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哥哥永远会
    宋琢没什么胃口,他放下筷子,心不在焉地抬起眼,撞上了小女孩儿偷看的视线。
    姚雪茹和宋樟平火化后,奶奶就赶到城里,将他接了回来。
    妹妹似乎不记得他是谁了。
    去年暑假,他回来陪奶奶,去集市买东西的时候,忽然有只小炮弹撞进他怀里。
    小女孩身上的裙子脏兮兮的,抽抽噎噎地抓着他的手,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眼睛红的像兔子,可怜得要命。
    宋琢当时以为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抱着她到处问,却没有任何的结果。
    他和奶奶去警局,才两三岁的小孩,什么都不知道。
    奶奶看她可怜,想了想,决定先把她带回家,等有消息了再说。
    小女孩儿洗完澡,原本脏兮兮的小煤球,一下变成了干净雪白的珍珠。
    姚雪茹猜测,小姑娘的家境应该不错,但怎么会走丢呢?
    小珍珠很黏宋琢,在奶奶家的两周,他身边就多了一条小尾巴。
    暑假就要结束,回去那天,小女孩儿抽噎不想让他走,宋琢无措,他拿了一张纸,学着父亲哄母亲那般,折了一张千纸鹤。
    “你乖点,等我下次放假,再回来看你,好吗?”
    也许没有下次了,说不定,警方很快就会找到他的父母。
    宋琢和妈妈走之前,鬼迷心窍地回头,只见女孩儿很乖地牵着奶奶的手,像只被人抛弃的,可怜的流浪猫。
    他的心仿佛被撞了下。
    后来,奶奶打电话来说查到了。
    女孩儿是被拐来的,那人贩子被抓了,她就没有了去处。
    奶奶原本是想把她送去福利院,或许是知道自己要被送走,小姑娘很安静,乖得让人心疼。
    乡下的福利院并不大,设施也老旧。院长也坦诚地告诉她,这里多数是些有残疾的孩子,尽管他们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把孩子送到这来,也只是有口饭吃。
    奶奶最终还是心软了,决定收留她。
    宋琢想到那可怜的小珍珠,竟松了一口气。
    提起小姑娘的名字,他当时正好在学习,摊开的书本上,是一句美丽的诗词——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巧的是,姚雪茹夫妇曾经想过,如果有女儿,就取名叫蓁蓁。
    他的父亲和小叔都随奶奶姓宋,小姑娘也一样——宋蓁。
    在奶奶家的这几天,蓁蓁总是好奇地看着他,却不像之前那般黏人。
    外间传来碗被砸碎的动静,小叔和奶奶的争吵声传了进来。
    “你给我滚!”
    宋琢掀开布帘,只见宋平桥骂骂咧咧地走到门口,回头看见他,扭曲地啐了声:“你就养着这扫把星吧!看以后谁给你送终!”
    奶奶拿着扫帚把他赶了出去。
    宋琢指尖微颤,小叔和爸爸的关系不好,他是知道的。
    宋平桥爱赌,总是向宋樟平借钱,几次往来,宋樟平也冷了心,再没借过。
    后来他向奶奶借,老太太气的差点砍了他的手。
    宋樟平结婚后的第二年买了房子,宋平桥以为是老太太出的钱,记恨她偏心,从小到大总是对兄长更好。
    他没有去宋樟平的葬礼,却迫不及待地找老太太借钱。
    宋琢不喜欢这个小叔,可他也毕竟只有九岁,因为男人的话,他僵在原地,再不敢往前。
    忽然有人软软地抓住他的手。
    他木讷地低头,蓁蓁乌黑的眼眸漂亮而干净,声音也糯糯的:“哥哥不是扫把星。”
    这是他来到奶奶家后,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没错,你别听他乱说。”
    奶奶吃了两颗降压药,让宋琢到跟前来。
    父母的离世令他变得寡言,老太太摸着他的脑袋,很是心疼:“因为爱,你父母才会生下你。”
    “小琢,你从来都不是扫把星。”
    “雪茹和樟平,他们爱你,也永远会守护着你。”
    宋琢靠在奶奶的怀里,终是落下了泪。
    他喉间溢出哽咽,忽然有只小小的手伸过来。
    蓁蓁笨拙地帮他擦着眼泪,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千纸鹤。
    “哥哥别哭,我给你折千纸鹤。”
    奶奶弯腰将两个孩子都搂进了怀里,她笑着调侃:“蓁蓁每天都在问我,哥哥什么时候会再来。”
    宋琢愣住了,他看向小女孩儿,只见她虽然有些害羞,可漂亮的眼睛依然盯着他。
    原来她还记着。
    “你送她的千纸鹤,她都舍不得丢,还求我教她,说是以后可以给你折。”
    宋琢看着手中的千纸鹤,不由想到了母亲。
    “谢谢。”
    他低声开口,蓁蓁忽然松开奶奶的手,伸出两只软乎乎的手臂,因为个子矮没有够到,宋琢不明所以,却还是蹲下身迁就。
    蓁蓁像个小大人似的,学着奶奶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会像哥哥的爸爸妈妈,还有奶奶一样对哥哥好的。”
    老太太被她的童言童语说得心软,宋琢渐渐低下头,抱住这个也只有四岁的妹妹。
    蓁蓁似乎不是随便说说的,晚上,她悄悄推开了宋琢的房门,猫猫祟祟地探了个脑袋进来。
    宋琢还没说什么,她就两手两脚并用地爬上了床,盘着腿满脸认真:“哥哥,我来哄你睡觉。”
    “.....”
