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收拾妥当之后,零零一下子知道了许多从前一无所知的事。
    陈弃对女子的生理状况十分了解,耐心教她如何使用物品,同她说起来月事的周期,腹痛时该怎样调理。
    她沉浸在这份细致的照料里,几乎忘了自己刚才一身赤裸的别扭,心底只剩下被人用心对待的暖意。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全面周到地顾及过她。
    如果要追溯,也就只有早已离世的奶奶给予过她些许温情。
    一想起奶奶,她的眼帘慢慢垂落,思绪不由自主飘向那段灰暗的往事。
    那一夜,小胖被一群人连夜带走。她慌忙追出去,脚下失稳,卡在正在修缮房屋石泥的石滩缝隙上。
    尖锐的石块磨破皮肉,她强忍着剧痛一点点向下挪动,想要绕到小胖家屋后去找他。可小胖的家筑在山坡之下,四周垒起严密围墙,站在斜地根本无法靠近。她本就身形瘦小,再加上浑身伤痛,步履艰难地不停跋涉,最终体力耗尽,重重昏倒在地。
    等她被光和吵闹声惊醒时,天色已然大亮。
    自奶奶葬礼那天过后,小胖一家悄无声息地搬走了。那片村落传言将要动工建设的区域,仿佛一夜之间抹去了所有生活过的痕迹。
    村里识字的人本就不多,众人得知他们一家悄然离去,纷纷涌到空屋之中,将遗留在家的什么砸得稀碎,或是顺手拿走那些来不及带走的物件,满地狼藉,一片萧条。
    他们一家突如其来来到村子,又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零零依稀记得,村里人私下议论,说他们家是欠债的烂人,是混黑社会的……那些词语晦涩难懂,没有人给她解释其中含义。
    她只失望,自己的第一个朋友就此和她离散,善待她的奶奶也永远离开了,偌大世间以及持续流动时间的每一分里,又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身躯忽然被人横抱而起,纷乱的思绪被突然的举动打断,她猛地回过神。原来陈弃已经替她穿戴整齐,打算将她抱到床上休息。
    “在想什么,一直出神?”陈弃一眼便察觉到她心绪沉沉。刚才替她擦身体时,他拼尽全力克制心底翻涌的欲望,逼着自己守分寸,心底满是愧疚。
    可此刻望见她空洞茫然的眼神,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股沉闷的酸涩又攫住他的心。
    她是在想着谁吗?
    他一直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当初她昏倒在自己怀中时,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另一个名字。
    浓烈的妒意在胸腔疯狂滋生、不断膨胀。他暗自揣测,如果此刻小胖还陪伴在她身边,那自己或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零零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早有体会,可既然他选择不告而别,那就永远不要再出现,再也不能靠近属于他的零零。
    陈弃缓步走到床边,轻轻将她放下。
    零零神情哀伤,低声回应:“哥哥,我刚刚想起奶奶了。”
    陈弃动作一顿,随即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语气温和:“奶奶?是抚养你长大的长辈吗?”
    零零轻轻摇头,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嗓音软糯又沙哑:“不是亲奶奶。我常常被妈妈打骂,奶奶住在我家马路对面。每次奶奶过来劝说,妈妈就会停下动手。可奶奶没有办法时时刻刻护着我,她对我很好,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可是……奶奶走了,永远离开我了。还有小胖……”
    听见那两个字的刹那,陈弃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大半。
    “零零,别再沉溺回忆里的人了。”
    他陡然出声,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截断感,硬生生打断了她未说完的呢喃。指尖抚过她发丝的动作依旧轻柔,可周身的气息已悄然冷了几分。
    小胖?果然。
    一想到小胖与她相处的场景,盘踞在心底的嫉妒便疯了似的肆意蔓延。他清晰感知着心底翻涌的应激戾气,汹涌的占有欲如同细密冰冷的藤蔓,瞬间死死缠紧他的心脏,勒得人呼吸发紧。
    可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困住她、留住她?
    在零零眼里,他们大概只是共患难的好朋友而已。
    朋友?
    狗屁的朋友。
    他心中嗤笑,眼底覆上一层幽暗的阴翳。他心里无比清醒,两人相处不过才短短几天,她对他的依赖,起初不过是绝境里渴求的一丝陪伴与安稳。可他贪得无厌,他现在想要的不止于此。
    他想要完完整整的零零,想要她眼里、心里、往后余生,从头到尾、毫无保留的全部都是他。
    这份爱意来得猝不及防,滋生的偏执与占有欲,更是汹涌得不讲道理。
    他本就是渴求一丝爱就会疯魔的人,是踏遍陷阱、满身伤痕的疯子,如今亲手为自己、也为她筑起囚笼,心甘情愿,执迷不悟。
    浓烈的私情被他死死压在眼底,面上依旧是哄慰的温和模样,手臂微收,轻轻将她揽至身侧,嗓音放得更低更柔,带着蛊惑般的安稳:“那些只能留在过往记忆里的人,反复回想只会让你更痛苦。以后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
    零零埋在他身侧,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茫然抬眸望着他,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无措的试探:“那哥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去哪?
    对啊,他们接下来该去哪?
