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淞面色不虞地靠近被拦下的山匪,一手扶着腰间佩剑,浓眉压着眼睛扫过来人,直到山匪当中有人忍不住要开口,他才道:“这人是谁。”
    他说的那人正是被五花大绑牢牢固定在扁担上之人,此时仍然在嘴上不停地叫骂着,因为头朝下而脸涨得通红。“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我是谁,我是你大爷,我是你爹——”
    “把他放下。”周淞冷哼一声拔出剑,对抬着扁担的人道,周围人看他脸色太差怕伤及无辜都四散跑开,他慢步上前,剑尖挑起那人下巴,“我爹?就是把你烧成灰给我爹坟前草木做肥都不配。”说罢一剑劈下,众人都被他利落动作唬得一跳,再看时才发现只是削掉那人头上一截扁担。
    “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想吓我?好白个面皮,空有皮囊的绣花枕头。呸!用不用爹爹帮你重戴头冠啊哈哈哈哈……”
    周淞压抑着怒火,剑尖挑向绑着那人的绳子,却刻意划破皮肤,有血洇出,“好好说,你的名字。”
    “流点血算什么,断条胳膊老子都不害怕,”那人啐了一口,“来啊,莫不是怕了,见不得血啊?”
    一道剑光闪过,那人却只有右臂衣裳布料落下,周淞不可置信地望向不知何时出现的萧瑛,是她持剑轻挡了一下。周淞只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块布一般,愤怒委屈交杂,最后只嗬嗬吐出一句:“是他自找的,殿下要怪我吗?”不等萧瑛说话便颓唐地退到后面守着。
    萧瑛漠然看着被绑之人,不等他说话就用布条塞住了嘴。“带下去审。”
    那人被抬走还呜呜哇哇地挣扎着,狠狠瞪着萧瑛。萧瑛不以为意,士兵将归降的几十人按照之前的方法带下去了。
    回到营帐喝茶润喉,蒋明呵呵凑过来,道:“周家小子这心性还得磨。”
    萧瑛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显然是不甚关心。蒋明仗着年纪大,继续道:“我看他因为家里的原因,好像是对二殿下有些芥蒂啊。”
    萧瑛抬头定定地看着蒋明:“蒋刺史若是实在关心此事,不如直接去找周郎中详谈开解?毕竟我对他毫无芥蒂。”
    蒋明被驳了也不生气,看来是真无聊,竟然真的出帐去了,只是不知是不是去找周淞,也难为甚好趋炎附势的蒋刺史跑去找一介检校郎中闲聊。
    萧瑛看了一眼下首坐着的陈听润,没好气道:“你这长官,又油滑又幼稚,不知道是返老还童还是从未长大。”
    在场还有别人,陈听润干笑两声,起身道:“下官有要事禀报。”帐中人退去,一时间只剩两人。
    萧瑛道:“说吧。”陈听润摇摇头,笑起来:“无事,只是想让殿下清净一会。”
    萧瑛隐约闻到浅淡香味,勾手让他过来,鼻子凑到他胸腹嗅闻,和之前闻到浓梅香不同,倒是和朝臣奏事常熏的丁香有些相似。“不似寻常丁香。”
    “殿下厉害,还掺了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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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讯问的人来传消息,根据主动归降的人描述,那被绑下山的人是二当家,因为背上有个延伸的长疤,诨名蟹足,上山多日从未见过大当家,但据二当家平日言语来看,是存在一个大当家这个人的。但是那蟹足嘴硬得很,要么装睡要么骂人,搞得人火气上涌直接上手段。
