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人尽管出身天差地别,境遇大同小异,却同样都要为生活压抑真实的情绪。
    可你好歹还想笑能笑,想发火便发火。生起气来翻脸比翻书还快,在家里一发火追着佑树打,沙耶给你递球棍,赤司也要装作看不见压着佑介听写单词。
    有这些无条件爱你的人在身后支持,你才能毫无顾忌地释放内心的情绪,活得真实又生机勃勃。
    你从书包里拿出巧克力,突然就觉得纠缠你近一周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
    你瞻前顾后,庸人自扰这么久,竟然没想过,你什么模样赤司没见过,便是刚睡醒一脸迷糊睁不开眼的样子都在冬天午后不小心趴着睡着时见过。
    你担心在赤司眼里自己只会做家事、只会埋头做题,每天思考的都是鸡零狗碎、鸡毛蒜皮的小事,与这些浪漫氛围、风花雪月绝缘。
    你知道自己除了家务和学习以外没有什么长处,也没有另外的爱好,一目了然,相当无趣。
    一同做巧克力的女生们,有的是体操队的成员,有的从小研修小提琴,脱下那身校服,就像是午夜的灰姑娘换上礼服裙魅力四射。
    而你呢,成日都是制服,清汤寡水。你除去“学生”这道免死金牌一般的身份,再无其他底牌。制服像是你的保护层,也是长在你身上的外壳,一剥下来就鲜血淋漓,你无地自处。
    你害怕自己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一个单薄的影子。
    你不知道当季流行什么时尚元素,你不知道人手必备的单品是什么,你更不知道车站边的商店街哪里又开了新的甜品店。
    剥去外壳保护的你,落伍、顽固,与年轻的人们格格不入。
    你知道自己无趣又寡淡。
    最重要的是,你害怕他会逐渐发现这一点。
    这些苦涩都堆积在心里无人可以诉说,更无人可以为你排解。
    ——如果被我这样的人突然送了巧克力,收到的人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如果是同龄的其他女生,完全可以想象出她们打扮精致,带着精心制作包装好的巧克力,找到时机递给心上人的画面。
    但这场面一挪到你身上怎么想怎么别扭。总觉得这么少女心的举动与你格格不入。
    因为你害怕,当他收到礼物的那一刻,会浮现惊讶的表情,会说没想到你也会准备这样的礼物。
    没想到你会送巧克力——务实又无趣的你,应该和这样浮华浪漫的节日绝缘吧。
    没想到你也会和其他女生一样送巧克力——看起来有些特别的你,其实只是个普通女生,没什么值得另眼相看的特殊之处。
    光是这么一想,你都尝到窒息的感觉。仿佛自己连灵魂带躯壳都在无名的痛苦里融化坍缩成一团残骸。
    可是,正如上户所说,你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想把心意传递出去。
    那么就不必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你果断调转方向,朝学校跑去。
    应该还来得及。
    制服鞋跟敲打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你看到高楼上的钟表盘面。篮球社的训练时间马上结束,等你跑过去还来得及。
    可以赶在落日的末尾,将巧克力亲自送到赤司的手上。
    在街道的拐弯处,你猛地停下脚步。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轮胎在地面擦出一道黑痕。
    一辆黑色的林肯车横在你面前,纵长漆黑的车身将去路堵个彻底。
    你下意识往后退两步,一回头。
    有人如影子般从街道左右两侧的转角冒出来,朝你逼近。
    你被围堵在中间。
    车窗缓缓降下。
    桐原清太郎坐在车内,他的面容比上次见更加苍白。
    他说:“知花,祖父想请你一叙。”
    *
    风吹起少女垂在身后的双辫。
    上户站在门前,望着沉入城市地平线后的落日。
    她听见有人在风里呼唤自己的声音,循声望去,是刚结束部活,连运动服都没换下来的实渕玲央。
    他提着一只纸袋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你还没回去吗?正好我要找你跟藤和。”
    “有什么事情吗?”
    少女仰头望他,沉静的眼眸透过镜片,在外人看来宛如古井无波。
    “我做了一些巧克力慕斯蛋糕,给篮球部那帮浑身汗臭的小鬼们。”实渕玲央说着将纸袋递给她,“还给你和藤和一人准备一份,之前忘记拿给你们了。藤和呢?”
    上户一愣,“你没看到她?她没去篮球部找赤司君?”
