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珩不在的时候,周明耀的日子安静的有些发闷。
    有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空旷。就像一间住惯了的屋子,突然搬走了几件最重要的家具,说不上有多不便,可走到哪里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高珩走的那天对他说道:“我去寻几样东西,大概三五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那是周明耀给他供奉的,倒真有些现代人的模样。
    “找什么?”周明耀靠在桌子上问。
    “阴物。”高珩伸手捏了捏周明耀的腰,“这世上散落着一些带着阴气的法器,找到之后可以吞噬,能让我实力更稳固些。”
    周明耀本来想问“有必要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鬼与鬼之间能互相吞噬,本就是遵循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他这个活人,也没什么立场去指点江山。
    “那你……小心。”周明耀低声嘱咐。
    高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意外,随后弯起嘴角:“怎么,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周明耀转身坐到床上,表情看起来满不在乎,可眼神依旧诚实的黏在高珩的身影上。
    高珩离开后的第一天,周明耀觉得还挺自在。
    没有人挤在他床上,没有人拿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没有人把他操弄起来折腾的筋疲力尽。他可以安安静静地上课,安安稳稳地吃饭,脑子不用乱七八糟的想着什么,轻松地躺在宿舍这张床上。
    下午有两节专业课,他坐在阶梯教室的中间位置,阳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若悬河,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周明耀认真听了大半节课。
    后半节课他走神了。
    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一个女生,偏头跟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那个男生笑着凑过去听。两个人的脑袋靠得很近,女生说了句话之后又飞快地转回去,耳朵尖是红的。男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的默契与亲昵。
    周明耀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几秒钟,恍惚间,脑海里浮现出高珩低头看他的样子。
    高珩也会笑,可他的笑跟这个男生不一样。高珩的笑容总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凉薄,好像这世上没有多少事值得他认真对待。可偶尔,极其罕见的时刻,那种藏不住的意气张扬,裹着沉寂多年的浮光,从眼底最深处一寸寸漫上来,倒像是惊鸿一瞥间,被谁无意中唤醒了尘封的旧梦。
    那种时候的高珩,看起来不像一个鬼魂,更像是一个被时光错认的年轻人。
    只是,这样的瞬间太少了。
    周明耀收回目光,在笔记本的边角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等他低头去看的时候,发现那几个圈连在一起,像极了一串锁链的轮廓。
    他烦躁地把那一页翻过去。
    第二天夜里,周明耀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历史科普类的账号,讲的是某个朝代的兴衰史。底下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引经据典,有人信口开河,闹哄哄的好不热闹。周明耀看着看着就想到了一件事,高珩所在的那个朝代,那些人和事,那时候的高珩,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无法压下去。他翻身下床,穿上拖鞋就往外走。舍友在身后喊了一句“这么晚了去哪”,他回了句“图书馆”,门关上的那一刻,舍友的惊呼声被隔绝在门板后面:“这个点图书馆早关门了大哥——”
    图书馆确实关门了,可还有电子资源可以用。
    周明耀搜索了很久才拼凑出一个大致模糊的轮廓。高珩所在的那个朝代自称“大靖”,正史中的记载寥寥无几,偶尔出现在一些断代史的夹缝中,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拼图碎片。
    那个时代太乱了,朝代更迭频繁得像走马灯,今天你称帝,明天他登基。诸侯混战,民不聊生。史书上对这个时期的记载普遍粗疏,因为没有人有心思修史,也没有人有能力修史。
    大靖就是在这个混乱时代的某个时期。
    高珩的曾祖父起于微末,在乱世中打下了一片疆土,定国号为靖,取“安定”之意。高珩的父亲继位时年景尚可,可这位皇帝仁厚有余而刚毅不足。世家大族本就根深蒂固,朝政渐渐落入范氏手中。等高珩出生的时候,朝堂上几乎已经是范家的一言堂。
    高珩是先帝独子,被寄予了全部厚望。史书上用了“聪慧夙成”四个字来形容幼年的他,又说先帝“钟爱之,常置于膝上教以诗书”。周明耀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停顿了很久,试图想象一个小孩子坐在父亲膝头的画面,可那个画面太模糊了,像一个焦距没对准的镜头。
