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医院的急诊楼外亮着一排白灯。
    车刚一停下, 文既白就推门下去。她脚落地时因为仓促踉跄了一下,秦朗从另一侧绕过来扶了她一把。她感受不到膝盖和脚踝的疼,她现在只想见到医生,亲耳听到医生说言聿没事。
    急诊门口有人推着担架从她面前经过。白色床单从她眼前晃过去, 她下意识一颤, 指尖立刻攥住了外套袖口。
    文既白的思绪混乱地又回到刚才。
    言聿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沉下去。
    最开始, 他身上还是热的。热得吓人, 所有力气都还在拼命护着她。可后来, 热开始四散。文既白抱着他的腰腹, 手掌压在他肋下, 能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从剧烈到短促, 再到像一捧细沙,从指缝里一点点滑出。
    言聿的后背全是血。
    他把她整个人压在怀里, 匕首落到身上时, 竟然一声也没喊。她那时候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 越来越重,越来越乱。
    文既白碎片的记忆甚至清楚地还记得言聿的下颌擦过自己额角时的温度。
    后来, 言聿在她的腿上变得好凉。
    文既白想到这里, 胃里一阵抽痛。她弯下腰, 险些吐出来。
    秦朗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小白?”
    她闭了闭眼, 强行咽下那股恶心:“我没事。”
    秦朗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两个人一路往里走,电梯门口、分诊台、急救通道,所有东西在她眼前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知道言聿在里面。
    言聿被自己害惨了。
    周骞站在抢救室门口, 衬衫袖口上全是血,脸色灰败。看见文既白,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抬了抬手。
    “文小姐。”
    文既白的脚步慢下来:“他怎么样了?”
    “进去了。”周骞嗓子很哑,“医生在抢救。”
    文既白点点头。
    秦朗带她坐到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去的时候,身体才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医院。膝盖一阵迟来的疼从骨头里窜起来,她的手腕也酸得发麻。
    可她没空去理会。
    文既白的视线始终落在抢救室的门上。
    那扇门关着。
    门上方的红灯亮着。
    光线落在她漆黑的瞳仁上,照出流转破碎的红。
    秦朗在她旁边站着,周骞则一直在打电话。院方的人很快赶来,语气紧张,态度谨慎。文既白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对着秦朗点头哈腰。周骞在一旁似乎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
    文既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见几个零碎词。
    刀伤。
    失血。
    备血。
    她听见“失血”两个字,手指一下收紧。
    文既白手上言聿留下的血已经洗过一遍。可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淡红,怎么也洗不干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前突然又是言聿肋下不断往外涌的血。
    她记不清了,她记得自己好像按住了,但好像没什么用。她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很快被浸透,很粘,很涩。
    她换了方向继续压,手掌底下全是热的。
    她是不是做错了?言聿的伤口能被压吗?自己是不是给他的伤雪上加霜了?
    文既白失魂落魄,眼底干涩。自责和愧疚遍布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神经细胞。
    她真的害惨了言聿。她让言聿一次又一次地受伤,陷入危险。可言聿是那么好的人,他给她喝奶茶,给她送杨枝甘露,送她代言送她资源。
    刚才明明伤成了那样,他还叫她别太使劲,说她手会疼。
    文既白喉咙一哽,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想擦,看到自己指尖那点残血,又把手放下。
    秦朗递过来一张纸。
    文既白接过,低声说:“谢谢。”
    秦朗在她身边坐下。他形色匆忙,黑色毛衣外面只披了一件短夹克外套,头发也乱着,脸上往日那点散漫全然不见。
    “言聿命大。”他尽力安抚着文既白,“相信他。”
    文既白望着抢救室的门,眼睛一眨,眼泪又簌簌地流下来:“但是他流了好多血,真的好多。”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文既白捂住自己的脸,“是我害了他。”
    秦朗没有说话。
    文既白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刚才一直抱着我。”
    文既白回想刚才的一切,眼泪夺眶而出,争先恐后地从指缝中溢出,没洗干净的血液从指缝被眼泪洗刷成粉红色,从文既白细白的手腕滑进袖口:“我不知道他伤得那么重。”
    “我还想把他拉开,我还想回头去看那个人。秦哥,我那时候还在扯他。”
    “他伤口就在后背,我还在扯他。”
    她说完这句,嗓音嘶哑,声音几乎是从裂缝中挤出来的。
    秦朗眉头压得很深,他确实替言聿不平,但伤人的是那个疯子,文既白如此苛责自己他看的心里难受:“小白,那种时候,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文既白说,“他知道刀在后面。”
    她抬头看向抢救室门口,眼神空泛:“他知道的。”
    文既白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坐在那里,肩膀轻轻发抖。
    急诊走廊的空调开得足,文既白却浑身发冷。她身上仍旧像裹着酒店走廊里的血气,怎么也散不掉。
    过了大概十分钟,抢救室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护士快步出来:“家属在吗?病人大量失血,医院血库已经调配,但不够,现在还需要尽快做同型备血确认。病人资料上登记的是b型。现场有同型血亲属或者同行人员吗?”
