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男疑惑至极, 却还是回答:“仅我一人。”
    李系面露满意,继续问:“那善煏煤炭,且善领兵, 还善治驻地, 颇得军心民心之人呢?”
    孙清已然反应过来, 拱手高声道:“惟将军一人尔!”
    裴施无畏眼珠一转,接话道:“所以华洛兄的意思是——”
    李系淡淡道:“博弈。”
    杨子男疑惑:“博弈?与谁?”
    李系答:“与裴旭、裴啸之博弈。”
    杨子男脸色瞬间大变,惶恐道:“我……我如何能与大帅和凤翔留后博、博弈?”
    裴施无畏挑眉,背起手不说话, 耳朵却悄悄竖起, 一副侧耳倾听、愿闻其详的模样。
    “他们那么厉害,我不行、不行的!”杨子男脸色苍白,被吓得连连摆手, 瑟瑟发抖。
    李系“哎”了一声,“怎么不行?”
    “又不是让你和他们硬碰硬, 而且又不是你去和他们辩论比口才。”
    杨子男彻底被绕晕了:“不是我?那是谁?”
    李系引导她:“是你自身的优势,以及你能带给他们的好处。”
    杨子男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闷闷道:“可我没什么优势。”
    李系差点两眼一黑,“哪里没有了?我不都说了吗?”
    他吐出一口浊气,叉腰道:“我就直说了吧——”
    “你、你们,”他指了指杨子男、孙清和媚衣,“接下来要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办。”
    杨子男等人连连点头。
    李系严肃道:“我与凤翔留后裴旭、裴都指挥使有过几面之缘。他气质清正,非滥杀之徒。且凤翔龙武军军纪严明,城中风貌极好,说明此人是个做实事的,并非那些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废物点心,分得请是非好歹。”
    “你们老老实实把这些年与裴望的恩怨交代出去,同时将杨统领这两年在华亭的政绩整理成册,连同裴望私通铁勒、贩卖煤矿的证据一同呈上。”
    “只要裴旭和裴啸之不是蠢货,同时找不到能够完全替代杨统领的人,他们就不会动你们。”
    杨子男将信将疑:“……就这样?真的能行吗?”
    “我还是觉得小裴帅会砍了我。”
    李系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他要是知道裴望这般欺压龙武军,暗养蕃兵,还私贩煤矿给虏人,他最想砍的应该是裴望。”
    说完,他凉凉地瞥了眼面色惨白的管家曹家贵。
    裴施无畏点头。
    没错。
    而且他已经砍了。
    杨子男点头,“好,我相信李大侠,这就去整理册子!”
    孙清却仍然忧心忡忡:“敢问大侠,这样做究竟是何道理?为何将政绩和证据交上去,将军便有可能得到赦免?”
    李系微微一笑:“因为杨统领活着的用处比死了大。”
    “杨统领既能制出适合冶铁的铁炭,又能带兵,还能服众,稳定地方,增加粮食产出与税收——这样的多边形人才如此难得,为何要杀?”
    何止啊,拿着一份工钱,干着高强度三份工,还有持续产出。
    这种天选牛马,哪个老板不喜欢?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性别不是问题,年龄不是问题,甚至连种族都不是问题。
    “况且他们要是真想杀你们,你能奈何?”李系耸肩,“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孙清长叹一声:“大侠所言甚是。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裴望管家曹家贵在煽动百姓与守军失败后,便心感不妙,欲趁乱逃走。然他才迈出几步,便被堵住了去路。
    刘楣一与小七等杨子男的亲卫士兵已将他团团围住。
    刘楣一看着那张干瘪的衰脸,冷笑道:“想跑?私通铁勒、勾结蕃兵——裴望做的那些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给我拿下,交由凤翔留后一并审理!”
    这时,山道尽头的地平线上,缓缓浮现一道金边。
    晨曦初显,天光将至。
    裴施无畏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喂。”裴施无畏手肘怼了怼他,“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的嘛。”
    李系本能地想接一句“我不叫喂”,但话到嘴边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收了回去。
    好险,差点玩了一个这里没人能懂的烂梗。
    他轻咳一声,“你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吧。”
    裴施无畏点头,“有,非常有。”
    不得不说,李系所言,不但有理,且完全正中红心。
    正如他所言,除非自己是个傻子,才会杀了杨子男,把好容易安稳下来的华亭重新搅乱。
    他盯着李系俊美的侧脸,狼眸中带着欣赏与忌惮。
    这个李系,不但是一员能单兵作战的猛将,排兵布阵也非常出色,甚至连政治都如此厉害。
    这样一个人,为何先前在河东军仅有一个痴傻杀神的名号?