    因为二当家被人绑下山,本就人心不稳的团伙是摇摇欲坠,山下又喊话说限一日内下山,否则攻上山格杀勿论,人群骚动着归降。一日已到,萧瑛蒋明带着士兵上山搜查,粮仓里连粒米都不剩,印着官印的官粮袋七零八落,加起来也没有被抢走的一半多。叫伙夫一对,说是当日抢完拿上山的只有这么多,再问当日参与的人,都是两股战战不敢承认,毕竟是杀头大罪,蒋明说如实交代可免死罪。
    有人大着胆子道,抢粮主力并不是寨中熟面孔,第二日天不亮就下山离开了。其余人七嘴八舌附和起来,说当时自己只是被拉去凑数提气势,那些人并不让他们靠近。
    清剿寨子以后下山班师回府,蒋明骑马溜溜哒哒心情不错,估计是想着马上能回到自己刺史府安乐窝,悠然哼起小曲。
    因为上了些狠手段,那蟹足交代说大当家是净莲教的真人,有大神通,哪是凡人能知晓踪迹的。又说抢粮是劫富济贫,为官者贪得无厌,自然应当舍肉给百姓。被问到如何得知运送官粮行踪却不说话了,只说是大当家神机妙算,观天象算出来的。至于那伙半夜离开的人,蟹足只说不知道,再如何是撬不开嘴。隔日再去看时,已经自尽了。
    萧瑛知道这是斩草未除根,心里很不痛快,何况还有净莲教掺合其中。写给萧钦信件中只说除匪顺利,净莲教又出现一事早有官员上报,于是在这一点上未敢隐瞒,但抢官粮匪徒中有寨外人参与一事隐去未提,只说还有个自称净莲教真人的大当家已逃。
    终于回到刺史府,蒋明笑意浮起,左脚刚迈入门槛便听一清脆声音,于是立刻收回,说着老夫有些累了回了自己房中。
    萧瑛进门,还是那清脆声音,道:“祝贺二殿下剿匪顺利。”
    他不再说话,倒是让萧瑛有些奇怪,问道:“没了?”
    褚鸣之点头,因为身高的缘故,向上看时眼睛瞪得大大的:“蒋刺史说累了,虽然您年轻力壮但想必也不轻松,殿下休息休息在下明日再问。”
    萧瑛盯着他看了一会,道:“粮仓里剩下的官粮袋连当日被抢的一半都没有,伙夫却说运上来就只有这么多,依你看,剩下的去哪里了?”
    褚鸣之摸摸下巴:“莫不是运到别的寨子里去了?”
    “有可能。”
    他眼睛一亮:“莫不是运到江州卖了,”他兴奋一蹦,“在下就知道这里面绝对有蹊跷!”
    “还不知,只是猜测。”
    “二殿下是不是缺证据?在下这就启程回江州搜集证据!多谢二殿下,”褚鸣之作完揖刚想走又绕回来,“劳烦二殿下替在下向蒋刺史问好。”他嘿嘿傻乐两下,“在下走了蒋刺史肯定高兴。”
    居然这般有自知之明,萧瑛还以为他这样横冲直撞的性格和宋郎中一般对周围人反应完全不知情。
    褚鸣之见萧瑛脸上露出意外神色,举着手指数道:“在下莽撞、直愣,王刺史受不了我,蒋刺史也受不了我,就连我爹爹都受不了我。不过,若能做成事情,全天下人都受不了我又能如何。二殿下,在下告辞。”
    萧瑛回了屋还在思忖,这默默无闻的褚鸣之倒是个妙人,比他孤高的二兄褚崇之有意思得多,若能置于朝堂为我所用……
    得知萧瑛四两拨千斤让褚鸣之回江州了,蒋明大惊失色,哎哟哎哟宛如被人踩了脚,纳罕地盯着二殿下仔仔细细看,末了道:“二殿下不如吃了年夜饭再走?”
    窗外秋风卷着刚黄的树叶飘落,萧瑛呵呵笑承了好意。
    夜里乌云遮蔽月亮,黑夜比平时浓郁,萧瑛走着突然听得身后瓦墙有脚步声,有人趁着夜色靠近!那人噌地伸手,被萧瑛一把攥住手腕,一推肩膀,上前锁住脖颈,右脚踢倒压在地上,“谁!”
    那人哼哧哼哧挣扎了几下便放弃,哀哀切切道:“瑛瑛,许久不见你都认不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