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清静了半晌。桐原才轻声说:“知花应该是我的妹妹。如果没发生那些往事的话,这些全都是知花才应该拥有的东西。”
    “如果回来就好了。”他捂住脸,指缝里漏下颤抖的声音,“如果回来的话,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她就是我的妹妹了啊。如果是知花的话,不会大吵大闹地指责我,不会骂我是废物,哪怕我一事无成也会包容我这个家人吧。她就是那样的好孩子——”
    “为什么连没有血缘的人都可以当做家人呢?为什么连没有一起生活过的人也能爱护呢?为什么?我也想要被爱啊。”桐原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脑袋,“到底怎么样才会被爱?如果只要付出爱作为代价,就能获得爱,要多少有多少拿去好了!为什么就是不爱我呢?”
    从桐原清太郎的胸膛里爆发出悲怆的鸣叫:“不是只要对你好的人,你都会回报他们吗——!”
    在看到背调记录时,就在他心底浮现的念头:那个应该是他妹妹的孩子,为什么连没有血缘的人都可以当做家人呢?
    为什么可以对没有一起生活过的人都那么爱护?
    为什么连一点利益都无法提供的家人都那么关爱?
    她的弟弟妹妹,并不是多么出色、多么值得关注的天才。相反,他们还需要从她这个努力刻苦的姐姐那里索求许多帮助。
    于是,那个念头便悄悄在心底萌生。
    如果换成自己的话,也能得到一样的待遇吧。
    这样的念头,在看到黛家兄弟的记录时,更加强烈,导致心底产生嫉妒。
    为什么连一点血缘都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是学校里前后辈关系的黛千寻会被她亲昵地叫做哥哥?
    为什么她会担心挂怀他的身体状况、在乎他的喜怒哀乐?为什么他们不相互索取,相处那么平和?
    这样嫉妒的心情,在看到赤司征十郎的存在后,更加强烈地燃烧起来,
    凭什么啊?
    曾经多有援手的黛家兄弟也就算了。赤司征十郎凭什么能顺利被她接纳进生活?
    凭什么她身边的人都对赤司的存在习以为常?
    凭什么赤司能牵动她那么多心神关怀?
    胜利会被赞扬,失败也被包容。
    而他从小到大,一旦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只会被祖父毫不留情地批评,再是父亲责骂他无能,还有姐姐抱怨他不够用心。
    况且,那本来就应该是自己的待遇啊!如果、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如果她留在自己的家族,和自己一同长大。
    那被少女注视的人,被她所包容、被她所珍惜的人,就应该是他才对。
    那个人拥有的,是从他这里偷走了的,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人生。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仿佛错觉般听到幸村叹了口气。随后,面前的人偏头朝向门外,扬声喊道:
    “差不多可以进来了哦藤和君。我想你也听不下去了。”
    桐原清太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放下捂着脸的双手,茫然地看向门口。出现在他视野里,倒映在他涣散眼瞳里的,是你提着竹刀,一步一步逼近的身影。
    *
    “我说桐原君。”你居高临下俯瞰对方,“我要先纠正你一个错误的念头。”
    “什…什么?”
    “因为,征君在我眼里就只是赤司征十郎,不是财阀家的儿子,只是他这个人本身,是吧。”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继续说:“如果换一个人的话,我会不会也这样对待他呢?答案是,不会哦。”
    你看到他眼底刚升起的光瞬间便熄灭了。
    “幸村前辈在我眼里是灾厄,你在我眼里是祸兽。征君是麻烦的御曹司,但,除此之外,他对我来说还是赤司征十郎。”你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因为他先做到了和我平等地交流,而不是一味按照自己的臆想在施舍。”
    “爱不是货币交换。再说了,就算是货币,1美元和1日元能等价交换吗?你想要被爱,首先搞清楚,你的关爱别人乐意接受吗?再有,对方真的值得吗?”
    你说着,对面前呆坐在地,额发凌乱的青年高高举起竹刀。
    “你是!蠢货吗!”
    一刀抽在肩膀上。
    “给我抬起头,把背挺起来!”
    一刀抽在后背上。
    “给我道歉!去找那些被清水久美欺负过的人道歉!”
