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隔着帷幕,雾蒙蒙的听不大请,但声线听起来低沉而温和,如同大海般深邃包容。
    ……玛尔巴什?
    瑞基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死死揪住身下的毯子,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的理智在心里尖叫——
    逃,快逃,在他发现自己醒来前逃!
    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咒,根本不听使唤,甚至隐隐有种冲动,想悄悄起身,看一眼玛尔巴什到底在和谁说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离开他那么久。
    那个人在人界与年幼的自己相依为命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甚至连心都不受控制地变软了几分。
    瑞基痛苦地闭上眼,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
    玛德,他就知道,自己这记吃不记打的臭毛病,迟早会要了他的命。
    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就像一只在心里狂挠爪子的猫,痒得他难受至极。
    他绝望地抿起嘴唇,然后像是英勇就义一般睁开眼。
    ……一眼,就看一眼。
    反正,他也得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瑞基悄悄翻身,掀开毯子坐起,小心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华丽厚实的帆布帐篷,奢华柔软的天鹅绒帷幔,精致小巧却无比实用的玫瑰金暖炉……
    等等,这些东西,不全是他储物袋里的营地装备吗?
    难不成玛尔巴什趁他昏迷的时候,把他的储物袋给摸了?
    ……呸!
    假正经、臭不要脸的东西!
    “……我这里还有一些用剩的甘菊药剂和金盏花药剂,你要的话也一起拿走吧。”
    帐篷外的对话还在继续,瑞基暂时按下怒火,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去。
    “谢……谢谢大哥哥!”
    一道清脆如黄鹂的声音响起,带着稚嫩的童真,听起来像个小女孩。
    瑞基皱起眉,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玛尔巴什怎么会和一个小女孩混在一起?而且,那孩子竟然还叫他“大哥哥”?
    想到玛尔巴什其实是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异界生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大哥哥?
    ……噫,真够恶心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到底在哪儿?
    他中箭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从那个紫雾里活下来的?
    瑞基用左手手肘撑着身子,往帷幕那里挪了过去。
    帷幕透着一股缝隙,是专门为了通风而留的,此时正好方便他透过缝隙悄悄观察外面——
    一身淡绿色贫民袍的药师坐在帐篷外的篝火前,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黑发橘眼的小女孩。
    瑞基红眸扫视了一圈营地,没有发现玛尔巴什的身影。
    看来刚才说话的是药师,而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那么给他上药和包扎伤口的人应该也是药师了,毕竟这世界上会用金盏花药剂的人也不止玛尔巴什一个。
    他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却说不清这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呸呸呸!
    他才没有想要见到那个该死的叛徒、可恶的老怪物!
    瑞基连忙把注意力转移到和药师说话的小女孩身上。
    在看清她的长相后,他有些僵住了。
    女孩衣衫褴褛,显然是个乞儿,可那张脸却漂亮精致地不像话。乌黑浓密的头发随意被一条破旧的麻布束成马尾,眼睛介于金色与橘色之间,灵动又狡黠。
    她看起来就像田埂边野蛮生长、一抓一大把的野罂粟,顽强又带着几分桀骜的不羁。
    瑞基定定地看着她,眉头蹙起。
    这小孩……怎么长得这么眼熟?
    就像……
    他拼命思索,努力回忆自己她到底长得像谁,直到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靠,长得像他!
    帐篷外,女孩正试探着勾住药师的衣摆,用可怜兮兮的猫猫眼看着他,声音软糯又委屈地祈求道:
    “大哥哥,我真的不可以去那个帐篷里睡觉吗?外面……外面好冷,我快冻死了呜呜……”
    俊秀的药师挠了挠下巴,为难道:“啊……不可以哦,里面是我的朋友,他受了重伤,现在正是养伤的关键时刻,不能打扰他。”
    “而且这个帐篷也不是我的,我没资格让你进去。”
    小女孩见没能得逞,顿时不悦地撅起嘴:“……所以你只是个守门的?那这个帐篷是谁的?”
    瑞基皱起眉,心里有些不爽。
    吔,这小屁孩,怎么这么没礼貌?
