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入狱的消息传来时,天阴沉沉的,像一块被揉皱的灰布挂在窗外。
    当时,李希法正在教室里画一幅静物,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闻推送。
    她本来想划掉的,但标题里有一个她认识的名字。
    她点开了。
    是一篇短讯,配了一张模糊的档案照片,写的是一个跨国贩毒团伙的主要成员在伦敦落网,涉及多起毒品交易,金额巨大,法院判决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照片里的马丁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头发剪短了,穿着拘留所的统一服装,眼神盯着镜头,嘴角没有笑。
    李希法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画完了那幅静物才收拾东西离开教室,走在路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鹿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李希法走进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李希法把画具放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看到了?林鹿问。她的声音很平,甚至有点干涩,像那天在走廊里说他说让我打掉时的声线一样。
    嗯。
    林鹿点了点头,目光落回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以为他会回来。我只是以为他需要一点时间。
    她的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窗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
    她没有捡。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明显。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声被布料闷住,低沉而潮湿,像一场终于下下来的雨。
    李希法伸出手,把手放在林鹿的后背上。
    林鹿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剧烈地颤动着,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在试图找到出口。
    她的哭声从闷住的、压抑的,渐渐变成一种不设防的呜咽,像是终于放弃了控制。
    那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扩散开来,填满每一寸空气,沿着墙壁蔓延。
    李希法的手还放在她背上。她能感觉到林鹿的呼吸在哭声中断裂又接续。
    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没有任何一个词是合适的。
    所有的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太轻了,像纸船漂在大海上。
    她不知道林鹿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她不会先移开手。
    过了很久,林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直起身时眼眶肿得厉害,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鼻子也红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声音哑得像刚哭过一夜:他说'你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原来他那时候就知道。他知道自己会进去,他只是没有告诉我。
    李希法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留了钱给你。
    他是不是打算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林鹿没有看李希法,她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白印。
    我不知道。李希法说,但我觉得,他给你那些东西的时候,是想让你能继续活下去。
    林鹿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户玻璃上雨水慢慢流下去,像一行行慢速移动的眼泪。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想去见他一次。
    李希法不知道探视手续怎么申请,也不知道马丁所在的监狱能不能探访。
    但她没有说这些,只是说: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李希法躺在床上,隔着黑暗听着林鹿的呼吸声。
    林鹿的呼吸在睡梦中仍然很浅,偶尔会中断一下,然后又接续上来。
    那种断断续续的节奏让她想起林鹿白天坐在窗台上的背影——瘦小、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黑暗的边缘有一点路灯透进来的光,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淡黄色条纹。
    她想,原来无力是这样的感觉。
    你坐在一个人旁边,你把手放在她背上,你陪她等了很久,但你没有能力让那个人回来,也没有能力让她不哭。
    你只能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
    林鹿还在睡,被子拉到下巴,脸上还带着昨晚哭过的痕迹。
    李希法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
    她端着杯子回来时林鹿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她的睫毛都还是湿的。
    喝点东西。李希法把杯子放在她床头柜上。
    林鹿坐起来,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希法。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李希法看着她手里那杯牛奶冒出的热气,在晨光里缓缓上升、散开。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过来。
    林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窄缝,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
    那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照得那些叶子边缘微微发亮。
    李希法也坐回了自己的床边,端起另一杯牛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