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火树银花
    赵世衍绕开佟锦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洞口走。
    喉间隐隐发甜,鼻端跟着一热,他抬袖擦了擦,又见一片血红。
    身形晃了晃,扶着石壁,尽管每一步都透着虚浮,仍坚持往外。
    哪怕外头漆黑一片,海浪咆哮声大得吓人,他也不愿再同佟锦娴待在一处。
    他宁可蹲在洞外的乱石堆上吹冷风。
    佟锦娴望着他的背影,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
    这是她在那堆骷髅旁捡的,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血,又是谁的血。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重重拍在水面上,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此刻她胸腹里疼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吞刀片一样。
    她未必能活过今晚。可死之前,她要带赵世衍一起走。
    看清了又如何?太迟了。
    她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贪嗔痴怨,全都倾注在这个男人身上。
    同心结勒进肉里,成了死结,解不开了。
    她也回不了头了。
    这么些年的爱恋,她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必要一个结果。
    不能同生,那便共死吧。
    赵世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接近,大感不妙,仓促回头。
    耳边风声一过。
    他仓皇避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佟锦娴扑上去,双手握住刀柄,照着他心口狠狠扎下。
    赵世衍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攥住她手腕。
    “你疯了?!”
    佟锦娴通红着眼:“我早疯了,从你负我的那天,我就疯了!”
    两人在地上翻滚撕扯。
    火堆被风带得乱跳,洞壁上两个影子纠缠成一团,像两只恶鬼互相啃咬。
    刺啦一声。
    刀没扎进心口,斜斜贴着赵世衍右下腹划过去。
    赵世衍惨叫一声,疼得冷汗直冒,五官都扭曲了。
    万幸,只伤及皮肉,不是致命伤。
    佟锦娴挥刀还要再刺。
    可她到底到了极限,一番缠斗下来已是体力耗竭,咳喘不止。
    嘴角的血线变成了喷洒的血沫,手腕一软,刀竟叫赵世衍夺了去。
    赵世衍没有半点迟疑,反手一刀,狠狠捅进她腹部。
    佟锦娴蓦地瞪大眼。
    紧跟着等来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不知过去多久,洞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世衍停下,将刀猛地拔出。
    喷涌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伸手一推,握着血淋淋的凶器往后撤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任由佟锦娴仆倒在地。
    血从她身下漫开。
    她的身子越来越冷,海浪声越来越遥远。
    意识散开前,她又想起梁祝。
    她喜欢这个故事,但不喜欢祝英台的选择。
    从前她就总想,若换作是她,她一定选马文才。
    富贵,才貌,家世,前程,样样不缺。
    只要选对了人,悲剧也能变喜剧。
    所以当她有机会效仿祝英台时,她很干脆地选了她的那个“马文才”。
    可惜,她好像也选错了。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不选了,谁也不选了。
    她要……回家。
    对,回家。
    她要回家。
    不是佟府,不是安国公府。
    是她自己的家……
    佟锦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朝洞口爬去。
    爬过的地方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赵世衍手捂着侧腹的伤口,冷眼看着她爬行。
    佟锦娴终于爬到洞口。
    她停下,仰起头。
    洞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可她仿佛看见虚空里开了一道门。
    门后一片暖黄。
    也许有人在等她……
    她眼里迸出一点亮光,拼命伸出手。
    就快够到了。
    就差一点。
    一点点……
    那只手停滞在半空,停了许久,重重垂落。
    佟锦娴至死都睁着眼。
    满眼的悔恨、不甘,还有未竟的渴望与遗憾。
    赵世衍见她一动不动,知道她是死透了,哈哈大笑起来。
    “就凭你,也想杀我?!”
    他冷笑着看着那具尸体,心里没有半点怜惜和悲悯,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厌恶。
    “毒妇!你活该!死有余辜!你们都该死!”
    方才那几刀下去,什么少年夫妻,什么同窗情谊,什么红烛帐暖,全都没了。
    他只觉畅快。
    佟锦娴也好,殷雪素也好,一个两个都想害他,都想要他的命。可他赵世衍偏偏命大,就是不死。
    笑够了,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右下腹的伤口还在持续往外渗着。
    撕下一片衣角,胡乱缠裹了一下,靠着岩壁缓了缓神。
    他才不信这是什么死角,更不信会是他的死地。
    只等天明。
    天明以后,兴许会有渔船经过,兴许岛上的海寇会下来搜找。
    届时无论他们提出什么条件,要再多的金银,他都会答应。
    只要放他归京。京城有他的宅邸,有他的爵位,有他还没享用完的好日子……
    他是福大命大的赵二爷,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正美美畅想着,鼻端又是一热。
    抬手一抹,满手血。
    这回不止鼻子。
    嘴角、双眼、双耳,每个孔窍都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彻底慌了。不断地去擦,越擦越多,前襟都叫染红了。
    如同有人在他脏腑里点了一把火,又丢进去几百把钢刀。
    火烧得他血液沸腾,快要把他烧干了;几百把钢刀齐齐搅动,搅得他肠穿肚烂。
    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殷雪素给他下的,不是什么迷药,就是毒药。
    发作的没那么快,给他留足了时间。
    足够他醒来,欣喜若狂地以为自己还活着,然后在希望最盛时,再亲眼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
    赵世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石头,指甲劈裂了也全然不觉。
    眼前又浮现出玉雪似的一张脸。
    微微含笑,眉眼温柔,像从前无数次唤他那样叫了声二爷:“一路走好。”
    赵世衍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指向那个幻影。
    “你!好……狠……”
    一语未完,便咽了最后一口气。
    海风卷走两具尸身上最后的余温。
    一具趴伏在洞口,一具倚靠着岩壁。
    两人中间隔着个将熄未熄的火堆,所有都燃烧完了,注定剩下一堆灰烬。
    旁边几具旧骷髅静静坐着,看完眼前这场热闹,又不知会有怎样的感慨。
    同一时刻的海岛上,蓦地一声炸响。
    焰火一朵接着一朵升空,很快连成片,簌簌地铺满了半边天幕。
    殷雪素独坐桌边,正自斟自饮着。听见响动,抬眼望去。
    但见万点焰火盛放在夜空,五色缤纷,层层叠叠,像是一场迟来的欢庆。
    她搁下酒杯,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仰头怔怔看。
    火树银花,映亮了半座海岛,这座小院也都笼罩在流光溢彩之中。
    焰火坠落的尽头,院门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先是隐在一团暗影里,站了会儿。
    而后披着一身夜色,慢慢步入她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