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见他状态不对,又孤身带着幼婴,便将他请上了山。
    落脚数日后,主公才渐渐缓过来。他向他们解释了小风的来历后,便一心一意整顿山寨。
    不过半年,整座山寨便焕然一新。
    兵练了起来,粮田开了出来,各部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原本仓促避祸的一群乌合之众,渐渐有了军寨模样,甚至能自给自足。
    再后来,主公与巴蜀西川节度使李昭明联络上,率全寨人马南下,投奔巴蜀。
    这六年,他一路跟随主公,看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都头做起,带着寨中练出的兵马一路厮杀,步步升至都指挥使。
    剿匪,征蛮,平内乱。
    主公所至之处,如春风过境,为乱世焦土带来一线生机。
    也正因如此,前西川节度使李昭明临终前,才会不顾一切替主公扫清前路,将节度使之位传于他。
    这些年,张谨一直在想——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能将主公那样强大温暖、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逼得几近崩溃?
    但主公对六年前之事讳莫如深,他不敢问。
    过去数年,裴啸之一直派人给主公送礼递帖,殷勤至极,所求不过一个“望与君一晤”。
    那些礼物与拜帖,主公虽尽数退回,可每每见到裴啸之的手书,却仍会独自出神许久。
    那时张谨便隐约猜到,主公与裴啸之之间,恐怕不但认识,还非寻常故旧。
    直到去年,主公前朝皇子的身世暴露。
    荆楚、清海、西川三军会盟,虽主公亲口言明自己并无玉玺,玉玺在裴啸之手中,三军仍旧拥立主公为燕王。
    也正是那时,他才渐渐觉出不对。
    当初发生了什么?玉玺怎会在裴啸之手中?
    结合主公对裴啸之避而不谈的态度,他合理推测恐怕当年正是此人骗走玉玺、背弃主公,才害得主公那般伤神。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这人究竟有何脸面,骗走主公玉玺之后,竟还敢数年痴缠不放。如今被生擒后归降,又这般没皮没脸地黏在主公身边,日日献殷勤,处处讨欢心,尽做些谄臣佞幸之态。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谨抬眸,看向案边那个正替李系切羊肉的男人,眼底冷意更甚。
    主公或许顾忌龙武军,不得不唱一出红脸,故作纵容,暂且容忍裴啸之在身侧放肆。
    那这白脸,便由他张谨来唱。
    主公乃大燕皇子,来日九五之尊,天潢贵胄,岂是裴啸之这等凉州野人可以肖想?
    裴啸之似有所觉。
    他将切好的羊肉盛入碟中,推至李系手边,这才慢悠悠抬眸,隔着摇曳烛火望向张谨。
    那双狼眸微微眯起,眸底挑衅之意几乎毫不遮掩,野性难驯,锋芒毕露。
    想拦他、给他添堵?
    他唇角轻轻一勾,心里冷笑。
    来,来日方长,他裴啸之奉陪到底。
    ==========作者有话说:==========
    小张同学:你、你不要脸吗?
    老裴:(跌倒)(柔弱)(无助)(看向老婆)主公,他凶我!
    花萝哥:……
    老裴,一款苦修六年的高段位茶艺大师。为了老婆,他又争又强,化作狼人模样
    年轻的小张同学根本不是对手
    第64章 困咸阳
    龙武军旗开得胜, 势如破竹,一路推至咸阳城外。
    “龙武军果然骁勇!照此势头,再过半月, 便能直逼西京长安!”
    帅帐内, 董武隆激动道:“殿下不愧是天命所归!”
    帐中诸将闻言, 皆面露振奋之色, 纷纷附和。
    一时间, 满帐人心大振。众将士望向李系的目光,皆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热切, 仿佛已经看见大燕龙旗插满长安的那一日。
    可李系却笑不出来。
    他望着沙盘, 眉头紧蹙。
    事情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有如神助, 不可思议。
    这让做事向来波折不断的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问裴啸之:“裴帅,先锋军如何了?今日试阵,是何人领兵?”
