就站在那里,哭得鼻子眼睛都红了,跟一只被抓来的兔子似的,谁看到他都觉得他倒霉。
    当然事实很快就验证了大家这个看法,李仁孝这可怜孩子怎么可能不倒霉呢?
    李察哥每天开始巡城,他已经走不动了,但他还得走啊,他得去粮仓清点存粮,得去城墙上查看巡逻士兵,他得检查军营的情况,贵族的情况,平民的情况,反正现在整个宗室的人不少,可干活的只剩下这个老头儿了。
    他又努力留下每一个来黑水城做生意的客商,向他们买各种物资,他自己曾经贪污了那么多财产,富可敌国,现在全吐出来了,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想操练兵卒,他给草原、吐蕃、大金,到处派使者,到处写信,他还想要打回兴庆府。
    也不是真的要打回去,他得立个目标啊,要不然人心不久散了吗?
    他的幕僚说:“晋王殿下啊,立不立目标,人心早都散了啊!”
    城中传起了流言。
    这流言说,上一任兀卒,也就是李乾顺留下过一卷帛书,那上面写了,说朕将来死了,晋王若有不臣之心,群臣可便宜行事。
    这卷帛书不知真假,不知存不存在。
    大家想了一下,按照兀卒的为人,很悬啊。
    主要是如果这人忠诚于兀卒,他就不能轻易质疑兀卒写没写过这封遗诏,如果这人不忠于兀卒,那还等什么?来啊!造谣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这个流言太对劲儿了,它出现的时机太恰当了,李察哥在城里螳臂当车非要干那人心向背的事,那大家就前赴后继地造他的谣。
    太多人想离开,太多人想用这件事铺路,迟早会有一个精通书法的人来写它。
    还是血书。
    于是这天李察哥从城外回来,准备去面见兀卒时,有个老臣就拦住了他,拿了那卷帛书给他看。
    李察哥一看那潦草的字迹,还真是他哥的笔迹,他就愣了。
    帛书上有没有印玺都不重要了,印玺也是为了取信于人的,现在大家都想信这个,盖不盖有什么必要?
    李察哥这个夜里就回了自己府上,他那王府可真像赵鹿鸣所说的王子的典故,原来各种光华璀璨的奇珍异宝,现在都没了,整座王府空荡荡地,他就坐在他那虚假的兄弟情里。
    到了后半夜,黑水城里喊打喊杀起来。
    清晨时,贵族们领着自己的私兵,和城中的守军打了一仗,冲到了王府。
    李察哥睡得很香,被人用刀架着脖子,他也只是睁眼问了一句:“李仁孝呢?”
    这群贵族们互相看了一眼,说:“已经送去宁夏府了。”
    李察哥说:“好,宋人比咱们有良心,不会亏待了他。”
    这话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了,接下来他也算是效法了一次项羽,被大家剁了之后,研究到底哪一块投掷给大宋后,大宋能吐出来一个官职呢?
    仁多令弼那老狗,凭什么就成了宁夏府的权贵,叫咱们还得看他眼色行事?可恶!咱们也是贵胄,咱们是李元昊的子孙,咱们也要官!要富贵!孩子的编制也得解决了!汪汪!
    李仁孝被送去宁夏府之前,还曾经有过最后一场战斗,那百十个忠于他的亲军与贵族们的私军交战了大半夜,他们死得差不多了,贵族们最后却发现李仁孝已经出城了。
    他们不得不追击,最后找回了李仁孝,但没能找回他那个姐姐。
    那位公主受了伤,背后中了一箭,可她的马儿脚步很轻,载着她往北边去了,李仁孝一直在哭,可听说姐姐没找回来后,他就不哭了。
    他说:“我姐姐会回来救我的。”
    贵族们有人说:“斩草要除根哪!”
    也有人说:“值得甚么!派百十个骑士去追她,不过是个公主罢了!”
    李仁孝的马车从这个深秋开始慢慢走,走进了宁夏府,到宁夏府后,韩世忠和仁多令弼都吓了一跳,他们不敢自作主张处置李仁孝,得赶紧往汴京写信。
    很快汴京城就回信了,说让李仁孝来汴京,又派来了官员和马车,并且说沿途的官府,驿站,都必须郑重地对待这个孩子。
    那肯定得郑重,大家对待的是这个已经成为阶下囚的孩子吗?他们对待的是西夏的兀卒!一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孩子送进汴京,大家看了就说:“嗨!也不过如此。”
    但要是一个金尊玉贵的年轻兀卒,大家就得说:“哎呀!又打到好东西了!”
    初春时,李仁孝的马车才到了京城。
    他在路上走了很久,他只要有点不舒服,车队就立刻停下,随车的什么人都有,医官有,道士有,僧人有,专心致志哄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走。
    甚至这孩子某一天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他问:“我父皇的陵,谁来守?”
    大家就忍气吞声地说:“修了修了,韩将军派人去加固,又找了兀卒的兄弟们去守灵,一点礼制也错不了。”
    这孩子哭了一会儿,揉揉眼睛,就不再追问了。
    他到了汴京城,整个汴京都很高兴,兀卒被俘虏了送到京城,这回大白高国的故事总算是完结了,大宋总算拔掉了这根百年的刺。
    至于这个孩子,所有人都很很宽容。
    他走了许久,马车过了宫门,他下车,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来到了一座庄严的建筑门外。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
    “走近些。”
    他走近些。
    “抬头。”
    他就抬头。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并不丑陋,也不凶恶,她看着他,眼神是温柔的,甚至有些悲悯。
    她伸出了一只手。
    “你叫什么名字?”
    “李仁孝。”
    “你的父亲是李乾顺?”
    “是。”
    “你是西夏的兀卒?”
    “是。”
    “好,”她说,“你随我去宗庙吧,我的祖宗会宽恕你,你的祖宗们也会宽恕你,自今日起,世上再无兀卒,你是我们大宋的孩子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