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没人比你更会算账
    临近西水村了。
    王苏墨也在心里想象了好几个截然不同的镇湖司鬼见愁的模样, 白岑驾的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还没到村口……
    王苏墨刚想出声,就见马车前有火光。
    原是一个老叟在路边支着柴火,柴火上还烤着一只鸡, 一面烤火,一面烤鸡。
    一旁的树上, 还绑着一匹马。
    不是他们八珍楼的马是什么?
    难怪白岑会驾着马车就这么直接停下来,对方就这么明目张胆得等在路边, 一面烤着火, 一面烤着鸡,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模样。
    好像, 专程就是在这里等他们一样……
    白岑和王苏墨对视一眼, 然后一起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沉着目光,看着被火光照亮的那张脸, 久久没有出声。
    思忖之下,白岑先下了马车。
    无论如何,人家先呆在这里。就算他们要将马讨回来,也总要有人先上前招呼。
    “见过老前辈。”白岑拱手。
    对方自然是听到马蹄声, 也知晓有辆马车在跟前停了下来。
    还能继续这么在火堆边上从容不迫得烤着鸡,目光淡淡, 声音温和道,“多年不见,我略备了薄酒,下来小酌一杯吧。”
    白岑转眸看向王苏墨。
    两人忽然都会意,这句话是说给老爷子听的。
    对方是专程在这里等老爷子的……
    “老爷子。”王苏墨轻声。
    老爷子仿佛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看了眼王苏墨,然后重新看向路边,那道被火光映得时明时晦的身影……
    王苏墨和白岑都没想过这趟原本是过来找马的, 结果竟会和老爷子一道,在这里等着鸡烤熟。柴火烧得“哔啵”作响,鸡也渐渐烤出了香气。
    临近中秋,入夜之后天气仿佛忽然就凉了下来,夜风都带着寒意。
    王苏墨捧紧手中的酒杯,酒杯中的暖意无论是在手中,还是顺着喉间渗入四肢百骸都能驱散寒意。
    “小姑娘,还要吗?”
    翁和见她刚才一杯下肚,酒杯也空了。
    王苏墨的年纪本来就不大,翁老叫她小姑娘也正常。但听惯了老爷子和贺老庄主叫丫头,旁人也很少有叫她小姑娘的时候,乍一听还是有些别扭的。
    只是这人早前被旁人叫做鬼见愁,但真正见得仿佛却有书生的含蓄。
    “多谢前辈。”王苏墨确实想捧在手心里暖一暖。
    火堆上烤着鸡,一旁还暖着酒。
    王苏墨从未像这样喝过酒。
    竟然是在找马的途中……
    王苏墨看着眼前的翁和,确实和她之前的想象不一样。
    镇湖司鬼见愁,多可怕的名字。
    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光看眼下就知道年轻时候一定清朗俊逸的脸,虽然两鬓染了华发,也长须在手,但脸上是少见的睿智与恣意。和老爷子,还有贺老庄主都不同。
    或许,是少了些江湖气,又或者说,是另类的江湖气。
    如同握着剑的书生……
    王苏墨稍微偏头看向白岑,那种感觉,好像同有时(正经时)的白岑有些像。
    白岑也正好握着酒杯,低头看着酒杯中的倒影,不知道脑袋里在想着什么,一言不发。
    而一旁,翁和继续道,“早前没想到,会在山河镇这里见到你。”
    翁和的这句话明显是说与老爷子听的,王苏墨和白岑都礼貌没有插嘴,只是默默看着和听着。
    现如今,这匹马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正好两匹马都饿得有些躁动,马无夜草不肥,是到平日里老爷子喂草的时间了。
    白岑自觉撑手起身。
    马车外习惯性会绑了一捆粮草,这些细节,白岑惯来上心。
    白岑去喂马饮水,王苏墨心痒痒得接手了那只烤鸡。
    见不得那只鸡就这么被随意烤着。
    唔,不过翻了整整一圈看成色,这火候却刚刚好,平时应当没少烤,至少是个烤鸡的行家……
    王苏墨看了看翁老,没出声。
    “你怎么会在山河镇的?”一旁,取老爷子也沉声问起。
    或许是周围环境的缘故,“哔啵”作响的火堆仿佛自己都带了厚重与沧桑,跳跃的火苗将人的脸映得稍微有些扭曲,仿佛扭曲的时空。
    一时间,心中都升起莫名感慨。
    所以不待对方应声,取老爷子又补了句,“山河镇那些人是找你的?”