    周骞秦朗站了起来。
    文既白几乎同时抬起头。
    护士还在继续说:“先抽血验型和交叉配血,合格之后再进入采血流程。时间紧,符合条件的尽快来。”
    周骞立刻道:“我可以吗?我是o型,万能的。”
    护士看了一眼:“先验。”
    文既白忽然开口:“我是b型。”
    护士看了她一眼:“最近有生病服药或者贫血献血史吗?”
    文既白摇头,语速很快:“没有。我身体很好,体检也都正常。”
    秦朗皱眉:“你刚才受了惊吓。”
    “我可以。”文既白看着护士,“你们先给我验。”
    护士没有浪费时间,立刻示意她跟上:“过来。”
    周骞害怕惊慌失措的文既白献血献出什么毛病,那等老板醒来不把天给掀了才怪,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文小姐。”
    文既白回头看他。
    她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点燃。刚才在长椅上的失魂忽然退去,终于抓到一件能够为言聿做的事,让她安定不少。
    “周总助。”她声音还哑着,“我能帮上忙。”
    周骞的手顿在半空。
    文既白没再说什么,跟着护士往里面走。周骞立刻跟上,护士带着他们进了一间采血室。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
    文既白坐到椅子上,袖子被卷上去。她看见自己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便用另一只手按住。护士动作很利索,核对信息,消毒,扎针,抽血送检。
    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文既白连眉头都没动。她盯着那管血一点点被抽出来,忽然觉得很奇怪。
    刚才她还在洗言聿的血。现在她的血也被抽出来,送去判断能否进入他的身体。
    这件事带着一种隐秘而荒诞的亲密。
    她和言聿明明只是朋友。
    普通朋友。
    言聿刚刚才用虚弱得快要断气的声音强调过。
    可此刻她坐在医院采血室里,垂眸看着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文既白庆幸自己的父母给了和言聿一样的血型,至少在这种时候不至于让她袖手旁观。
    护士看她脸色极差,低声问:“头晕吗?”
    文既白立刻摇头:“不晕。”
    回答后甚至坐得更直了一点,怕护士下一秒就翻脸说她状态不适合。
    “我可以。”她补了一句,“我刚才只是被吓到,身体没事。”
    护士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点:“先等结果。合格才会采血。”
    等待结果的十几分钟,比在抢救室外还难熬。
    文既白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腹因为用力压出白痕。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言聿身上的伤,可只要稍微放空,脑子里就会立刻出现他后背裂开的皮肉和他发灰的唇色。
    周骞站在门口,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秦朗也跟了过来,靠在墙边,一言不发。
    文既白抬头看他:“哥。”
    “嗯。”
    “如果可以用我的血,他会不会快一点好起来?”