    实渕玲央皱眉,“没有,部活刚结束。小征才离开。”
    上户的脸色一变。
    “糟了。”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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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辆一前一后开出。
    你从上车起就把其他人当空气,无视桐原清太郎屡次鼓起勇气想朝你搭话。但你的眼睛没闲着,打量车内的人员构成。
    你们坐在这辆车后排是你和桐原,驾驶座和副驾驶都是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从后视镜看到后面还跟着一辆车,应该也是一车保镖随从人员。
    熟悉的风景正在快速远去,车子很快就行驶在陌生的道路上。你粗略掐算着时间,大概已经开出洛南区。
    不一会就见车速平缓下来,在山道上拐弯,逐渐行驶进入一条僻静清幽的道路。路两旁栽种着高耸入云的杉树,树冠在云霄处结成一片苍绿的云霭。
    道路的尽头是一幢古拙、巍峨的木质建筑,围墙上刷着桐油的木头泛着光泽,岁月的厚重慼扑面而来。大门此时正敞开,等待它的客人如期而至。
    你眉头轻轻一跳,这一看就是燃烧钞票当台阶才能进入的场所。
    车子行驶入庭院,司机和副驾驶率先下来,为后座的你们拉开车门。
    你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下车,手心里却满是冷汗。
    庭院的路上铺着一大片细细的白石子,却与常见的枯山水庭院截然不同。山石松柏、苔藓枫树,处处可见花木扶疏,青松碧草。
    风景着实优雅可爱。哪怕身处险境,见松柏郁郁苍苍,你的眉头不由得舒展一二分。
    因你多看了两眼松树林,引路的桐原脚步一顿,看向庭院,又看你,欣喜地问:“你喜欢吗?”
    不待你回答,他便自顾自碎碎念起来:“我也喜欢这里,幼年便盼着和祖父天天来这里喝茶。对了,那时候知花也是个年幼孩子吧,若是那时候便寻回来你了……”
    你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快步向前走。他赶忙追上来忙不迭地道歉,责备自己太多话招惹你不快,浑然不觉得自己的态度犹如讨好。
    说着说着,他的神色又黯淡下来,“你应当从小就拥有这些,若不是夏泽夫人一味坚持……等等,知花你走过头了!”
    凭着心头怒火一个劲往前冲的你脚步一顿,转身回来,眼神不善瞪他。他被你瞪了却反常地一脸高兴,指向你右边。
    “等会在这个房间里见祖父。”他的脸色一凝,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嘱咐你,“你在我身后,尽量少开口,祖父的脾气不太好。”
    说完他便急忙安慰你,担心你害怕,“别怕,我会陪着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你没搭理他。
    你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什么叫方寸之地更见幽邃你算是见识到了。乍一看不起眼的窄门进入后,内里比想象的宽敞得多。
    你们一走进来,隔扇后便走出一位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少女。身材娇小,皮肤白皙。她头上梳着一个圆形的发髻,身穿意见茶色的绸面和服,外罩一件绣着花纹的黑色短褂。你一路来在灯笼上有看见相似的图形,那大约是家纹。
    等你走进去换上拖鞋,她还特地蹲下身,拿起你脱下的皮鞋,放进单独的隔扇里。
    这是一间十叠左右的房间,宽敞到可以用来做客厅。墙壁两侧立着黄铜烛台,还没有到掌灯的时间,但一眼扫过去,蜡烛有燃烧的痕迹,可见不单是装饰作用。
    有钱人总喜欢和时代背道而驰,彰显自己的品味。你想起婆婆闲聊时说的那些话语,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他们维持古老生活传统,不断稳固阶级,对抗世界的变化。
    “不知道是何人开始有的念头。”婆婆闲谈时还轻轻哼笑一声,“说什么崇古意味着念旧,念旧就代表着重情,虚情假意罢了。”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在。那是个中年男子,他背对圆形的窗棂,朝向你们,这方位得以让他将进门的人一览无遗——他看到你抬脚走进来那一刻便皱起眉。
    你几乎是在瞬间明白这位中年男子皱眉的原因。你没有跪坐下来膝行进屋,而是大喇喇直接跨步走进来。
    这在他的世界——在自诩高贵古老的世家眼里是相当无礼的举动,他现在就可以斥责你的行为会令家人蒙羞。
    “父亲。”桐原清太郎喊道。
    “清君,辛苦你把你妹妹带过来了。”中年男子朝他点点头,“父亲上一场会晤还没结束,我们要带着你妹妹等待片刻。今天带她来这里的原因,告诉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