    到底是故交,山河镇那么大阵仗,取老爷子不知道他捅了什么篓子。
    他向来是最会算计的那个。
    他捅的篓子,一定不是小篓子。
    “不算是。”翁和却避重就轻,然后低头去取酒壶。
    老爷子烦闷,“别绕关子!”
    翁和不由笑了笑。
    应该是许久没有同老爷子这样的急性子一道,怀念和紧张里竟又生出几分久违的笑意来,淡淡道,“那群人不是来寻我的。”
    老爷子睨他,“那你能刚好就出现在那里?”
    老爷子腹诽,“我怎么这么不信?”
    老爷子确实不信。
    有类人是沾上就没好事,翁和就是这类。
    太会算账的人,终究有一天会将自己算计进去。
    他看大概就是了。
    翁和淡雅饮酒,“我又没说我是刚好出现的……”
    老爷子继续烦躁,“一口气说完,掉口气你自己不难受?!”
    翁和平静,“难受的又不是我。”
    老爷子:!!!
    那还能有谁?
    他最讨厌听话听一半吊着,这狗东西!
    王苏墨:“……”
    确实,好像听起来更难受的是老爷子。老爷子就像一个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但又随时会被对方点燃的暴脾气。
    王苏墨第一次见两人都能明显感觉得出来。
    王苏墨忽然不知道老爷子早前怄了多少气……
    很少有人能在老爷子的暴脾气下还能心平气和说完话,然后依旧语气平静的。
    贺老庄主都不可以。
    但对方可以。
    翁和端着酒杯,悠悠然道,“我是一路送人来山河镇的,那群人不是来寻我的,但我确实和他们要找的人同行了一路。”
    老爷子忍不住恼意,“那你送人就送人,你偷我们家马做什么?”
    翁和悠悠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又不知道是同你一道的马。”
    取老爷子:→_→
    王苏墨:“……”
    王苏墨心中轻叹,老爷子真是被对方吃得死死的。对方挖个坑,老爷子一定会往里面跳,然后气得跳脚。
    不过逻辑上确实是,翁老那时候见到的应该只有她和赵通,白岑,并没有见过老爷子,所以不知道是老爷子一道的马,这是事实。
    老爷子又皱眉看他,“你行踪被人发现?山河镇里出入的马匹太显眼,你不敢带;最后绕路西水村,然后在村口看到了这辆马车?”
    翁和只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是默认。
    翁和给他斟酒。
    老爷子自觉端起酒杯。
    一旁,烤鸡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王苏墨也勤勤恳恳得转着烤鸡的粗树枝,随身带的荷包里就有常用的调料,正好可以简单处理下,让烤鸡更入味儿。
    烤鸡上的油滴在火堆里“呲呲”作响,香味儿都顺着油滴落下来。
    那丝儿香味和“呲呲”声也太诱人。
    老爷子忍不住咽口口水,然后抱怨了声,“既然都被人发现,怎么还不走?留这儿烤什么鸡!”
    老爷子没好气嘟囔了声。
    翁和却平和,“周围地势平坦,骑马也跑不快,还会被人发现再撵上。刚好御马我有些心得,索性先将马藏了起来,就藏在村子里。再弄了些脚印做障眼法,想着等人走了,我再骑了马离开,这样谁折回都找不到我。”
    翁和端起酒杯,感慨道,“后来他们人走了,我也准备走,却忽然看到马蹄上刻了“八珍楼”三个字。我是听说这些年你都在八珍楼里,我心想不会这么巧合,这刚好正是八珍楼的马?”
    翁和风雅饮了一杯,然后轻轻放下。
    夜风拂过,刚好吹亮了一盏微光在眼中,又温和道,“但既是八珍楼,又遇到了,我想还是应当在路边等一等。兴许,还能见一见老朋友?酌一杯小酒?”
    “这不,还真等到了,说明我算得不差。”
    老爷子顿了顿,原本的怒意好像忽然在夜风里去了一多半。
    许多陈年旧事都同浮光掠影一般涌上心头,也曾并肩作战过,一人断后,一人带着阮娘和阮家那个小孩子冲出重重围剿。
    那时候,他回头看向翁和和阮娘。
    谁都不知道那会不会是最后一次照面……
    但翁和带着阮娘离开,他依然居然回头冲向追来的人群!