    裴啸之起身, 抱拳道:“殿下, 龙武军先锋前日已整装完毕。今日由东路都统制裴旭率凤翔行营精骑三千, 龙武军凤翔行营都虞候裴晖、先锋校尉裴曜随行,出营试阵刘崇。”
    李系听罢,本就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
    裴旭是东路都统制,按理本该坐镇先锋中军, 不宜轻动。
    可刘崇此人奸诈狡狯, 残忍嗜杀。若换寻常将领前去试阵,稍有不慎,便是白白送命。
    更何况裴旭随行的两名副将, 一个是他庶兄,一个是他族弟, 皆以骁勇善战闻名,对裴旭与龙武军亦忠心耿耿。
    这样的安排,从军理上看,并无不妥。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沉了下去。
    他盯着沙盘上咸阳以西那片起伏山势,继续问道:“裴旭出营多久了?”
    裴啸之看了一眼帐中漏刻,道:“辰时三刻出营,至今已近两个时辰。按脚程,此刻应已抵近刘崇前锋营外,开始交锋。”
    李系眉心微沉,“可有战报传回?”
    裴啸之摇头,“尚无。”
    就在此时,帐外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报——!”
    帐内众将连忙起身,望向帐门。
    帘帐被人猛地掀开,一名牙前亲骑满身血污,几乎是被守帐亲兵架进来的。他背后插着两截断箭,脸上溅满血,连站都站不稳。
    一入帐,他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殿下,令公!裴都统制中伏了!”
    李系瞳孔猛缩。
    该死,果然!
    他连忙上前:“怎么回事?”
    说完,见那亲骑气息紊乱,伤势不轻,又当即转头吩咐:“传军医,先替他止血。给他水。”
    裴啸之走上前,脸色难看:“说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
    那亲骑喉结滚动,眼眶赤红,“裴都统制率三千牙前骑出营试阵,轻易击溃刘崇崇威前军。刘崇败退,裴都统制追至渭水北岸时,已察觉不对,当即下令回撤,却不料左右伏兵齐出,汉军强弩截道,铁勒精骑自后冲阵……”
    他说到此处,声音猛地一哽。
    “裴都统制在裴晖都虞候与裴曜校尉拼死护卫下突围。可都虞候与校尉为断后,被刘崇生擒了!”
    李系心猛地一沉。
    裴啸之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骨节泛白。
    他上前一步,厉声问:“三千牙前骑,还剩多少?”
    亲骑答:“不足三百。”
    十不剩一,大溃。
    帐中诸将倒吸一口冷气。
    李系强压心中翻涌,沉声问:“裴旭与余部现在何处?”
    亲骑答:“已至营外。裴都统制身中数箭,不肯先治伤,正在帐外请罪。”
    李系立刻道:“传军医来,先救人。”
    他顿了顿,看向那亲骑,语气放缓:“事情我已知晓,你且下去,好好疗伤。”
    那亲骑重重叩首,红着眼被人扶了下去。
    李系对帐前亲兵道:“传裴旭。”
    不多时,裴旭跌跌撞撞进来。
    他甲胄残破,肩背插着未拔尽的断箭,脸上更是横着一道刀伤,鲜血顺着眼角淌下,染红半边面颊,直接成了一个血人,伤得触目惊心。
    李系瞳孔一缩,当即道:“快来人给他止血!”
    天可怜见的,竟然伤成了这样!
    裴旭才二十多,若是伤及眼睛,后面的日子怎么办?
    裴旭闻言,身形狠狠一颤。
    他原以为入帐之后,等着自己的必是雷霆震怒、军法问罪。
    却不想殿下开口第一句,竟是先问他的伤。
    自己六年前曾想过要他的命,而他却从不计较。
    李系、慕容系,真君子也。
    而反观自己——
    他忍不住鼻尖一酸,眼眶通红,重重叩首:“裴旭轻敌冒进,折损三千牙前骑,累及裴晖、裴曜被擒——”
    “臣罪该万死!”
    李系连忙将他扶起:“先起来。”
    裴旭不肯起,额头抵在地上,肩背剧颤。
    李系长叹一声:“我知你心中痛,然眼下向我请罪,救不回折损的将士,也救不回被擒的裴晖、裴曜。”
    裴旭指节攥紧。
    李系俯身将他扶起,缓声道:“先起来。把你遇见的、看见的,一五一十说清楚。我们一起想法子打败刘崇、救回你的兄弟。”
    裴旭猛地抬头,瞳孔震颤。
    李系看着他,眸光平静而坚定,“快起来吧。”接着转头吩咐:“来人,看座。”
    裴旭草草处理完伤口,将事情经过与交战细节一一道来。
    “刘崇就在咸阳!他的兵与郿县、武功、兴平驻军全然不同,个个凶狠嗜杀,悍不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