    竹刀咚地一声拄在地上。
    你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
    “这么多年来她仗着家世和任性欺负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说到底是你的放纵引起的灾难。去给我找到那些人好好道歉!”
    他愣愣地盯着你,面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不可置信还不如说是一片空白。哪怕肩背都被抽得火辣辣的痛,他都置若罔闻,好像疼痛的不是自己一般。
    “哈?难道我也要按照惯例掉几滴眼泪,你才听得进去?”你强忍翻白眼的冲动。
    “…不,不!”他仿佛突然被人敲醒一般,眼瞳点亮,“我知道了,我完全明白了!我会去做的,知花交代的那些我都会去认真完成的!”
    你松开手把他丢回去,看到被你扯得凌乱的衣襟,又忍不住手欠蹲下身帮他整理端正。
    “不光是我说的,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啊。”你埋怨。
    “会的,我会的。”他满口答应,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我做得好的话……我可以去探望知花和弟弟妹妹们吗?”
    “不要,我很忙。不许打扰我。”你果断拒绝。
    他又露出那种失魂落魄的表情。
    幸村轻咳一声,把你们俩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最近外祖父给清的任务是处理京都那边的事务吧,每周都有几天要在京都和横滨来回。”
    “我刚好给藤和君联系到一位义塾老师授课,每周也有那么几天要到老师那里去上课。”幸村笑了笑,意有所指,“来回交通如果能解决就好了。”
    桐原愣了一会,反应过来,两眼希冀看你,“我接送……可以吗?”
    幸村在你的死亡瞪视下微笑不变。半晌你先移开目光,把竹刀丢给他。
    “别给我惹麻烦。这是赤木君借给我的竹刀,还请帮我还给她。”
    说完你就大步迈向门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走后许久,桐原还盯着门口失落不已。见状,幸村便有意无意道:“听说赤司君是家里的独子。”
    桐原听着眉头下意识拧起来,喃喃:“独子啊,独子的风险太大了。”
    “父亲赤司征臣作风是出了名的强硬呢。”
    桐原的眉头皱得更紧,“家庭关系会很难相处吧。”
    “受到这样的父亲教育和影响,想必赤司君不像清那么好说话吧。”
    桐原:“糟了,知花嫁过去要是受到欺负怎么办……”
    “因为快到订婚的年纪了,好像有很多人家在观望能不能和赤司家联姻。”幸村做作地叹了口气,“真担心,万一有些心术不正的人因此迁怒到藤和君怎么办?”
    桐原腾地站起身来。
    “不行,为了知花,我不能坐以待毙!”
    幸村微笑,“说得是呢,清君。最起码为了能在藤和君无助的时候帮助她,也请好好努力吧。”
    “我现在就去跟祖父道歉。”桐原顾不上肩背的疼痛便往外冲,“阿市,我先走了!”
    幸村在他背后挥手。
    等到室内安静下来后,他才对屏风后说道:“看到这里,你也可以放心了吧。千景君?”
    六曲的花鸟屏风遮挡住一个不大不小的窗口。而窗口后连通着隔壁的另一间和室。
    “义塾的讲师我介绍给藤和君了,她也愿意接受。那孩子还真是好懂,只要以等价交换的形式她就会上钩。”幸村说,“托她的福,清君也振作起来了。想必今后清水小姐再难肆意妄为了。不过,你真的不想让藤和君知道讲师是你再三恳求才肯出山的吗?”
    一片寂静,半晌后,才从屏风后响起青年沉静的声音:
    “不用了。多谢幸村君。”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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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樱花占据大片天空,好似将云霞染成粉色,便到了每年的毕业季。
    从校门至教学楼的长道上,错落摆放着庆贺毕业的立牌。平整的路面上,飘落的樱花厚厚堆积一层,宛如蛋糕上的奶油层一般。
    “来年站在这里的人就是我们了。”
    在学生会的干事们帮忙做毕业典礼的前期准备时,你情不自禁发出感叹。
    你手头大部分的事务,尤其是涉及钱财的会计部分已经全部移交给后辈。今天应该是高中生涯里最后一次和他们一起工作。三年级陆陆续续从部活里退出,专心准备考试。
    “明年这时候,我们全体和藤和前辈一起拍张照留念吧。”有人提议。
    “就在这棵樱花树下怎么样?”你指向身侧的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