    小姑娘眼巴巴的,他心一软,实在没舍得拒绝。
    漆黑的夜里,他两手垫在后脑勺处,闭上眼听她讲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把腿搭在他腹部上的小孩儿。
    说是要哄他睡觉,自己却睡着了,甚至熟得发出了很轻的鼻鼾。
    刚捡到她时,她就是个小哭包,怯生生的。
    可能是奶奶养的很好,小姑娘变了许多。
    性格开朗了些,吃饱的时候会像海豚一样拍着自己的肚子,睡眠也很不错。
    听奶奶说,她还会爬树。
    宋琢没有把她的腿挪开,他闭上眼,想到了姚雪茹和宋樟平。
    爸爸妈妈,你们别担心。
    我会振作起来,过好每一天的。
    办好入学手续,宋琢重新上学。
    新的班级,新的同学,一切都是陌生的,他没有很快融入。
    傍晚,他独自从学校走出来,就瞧见不远处踮着脚的身影。
    瞧见他,蓁蓁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进他怀里:“哥哥!”
    宋琢牵住她的手,拧着眉问:“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小姑娘明眸皓齿,眉眼弯弯地说:“奶奶说,哥哥到新学校,一个人会孤单,所以,我来接你回家啦。”
    宋琢仿佛被她的话撞了下,蓁蓁其实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私心。
    隔壁的遥遥每天都炫耀有哥哥来接,现在,她也有哥哥了!
    宋琢牵着小姑娘的手回家,一路上,她像个小话唠似的,他不觉得厌烦,很耐心地听着。
    乡下的狗都不拴绳养,有只威风凛凛的大黄狗挡在路中间向两人呲牙。
    刚才还叽叽咕咕的小孩儿顿时安静了,全身紧绷地躲到他身后。
    宋琢猜到她应该是怕狗,想了想,将书包往前背,蹲下身让她上来。
    她愣了下,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他的背。
    宋琢冷声驱了下狗,黄狗似乎就是装装样子的,顶着张凶脸往旁边挪了下。
    因为哥哥背着自己,蓁蓁有了底气,狐假虎威地回过头,朝它做了个鬼脸。
    狗其实懒得理这小丫头的嘲讽,但许是她这表情太招人恨了,喉咙里哼哼地发出威胁,作势要冲上来。
    蓁蓁瞬间怂了,怕它咬自己的脚,两腿绷着翘起,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大喊:“哥哥!它要咬我!”
    宋琢回头扫了眼,狗不耐烦地晃着尾巴,嘁!以多欺少!小人仗小大人的势!
    “小琢,蓁蓁——”
    快到家的时候,奶奶站在门口遥遥地望着两人:“快回来吃饭了!”
    蓁蓁的肚子都在咕咕叫了,她趴在宋琢耳边:“哥哥,我闻到了鸡腿的味道。”
    他微微偏头:“鼻子这么厉害?”
    小姑娘有点得瑟:“那当然啦!”
    昨天奶奶从市场买了一只肥鸡,她一点儿也不怕生地蹲在鸡面前,稚嫩又真诚地询问:“小鸡小鸡,你喜欢红烧还是白斩呀?”