    而更不知的是,若他得了滔天权柄,又会是何模样?
    李系啊,李系。
    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作何如此看我?”李系察觉到他的眼神,瞋他一眼,“凉飕飕的,怪瘆人。”
    “嘿!”裴施无畏被他瞪,双手环胸,“怎么,看都看不得?忒霸道了罢?眼睛长在我身上,我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李系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计较。
    然而他越回避,裴施无畏便越起劲,反而故意贴过来,盯着他的脸看。
    李系往左侧身,他便往左挪;李系往右侧身,他便往右挪。
    主打一个非盯着你看不可。
    终于,李系被他搞烦了:“裴施无畏!你是三岁小孩吗?”
    裴施无畏见好就收:“好好好,我不开玩笑了,华洛兄莫气,莫气。”
    “这里的事处理完了,咱们也该上路了吧?”
    李系颔首:“善。”
    他还得继续送快递,送完好开启他寻皇子复国北伐的大业。
    于是二人向杨子男辞行。
    杨子男听闻他们要离开,吃惊道:“这么快?”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斟酌道:“此番酣战,二位定然累了吧?要不……先在矿区军帐中洗漱一番?”
    李系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多脏。
    看看旁边的裴施无畏,也好不到哪里去。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一抹尴尬的笑,然后接受了杨子男的好意。
    洗漱整齐后,二人翻身上马,欲往西去。
    “二位大侠,真不多留一阵吗?”
    杨子男与华亭百姓挽留道:“凤翔援军再过几日便到,此番守城,二位功不可没!让我将您二位引荐给上级,论功行赏——”
    “欸别别别!”裴施无畏连忙打断她,“咱们做大侠的,主打一个做好事不留名、不求回报,是不是,李大侠?”
    说完,忙朝他挤眉弄眼,让他配合一下。
    李系好笑道,“没错。凤翔精兵来援,蕃兵去打劫裴宅后定然逃之夭夭。等凤翔援军一到,华亭彻底安全后,诸位便可以回家,不必再在矿区守着了。”
    “此间事已了,我们便没有再留的必要。我与裴兄还有要事在身,需要西行赶路。”
    杨子男遗憾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便强留了。”
    她拱手朝二人深深一揖:“二位大侠,一路珍重!”
    李系哈哈一笑,掉转马头,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腹,朝西边策马而去。
    裴施无畏则丢了一枚玉佩进杨子男怀中:“等会儿裴远东来了,就把这个给他。”
    说罢,他也掉转马头,策马追赶李系。
    一白一黑二骑,背着晨光,向西而去。
    百姓与士兵们纷纷朝他们挥手:“大侠!”“保重啊大侠!”“谢谢二位大侠!”“大侠有空再来啊!”
    孙清走上前,看着杨子男手中的玉佩。
    杨子男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看出什么门道。
    “如意佩?”她问道,“这是何意?”
    孙清沉吟:“他敢直呼凤翔留后的字,而且那位红衣公子也姓裴……”
    “莫不是凉州裴家的人?”
    她对杨子男道:“知柔,将玉佩收好。待留后来,将这个一并交上去,如实告知一切。”
    杨子男点头,“我晓得了。”
    说罢,她拿出手绢,将玉佩小心包好收入怀中,末了还拍了拍,生怕弄丢。
    翌日一早,帐外突然有斥候来报:
    “将军——!!”
    “东边有异动!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赶来!听动静恐怕有五百人!”
    杨子男瞬间从榻上弹起,一把捞过立在床头的陌刀:“在哪儿?速带我去看!”
    走出军帐,且看东山道拒马前,黑压压的骑兵朝矿区赶来,黑底红纹的龙武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裴”字迎风飘扬。
    策马冲在最前的,是一名黑金重甲大将,头顶朱缨迎风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