    零零问出的这句话,瞬间把陈弃从短暂的安稳里敲醒。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眼下他们待的这间屋子是这个地方难得能喘口气的地方。
    从刚刚到饮食区走来的那条路,画面全是惨不忍睹的乱象。
    外面整条街道、整片区域遍地尸体,狼藉一片,血腥味和腐臭味一路飘不散。那些尸体不用多久就会彻底腐烂,根本没法久留。而且饮食区的食物能撑多久?这里又能撑几天?
    最要命的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离开这片鬼地方。
    张武特佳根本就不是正常世界该有的地方。
    这里处处不对劲,时不时冒出来的怪物、各种离谱又诡异的现象,所有生存规则都和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包括他自己。
    他身上有一股惊人的力量,结合之前那些银面特卫所说“特能者”,就是指他现在的能力。
    那些银面特卫脸上刻着的“特”字不是随便纹的。这里或许就是一个专门抓、专门关押、甚至专门训练特殊能力者的囚笼,他们的任务可能是抓到所有觉醒特殊能力的人。
    而他,就是那个人
    可怪事就出在这里。
    整片区域全都被毁得彻底,设施烂的烂、塌的塌,到处都是被暴力破坏的痕迹。
    按道理,他跑了之后,银面特卫应该会全城搜捕、死咬着不放才对。
    可从头到尾,半个追兵都没有。
    安静得离谱,甚至全是尸体。
    这根本说不通。
    而此刻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一个——
    张武特佳内部出了问题。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疯狂翻涌,无数疑点层层堆迭,压得他心口发闷。良久,他压下心底所有的惊疑与偏执,垂眸看向怀里茫然无措的小姑娘,轻声发问:“零零,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零零轻轻摇了摇头,澄澈的眼底盛满了茫然,还有一丝早已刻入骨髓的被动感。她从未有过自己的方向,从小到大,她的人生从来都是被动承受。
    “我不知道。”她小声呢喃,抬眸定定望着陈弃,字字皆是全然的托付,“哥哥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话音落下,她眼底浮起一丝怯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外面死了好多人……我们一直待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陈弃收紧揽着她的手臂,掌心贴着她单薄的后背,力道沉稳而坚定,温柔的嗓音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别怕,有我在,就绝对安全。”
    短短一句话,像温热的暖流瞬间裹住了零零所有的不安。
    所有的恐惧、茫然、慌乱,在他这句话里全部消散。她抬眸静静看着眼前的人,眼底盛满纯粹的感激与依赖。
    视线缓缓落在他的头顶,心头一沉,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她清晰记得初见时的陈弃,一头乌黑长发柔顺雅致,眉眼清俊柔美,气质清冷又温柔,漂亮得不像真人。
    可如今,利落的寸头褪去了所有柔色,裸露的额角干净利落,轮廓锋利冷硬。往日的柔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硬朗的少年英气,还有一种厚重、沉稳的父兄质感。
    这份模样少了几分精致温柔,却多了几分力量感,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为她隔绝了所有黑暗与危险,带来极致滚烫的安心。
    零零看着他,心里暖意翻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这里有可以换洗的干净衣物,也有洗漱休整的条件,他一路护着她,一定早就累坏了。
    她立刻乖巧挣开一点距离,仰头轻声道:“哥哥,我已经没事了,你也快去洗漱休息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陈弃耳里,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狠狠扎进他紧绷的心脏。
    在他偏执又敏感的心底,这句体贴的叮嘱,硬生生被曲解成了疏离的逐客令。
    她在赶他走。
    哪怕理智清楚她身体尚且虚弱、只是单纯心疼他劳累,可心底翻涌的阴翳与不安,还是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蔓延。
    无边的酸涩与空落死死攥着他的胸腔,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全身。可他不敢流露半分偏执与脆弱,不敢吓到眼前小心翼翼依赖他的小姑娘。
    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眉眼弯起温和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他小心翼翼将她放平躺好,指尖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没有一丝声响,确认她躺得安稳,才缓缓转身,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身后,零零缓缓闭上双眼,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可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彻底落入视野、房门即将隔绝两人的瞬间,陈弃心口的窒息感爆发。
    他脚步顿在门边,五指死死攥住冰凉的门把手,指节泛白用力到发颤。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滞涩,沉闷的窒息感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过是短暂的片刻分离,不过是隔一扇房门的距离,他竟恐慌到这般地步。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居然滋生出了这般病态、可怕、极端的执念,仅仅是离开她一瞬,就觉得世界空旷荒芜,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心底两个极致的自我疯狂拉扯、对抗,理智与偏执激烈厮杀。
    他用力克制住翻涌的疯魔,指腹猛地松开把手,反手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屋内的微光,也彻底困住了他所有压抑的情绪。
    他脚步极快地冲进洗手间,抬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狠狠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用力搓洗着脸颊,试图冲散眼底的慌乱、偏执与疯狂。
    冷水刺骨,却压不下心底滚烫的戾气与委屈。
    他双手撑在冰凉的洗手台边缘,脊背微微绷紧,粗重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反复回荡。
    抬眼望向镜面的刹那,他僵住了。
    镜中的少年眉眼通红,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不安与疯狂,朦胧又破碎。
    而就在下一秒,镜中人的神态突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