    落日余晖斜斜慵懒,宋琢没有戳穿,只是也和她一样,期待地想要快些回到奶奶身边。
    ...
    宋蓁六岁了,终于可以和哥哥一起上学了。
    她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幸福地往前走。直到偶然一天,她发现奶奶吃的药越来越多。
    晚上,她偷偷溜进哥哥的房间。
    宋琢似乎很早就知道了,他沉默许久,摸了摸她的脑袋:“奶奶会健健康康的。”
    宋琢渐渐揽了家里所有的活,傍晚放学,他会带着妹妹去买菜。
    乡下的人淳朴热情,见两个孩子,会悄悄便宜点。
    宋琢心里清楚,总会向他们道谢,宋蓁抱着怀里的苹果,学着哥哥的样子鞠躬。
    家里做饭的人变成了宋琢,老太太叹了声气,她明白,自己快要不行了。
    可她走后,这两个孩子该怎么办....
    在一个中午,宋蓁的班主任忽然找到她,说是奶奶晕倒,被送进医院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宋琢也知道了消息,他从另一栋楼跑了过来,向宋蓁的班主任颔首,带着她去医院。
    奶奶的情况不太好,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见到了两个孩子。
    蓁蓁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奶奶想要摸她的脑袋,却没有任何力气。
    两个孩子照顾她,累了好几天。
    或许是心疼他们,就连离开,她都是悄无声息的。
    回去整理遗物时,宋琢才发现,奶奶的药品早就空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快不行了,怕两个孩子之后的日子会很难,没有再花钱给自己买药。
    邻居说,老太太有天一个人,拎着两大袋的水果敲了她家的门。
    年迈的老人,恳请她之后能多照顾这两个孩子。
    宋平桥,连给自己的母亲买一块墓地都不愿意。
    直到蓁蓁在自己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盒子,她拿去找宋琢,他同样也有一个。
    一共四万块的现金,是老太太最后留下的。
    蓁蓁啜泣地问他:“哥哥,我们是不是可以给奶奶买墓了?”
    宋琢指节泛白,嗓音沙哑地回答:“明天就去买。”
    将奶奶下葬,宋琢拂去妹妹的眼泪,他轻声地说:“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老太太平时人缘好,她走了后,村里的干部在想两个孩子的监护人。
    按理来说,应该将他们送到宋平桥那。
    宋平桥是他的小叔,没办法拒绝,但他指着边上的丫头,也没有顾及小孩儿的自尊心:“她本来就是我妈的捡来的,看在我哥的份上,我可以把宋琢带回去,但她我不要。”
    宋蓁的脸上血色褪尽,大人为难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个被推脱的包裹。
    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没想到宋平桥话音一转,慢悠悠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除非,把这套房子给我。”
    他惦记上了老太太的房子,在奶奶去世当天,就动了卖房的心思,却被宋琢拒绝。
    宋蓁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奶奶捡回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丢,有调皮的邻家小孩曾说:“因为你是女孩儿,所以才被扔的!”
    宋蓁不知道哥哥会怎么想,他确实没有理由,没有这个责任带上她这个累赘。
    他们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她本就是被捡来的,只是有幸拥有了几年的幸福时光。
    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想卖掉,是常情,也的确....不应该为了她,为了这么一个不重要的外人妥协。
    他跟小叔走后,又能重新上学了。
    她不应该让哥哥为难的。
    宋蓁告诉自己不可以哭,她指尖发凉地抽出手,下一秒,被更为宽大的手紧紧握住。
    她怔怔抬起眼,宋琢上前一步,冷冷注视着宋平桥,他只有十二岁,却沉淀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我答应你。”
    宋蓁的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宋琢没有去看宋平桥狂喜的样子,也没有理会其他人不赞成的目光。
    为了一个外人,这并不值得。
    他牵着小姑娘的手往外走去,她却早就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哽咽着,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
    宋琢微微弯腰,拂去她的眼泪,平静而温和地告诉她答案:“因为你是我妹妹啊。”
    是我亲手抱回家的妹妹。
    宋蓁紧紧抱住他,哭得就快要喘不上气,一遍又一遍地保证:“我会乖的....”
    “哥哥,我会乖的。”
    宋琢拍着小女孩儿的背,他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如果奶奶还在,也一定不愿意将蓁蓁抛下。
    她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亲人。
    -
    宋平桥的房子是靠妻子的娘家人买的。
    “哪里还有房间给他们住?”