    药师好歹救了她,虽然伤是他扛的。
    但不管怎样,他也给了她食物和药剂,而她居然用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
    被如此冒犯,药师也没有生气,而是好脾气地解释道:“这个帐篷是我朋友的,他正在里面养伤休息。”
    “原来是这样。”女孩听罢,立刻站起身,径直朝帐篷走来,伸手就要掀开帷幕,“那我直接问他吧!”
    药师没想到她这么熊,竟然直接无视了他刚才的话,连忙拦住她:“不行,你不能进去!”
    见小孩瘪着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他无奈地叹气,从兜里掏出了几枚银币:“这样吧,这点钱你收着,等这几天过去了,你拿着这个钱,去买点像样的衣服吧。”
    小女孩一见到银币,眼睛顿时亮了,从他手里一把抓过银币,紧紧攥在掌心。
    随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向药师玛尔,猫儿般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警惕:“……这是你主动给我的哦,就算你反悔,我也不会还的!”
    瑞基看她那毫不掩饰的贪心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嫌弃的白眼。
    瞧这猴急样儿,偏偏还顶着跟他小时候神似的脸,结果一点出息都没有。
    丢人!
    还有,药师对这小孩太好了吧?为什么他对他就是一副呼来喝去的态度?
    果然,自己跟这家伙性格相冲、完全合不来!
    ……说起来,自己之前差点被他害死吧?
    他被邪神的英灵爪牙穿成了刺猬,差一点就没命了,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情当圣父给小乞儿布施?
    瑞基心里冷冷一笑。
    该死的药师,给他等着,他们之间的账,还没算请呢!
    “自然,给了你的就是你的。”玛尔温和地回答她,一如既往的好脾气。
    只是下一秒,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朝帐篷的方向看去,接着迅速起身,轻轻掀开了帷幕——
    “瑞基!你醒了?太好了!”
    帷幕猝不及防被掀开,深夜树林的凉风和着篝火的柴火味灌入帐篷。
    趴在地上的瑞基僵硬地仰头,正好和玛尔四目相对。
    该死的,这家伙怎么这么敏锐?他刚才明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啊!
    “呃……”
    瑞基嘴角微微抽搐,动作生硬地慢慢爬起身。
    玛尔见状,立刻走上前想要扶他。
    “不用。”他挥了挥手,拒绝了对方的帮助,自己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玛尔的手顿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阴翳,峰眉微微蹙起。
    但很快,他的神色又恢复又温和,微笑着问:“你感觉怎么样?”
    瑞基别开视线,抿了抿唇,冷淡道:“……凑合吧,还活着。”
    哼,别以为一点假惺惺的关心,他就能原谅他!
    他这身伤,可都是拜这家伙所赐。
    都是他逞英雄,非要冲上去替那个小女孩挡箭,结果该死的绑定魔法硬是把伤害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一箭力道猛地吓人,直接让他半个身子都麻了,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而正是这片刻的僵直,让那个英灵逮住机会,疯狂补射,活生生把他扎成了刺猬!
    要不是他凭借战士的本能,即使身体僵硬也在尽力避开要害,恐怕早就被一箭爆头了!
    瑞基环视了一圈营地,没有发现其他队友的身影,皱眉问道:“威廉和蒂瓦呢?”
    他顿了顿,回想起昏迷前的情况,补充问:“我记得我被那个能抽取灵魂的紫雾吞噬了……是谁救了我?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玛尔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随即缓缓消失,低声道:
    “是……科恩,科恩墨菲斯托斯救了你。”
    “科恩墨菲斯托斯救了我?”
    瑞基有些惊讶,“那个矮子传奇法师?”
    玛尔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嗯,是他。”
    瑞基双手环胸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然而他说完后就变得跟块木头一样,陷入了沉默。
    瑞基的耐心瞬间告罄,“……然后呢?他怎么救的我?英灵军去哪儿了?威廉和蒂瓦呢?”
    他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变哑巴,一次性解释清楚,行不?”
    玛尔被他数落了一番后,情绪更低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