    数不清的人,挡不完的刀,擦不干净的血,但他多拖着人一分,翁和就能带着阮娘逃远一分。
    人的造化和际遇有事就是如此。
    他体力不支,以为要死在人群中,却被人救下。
    就他的人就是那时昆仑派的掌门,也就是他后来的师父。
    很早之前,他问过贺文雪,他应当去哪里,贺文雪告诉他,不如去昆仑。昆仑的掌法天下无双,谁曾想他就是这样误打误撞去了昆仑山的。
    那些自然是后话……
    取老爷子也端起酒杯,一杯温酒下肚,沉声道,“不是都去镇湖司了吗?还掺和朝廷什么事?”
    “没办法,我学生在,我得护她一程。”翁和也不隐瞒,“如今山水一程,我同她的师徒缘分也尽了,这日后,我离朝廷越远越好。”
    取老爷子轻嗤,“都说了几十年了。”
    翁和也笑,“没办法,身不由己。都去了镇湖司了,还是没避开。”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那你去镇湖司也没闲着,镇湖司鬼见愁的名号是怎么得来的?”
    翁和摇头,“惭愧惭愧,总得做些事让旁人看到,不然我怎么在镇湖司浑水摸鱼。”
    “这会儿不摸了?”取老爷子看他。
    翁和自嘲一笑,而后语气中忽然轻松,“我那学生……”
    取老爷子看他。
    翁和看了王苏墨一眼,应当是斟酌了稍许,然后淡淡道,“她是阮娘女儿的女儿……”
    取老爷子忽然噤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取老爷子和翁和一起饮酒,翁和仰首轻叹,“我从小就在教她,她很聪明,不输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即便隔着一个身份,她也有这般野心,不会止步。我扶了她一程,如今,时光斗转,我知晓她的事越多,越要离庙堂之高更远。江湖之远,越远,便越安稳。”
    王苏墨全然没听懂。
    但老爷子应当听懂了大半……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取老爷子问。
    翁和摇头,“没想好,天大地大,远离朝堂,明哲保身。”
    取老爷子没好气,“那你还闹那么大动静!”
    王苏墨都吓一跳。
    翁和轻叹,“狡兔三窟,总得让人翻一翻,去一去心病,再弄个什么尸体之类的,假死假死。然后她知道你假死,你也知道她知道你假死,然后她也知道你知道她知道你假死,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取老爷子无语。
    王苏墨:(⊙o⊙)…
    虽然但是,她好像听懂了。
    翁和提醒,“小姑娘,快糊了。”
    王苏墨笑了笑,礼貌提议,“要不先吃?”
    “好啊好啊!”白岑第一个响应,老爷子瞪他一眼。
    ……
    稍许,之前的围着火堆饮酒变成了围着火堆啃烤鸡。
    “这烤鸡怎么这么好吃?”翁和感慨。
    王苏墨应道,“加了调料。”
    然后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荷包,荷包里鼓鼓的,翁和笑道,“里面都是香料?”
    嗯,王苏墨点头。
    翁和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却不看王苏墨了,而是目光看向火堆中,好像想起了很早之前的事。
    王苏墨看着一旁啃烤鸡啃得正欢的白岑。
    王苏墨忽然想,虽然她听得一知半解,但总觉得白岑肯定是真听懂了,但听懂了也不说,就在一旁专注地吃着烤鸡。
    嗯,烤鸡真好吃!白岑吮手指。
    但好像赵通那里又错过了……
    “要不,给老赵留个鸡脖子?”白岑笑吟吟问。
    王苏墨看向翁和,毕竟,是人家的鸡,但明显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都在想事情。
    王苏墨悄声,“还是下次我们自己烤吧,这根鸡脖子也是人家的鸡脖子,我们才吃了人家那么多,又吃又那不好……”
    白岑也反应过来,“也是,下次再给老赵一个鸡腿。”
    王苏墨点头。
    月明星稀,两人悄声说话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取老爷子忽然开口,“来八珍楼吧。”
    周围:“……”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取老爷子,脸上表情各异,精彩纷呈。
    王苏墨:(⊙o⊙)…
    白岑:∑( ° △°||)
    翁和轻笑。
    取老爷子却无比认真道,“八珍楼一直缺个账房,天下间,应该没人比你更会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