    先帝病逝那年,高珩十二岁。周明耀今年十八岁,十二岁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上初中,遇见鬼被吓得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他。他无法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穿上龙袍坐在那把椅子上是什么感觉,也无法想象那个孩子面对满朝文武审视的目光时,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维持一个皇帝的威严。
    史书上没有记载高珩登基之初的详细情况,只用了“少帝临朝,范氏专权”八个字一带而过。可周明耀从其他地方找到了一些零散的记载,某年某月,范氏党羽弹劾某位大臣,少帝准奏;某年某月,范氏提出某项改革,少帝赞同;某年某月,边境小股敌军来犯,范氏建议求和,少帝亦允之。
    周明耀看着这些记载,心里堵得厉害。
    这哪里是什么“少帝临朝”。这分明是一个被囚禁在皇座上的少年。他所有的点头和赞同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因为那把椅子下面垫着的不是龙椅的软垫,而是无数把对准他的刀。
    可高珩没有一直忍下去,永安二年,高珩亲政。那年他多大?周明耀算了一下,大靖永安元年是高珩十六岁时改的年号,所以永安二年,高珩十八岁。和他现在一样的年纪。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从世家手中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权柄。
    史书上对高珩亲政后的记载明显多了起来,虽然大部分都是负面评价。编纂这些史书的人大概是范家余党的门生故旧,又或者是后来取代大靖的新朝文人,笔下的高珩几乎被描绘成了一个暴君:重用宦官,排除异己,手段酷烈,动辄株连。
    周明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十二岁就被世家架空的皇帝,一个在刀尖上忍了六年的少年,他亲政之后能用的人,除了身边那些从小陪着他、没有任何世家背景的宦官,还能有谁?那些所谓品行端正的朝臣,在他被架空的时候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吗?
    史书上不会写这些,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高珩最后输了,所以他的名字自然被钉在了暴君的耻辱柱上,供后人唾弃。那些文官集团写他的时候用了多少恶毒的词汇,背后就藏了多少他们不敢直面的心虚。
    永安六年,边境叛乱。
    周明耀翻到这段的时候,呼吸有些发紧。
    高珩选择御驾亲征,在这件事上,所有史料的记载倒出奇地一致,皇帝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最后亲自拔掉了敌军的旗帜。大胜而归,也因此身受重伤。
    一个皇帝,为什么要亲自上阵厮杀?
    周明耀不用想也知道答案。因为高珩手里没有多少可用的人。他能信任的宦官不能领兵,他能调动的将领分属不同的派系各种推诿,他唯一能完全信任的,大概只有他自己手里的那把刀。
    那一年,高珩二十二岁。
    比他只大四岁。
    周明耀关上电脑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宿舍里漆黑一片,舍友们早就睡熟了。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的画面在翻涌。
    他想起高珩看着天空的样子,朝代更迭了,城池翻建了,山河改了又改。什么都变了,只有他被留在原地,周明耀光是想象都喘不过气来。
    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年,身负重伤,被自己的朝臣和信任之人联手背叛,在宫变中失踪。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下落,留下的只有“宫变之日,帝不知所踪”这九个字,连一个句号之后的空白都比这九个字有分量。
    高珩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
    周明耀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眼眶酸得厉害。
    他不是爱哭的人。他从小就知道眼泪没用,眼泪不会让那些鬼消失,不会让同学们不再孤立他,不会让父亲多看自己一眼,也不会让母亲走的时候回头。
    可此刻他真的很想哭。
    他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高珩。
    为十二岁丧父、孤身坐上龙椅的少年;为隐忍六年、步步筹谋夺回权柄的储君;为二十二岁沙场负伤、惨遭亲信背叛的帝王;为那个漂泊千年、无家可归的孤魂。
    也为那个明明经历了这一切,却还能笑着调戏他、总爱拿他打趣,安静相拥时,又会藏起一身冷硬,留几分温和的人。
    周明耀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高珩。”
    没有人回答他。
    宿舍里只有舍友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
    他想,等高珩回来了,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很傻的事。
    他要抱一抱高珩。他想张开手臂,主动地、用力地、认认真真地抱一抱那个人。
    不是为了契约,不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原因。
    只是因为他想抱他。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