    平白多了两双筷子,陶映雪完全没有好脸色,最后腾出来一个小隔间,是以前放杂物用的,空间窄到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小桌子,和一个小衣柜。
    蓁蓁知道小叔和婶婶不欢迎,抿着唇,安安静静地待在哥哥身边。
    宋琢和她的东西不多,可这个房间实在太小了。
    他如今已经长个,可以勉强和蓁蓁睡在一张单人床上。
    那再过两年呢?
    宋平桥和妻子吵了起来,宋琢一回头,就瞧见小姑娘惴惴不安的。
    奶奶去世后,她变得胆怯。
    他心里一软,坐在她身边,低头哄着:“别怕,哥哥在。”
    傍晚,宋平桥的儿子回来了。
    宋耀比蓁蓁还小两岁,在上幼儿园,却已经被宠出了脾气。
    得知两人要住他家,还占据了他放玩具的房间,顿时大哭大闹:“我不要他们住我家!”
    一家人都在哄着他,唯独兄妹两人坐在角落。
    蓁蓁浑身僵硬,宋琢不在意苦恼的堂弟,只是安抚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毕竟因为卖房赚了十万,宋平桥夫妇好说歹说,才把儿子哄好。
    饭桌上,蓁蓁没敢夹菜,宋琢平静地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只听陶映雪凉凉地嘲讽:“多了两双筷子,一盘肉可真不够啊。来小耀,多吃点,免得被人吃完了。”
    宋蓁垂着头,拿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只觉得味同嚼蜡。
    吃完饭,陶映雪让宋琢去把碗洗了。
    他沉默地收拾餐桌,走进厨房,蓁蓁也跟了过来。
    她搬了一只小凳子踩在上面,笨拙地想要帮忙。
    “下去。”
    他拧着眉,可宋蓁很固执。
    宋琢挽起袖子,耐心地哄着:“这些事,我会做。”
    她低垂着眼,泪珠猝不及防地砸到了水池里,“我不想总是让你照顾。”
    她抬起眼,声音颤抖着,哭腔很浓:“哥哥,我也有用的。”
    宋琢仿佛被她的眼泪所烫伤,喉咙一滞,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他没有让她洗,只是在洗干净后,让她放好。
    宋平桥的家不大,有两间洗手间,但外面的,原本是宋耀专属。
    蓁蓁才刚脱掉衣服,宋耀急着上厕所,捂着裤子砰砰砰敲门,让她赶紧出来。
    宋琢本就站在门外守着她,冷着脸抓住他的手:“不知道里面有人吗?”
    宋耀被他凶到了,他憋红了脸大声嚷嚷:“那又怎样!这是我家!”
    陶映雪被儿子的哭闹声引出来,她脸色难看地指责宋琢:“你怎么还推弟弟?让你们住已经是好心,怎么这么不懂事!果然是个没家教的东西!”
    宋琢的手紧紧握拳,他依然没有让开,身后的门却被人从里头打开,蓁蓁拘谨地捏着衣摆:“先让弟弟用吧。”
    宋耀进去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他们一下,陶映雪沉着脸去卧室,让躲在厕所的宋平桥滚出来。
    一时间,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宋琢沉着气,安抚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没事。”
    她声音发抖地嗯了声,却还是忍不住地往他身边靠近一步,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害怕。
    折腾完一切,宋琢回到小隔间,小姑娘还没睡,一听见动静就抬起眼,乌黑的眼里满是不安。
    他有点儿担心:“是不是睡不着?”
    她闷闷的,什么也没说,只是依赖地挤进他的怀里。
    这张床,实在是太小了。
    宋琢睡在外侧,漆黑的夜里,迟疑了很久,空气中响起女孩子的轻声试探:“哥哥,你后悔吗?”
    她愧疚于自己将他连累,却又自私地担心....他会后悔。
    会不要她。
    她觉得自己好坏,拼命克制着哭腔,擦去眼泪,不想被他听见。
    宋琢转身,将女孩儿紧绷的身体抱进怀里,就像奶奶刚将她捡回家时,也是这般抱着她睡。
    “永远不后悔。”
    她抽噎着转过身,不安地问他:“那我明天睁眼,你还会在吗?”
    “不止明天。”
    宋琢学着母亲的模样,拍着小姑娘的背,温柔地哄着:“哥哥永远会在。”
    作者有话说:
    这一年,蓁蓁7岁,宋琢1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