    秦朗看着她,有些心疼,伸手拍拍文既白的肩:“会的。”
    几分钟后,护士拿着结果回来:“血型相合,初步交叉配血通过,可以采。量不会太大,采完以后你要休息,不能乱跑。”
    文既白立刻点头:“好。”
    护士让她换到另一张椅子上。皮肤再次消毒,针头进入血管的时候,文既白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血液顺着软管流进采血袋,颜色深红,鲜活而安静。
    护士看着她:“觉得晕立刻说。”
    文既白眼睛盯着摇晃的采血袋,声音很轻:“我不晕。”
    其实有一点。
    看着那些血离开自己的身体,文既白忽然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她把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送出去,送到那扇关着的抢救室门后,去填补言聿正在流失的生命。
    她想到言聿把自己护住时的样子;想到他说“你叫我的名字,很好听”;想到他连快撑不住了,都还在让她别自责。
    文既白感受到一阵寒意,强忍住自己想要打冷颤的生理反应。
    言聿,你要争气一点。
    要长命百岁。
    采血结束,护士压住针眼,叮嘱她按住。文既白很听话地按着,眼睛却一直追着那袋血,看着它被贴上标签,送进另一边。
    她想跟上去,被护士一把拦住:“你刚献完血,先坐着。”
    文既白张了张嘴。
    护士看着她:“病人在抢救,你现在跟过去也进不去。刚采完血,先坐十分钟。”
    文既白只好坐回去。
    秦朗从旁边拿了葡萄糖水过来,拧开递给她:“喝点。”
    文既白接过,喝了两口。甜得发腻,她没尝出味道,只机械地咽下去。
    周骞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颓然低声:“文小姐,谢谢。”
    文既白抬头,她第一次看到雷厉风行的周总助这幅模样。
    言聿对他大概也是很重要的人。
    周骞眼睛很红,眼底甚至有明显的水光。他跟在言聿身边多年,见过很多大风大浪。今天这次的惨状堪比三年前的车祸,而且还是因为他工作不力,没有找到更好更专业的安保人员,才导致言聿的计划崩盘。
    文既白摇头:“不用谢我,是我要谢谢你们言总。”
    她轻声说:“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伤成这样的,你应该骂我两句才对。”
    周骞嘴唇动了动,没能接话,他知道言聿最初的打算,他不知道如何接话。
    回到抢救室外时,文既白整个人轻飘飘的。采血不算多,可今晚已经经历太多,身体终于开始向她讨债。她坐回椅子上,手臂压着棉签,脸色比刚才还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秦朗看着她:“刚主任过来跟我说了,言聿已经在缝合后背的伤口了,捅那一下因为及时止血,医院抢救也快,已经没有什么大事儿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你看一眼就回去。”
    文既白没有反驳。她现在确实有点撑不住。可只要抢救室门还关着,她就没有办法离开。她只想听到医生确认言聿活下来,确认她的血真的能帮上他,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文既白垂眼看过去。
    屏幕上是徐其言。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点开。
    一分钟前的消息停在那里。
    【小白,我可能商务和经纪约就签给光影了。】
    【和陈澄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
    文既白看着那两行字,突然觉得自己从十九岁开始的那场恋爱,像一部被拉到结尾的旧电影。最开始光线很好,少年少女都年轻,也都真心。可剧情往后走,画面越来越暗,背景音越来越吵,剧情急转直下,到最后,连主角的脸都要看不清了。
    她是十九岁认识徐其言的。
    十九岁到二十岁,她很幸福。
    那一年里有太多明亮的美好。北城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下来时,徐其言戴着一顶黑色毛线帽,站在学校西门外等她,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却把她提过一句的烤红薯和糖炒板栗捂得热腾腾的。
    徐其言在排练室里唱歌,汗顺着下颌往下淌,唱到副歌时会抬眼看她,眼神宛如宇宙玫瑰色的星云。
    某个夏夜,他们坐在学校操场最边上的看台,一边听远处摇滚乐社团的人排练,一边把一杯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的冰淇淋一人一口分干净。
    那一年里的幸福数不胜数,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文既白都习惯性地用那些记忆去替后面的种种疲惫和失望打补丁。
    就这样补啊补,补好了三年多的聚少离多,抵消掉了那些越来越明显的不对劲。
    她用回忆喂养感情,喂到最后,发现回忆也被消耗干净。现在,终于反噬。
    如今文既白已经不想再问他为什么和陈澄来往,不想问他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会难受还要发那种声明,不想问他为什么会在怒极时用她无辜的家庭环境来讽刺她。
    她累了。
    她此刻只想活着。
    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文既白不想要再在深夜里猜测徐其言消息里的未尽之意,不要再因为徐其言粉丝的辱骂而咬牙装没事,不要再因为徐其言的困境把自己的委屈全都推后。
    她想好好拍戏,想吃热饭,想睡完整的觉。她想回家抱住蓝岚,想听文衡在餐桌上吹牛,想去姥姥家吃炒槐花。她还想演很多很多角色,想要活很多很多年。
    文既白低头打字。
    输血那只手的指尖还有些发麻,她只好用另一只手扶着手机,打得很慢。
    【徐其言,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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