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身披银甲的神明却越过士卒,走到他们面前,微微弯腰,温声道:“不用怕。他们不是来伤你们的。”
    小乞儿们呆呆望着他。
    他身旁,一名明显是领头的将军大叔也走上前,点头道:“不错。殿下怜你们生活不易,正巧咱们缘楼缺人手。你们跟咱们走,往后给咱们干活,咱们包吃包住。”
    小乞儿们互相看了一眼。
    系着红头巾的乞儿狐疑道:“有这等好事?你们怎么可能这么白好心?”
    李系笑了:“哪里是白好心?你们出力,他们出钱养你们,这不是很公平么?”
    红巾乞儿仍后退两步,满眼警惕:“哼,我才不信。”
    武安军副将见状,上前朝李系拱手道:“殿下,还请恕末将直言,咱们也不是什么孩子都收。太野的,不服管教,早晚还是要逃,不如不收。”
    李系颔首:“我晓得的。”
    得了他的话,副将便叉腰看向那群孩子:“小孩儿,俺把话说清楚了:想来的便来,不想来的便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小乞儿们犹豫片刻,有几个怯生生地走到了军士身边,也有几个警惕心太重,瞅准空隙,转身便跑,眨眼没入巷中不见了。
    李系看见了,却没有阻拦。
    他愿意帮人,却不会强行替旁人定命。
    若愿意入缘怨二楼,那便来;实在不愿,非要流浪当乞儿,他也不强求。
    毕竟人各有命,路总要自己选、自己走。
    刘璃却不能理解。
    “哎呀!有孩子跑了!”
    他连忙朝那几个小乞儿离开的方向喊:“回来,你们快回来!”
    可那些孩子哪里会听他的,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刘璃见状,便焦急地看向武安军副将:“这位将军,你快让人去把他们追回来呀!”
    “他们都是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错过这次,往后便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到此处,他秀眉微蹙,美目含忧:“可我们是大人,自当替他们明辨是非。”
    武安君副将:……
    不是,他刚才说的话这人是一点没听吗?
    李系抬手拍了拍副将肩膀,轻轻摇头:“你且去忙,有劳了。”
    莫跟傻子一般见识。
    武安军副将连忙拱手:“是,殿下!”
    对上李系温和的目光,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此乃末将分内之事,殿下实在太客气了。”
    李系微笑:“去吧。”
    副将点头领命。
    临走前,他余光瞥了刘璃一眼。见对方因李系与自己都未理会而脸色发白,一副震惊又不可置信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什么人呐。
    接着又悄悄看了眼翻身上马,继续前行的李系。
    顿时觉得方才被伤到的眼睛,又好了。
    还是他们殿下好。
    燕军甲胄齐整,旌旗猎猎,马蹄踏过青石长街,声声沉稳,并无一人离队扰民。
    很快,李系率燕军穿过朱雀大街,来到西京留守府。
    府外,剩余崇威军将领与刘崇旧部文吏早已候在那里。
    一见燕军前来,众人顿时神色一紧,连忙按事先排好的位置站定。武将居左,文吏居右,衣冠虽仓促,却都尽力整理得齐整,生怕在新主面前失仪。
    刘璃缓步上前,在最中间站定。
    风拂过月白衣袖,他朝马上的李系深深一拜,声音清越:
    “刘璃率长安文武,恭迎燕王,入主长安!”
    ==========作者有话说:==========
    刘璃是纯喜剧人+剧情+助攻工具人,非穿越者,纯脑子不好使的小白花奇葩反派,戏份不会很多
    第72章 美人计
    长安, 西京宫阙。
    殿阁层叠,朱柱参天,风自宫城深处吹来, 卷起阶前残叶, 带起檐下铜铃一阵低响。
    偏殿之中, 窗牖半开, 日光斜斜照入, 落在满案堆叠的书卷上。
    书卷多是旧年宫中藏书,有经史, 也有杂记, 纸页泛黄, 边角卷曲, 字迹模糊。
    刘璃坐在日光中,垂眸校书。
    他今日仍着一身素青官袍,衣袍半旧, 却干净整肃, 领口处压着一截雪白中衣, 愈发衬得颈项清瘦如玉。许是身弱之故,他面色极白,唇色也淡,只有眉眼生得浓丽清绝, 眼尾微微上挑, 冷淡中带着几分天然的艳色。
    他一手按着书页,一手执朱笔,于错漏处轻轻点下。
    朱砂色落在泛黄纸页上, 如血滴入黄土,溅落后炸开。
    殿中炭火烧得不旺, 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刘璃低低咳了一声,指尖一颤,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立在一旁的侍从忙上前:“公子,风凉,奴去将窗关了罢?”
    刘璃抬手止住他,“不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先天不足的微哑,清清冷冷,如玉磬隔帘轻响。
    他垂眼看着那道被自己误划出的红痕,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从旁边取过一张新纸,重新誊抄。
    殿外铜铃仍在响,穿过重重宫阙,如风叹息。
    “洗砚,”他一边誊抄,一边唤自己侍从,“汤可做好了?”
    洗砚看了眼门外,恭敬道:“回禀公子,尚未。”
    刘璃瞥了眼窗外渐沉的落日,蹙眉:“那汤是要献给殿下的,去厨房催一下。”
    洗砚福了福身,转身小跑而去。
    刘璃誊完一页,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
    距燕王入主长安,已两月有余。
    自从他带领崇威军与西京留守府归降后,便再未能见到燕王殿下。
    燕王并未在留守府住下,只派心腹封存府库、清点户籍,自己却转身去军营住着,直到西京兴庆宫收拾妥当后方才移居宫中。
    而这全程,燕王没有召见过他一次。
    简直不可理喻!
    想到这里,刘璃眼里露出一抹愤懑。
    若非自己在恩师的指点下,稳住了韩钊和崇威军,那慕容系如何能兵不血刃拿下长安?
    他背弃刘崇义子的身份,背上不忠不孝不义的骂名,助燕王入主长安。
    自己立下如此大功,燕王怎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刘璃咬了咬牙。
    更何况,燕王不见他,恩师交代的差事又该如何去办?
    既然君不见他,那他便去见君。
    于是,他向宫中递了折子,请求觐见。
    可折子入宫,如石沉大海。
    这下他彻底急了。
    自拜入恩师门下后,他便再未受过这等冷待。即便因美貌被各路权贵觊觎,有恩师在旁指点,他也向来是那个被人捧在掌心、将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美貌是他最大的利器。
    凭着这张脸,再加上恩师的谋略,他素来无往不利。
    这是他头一回被如此无视。
    对于一个惯于做焦点、被注视被宠爱之人而言,这滋味简直如万蚁噬心,令他坐立难安,痛苦不堪。
    恨意,就此滋生。
    可他虽恨,却不愿,也不能放弃接近燕王。
    恩师还在汴梁。
    若他始终无法接近慕容系,北朔国主交付给恩师的差事便无从完成。届时,恩师性命危矣。
    为了恩师,他必须成功!
    刘璃忍着屈辱,一日接一日往宫中递折子。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五日前,燕王似乎终于想起宫外还有他这么一号人,派人召他入宫——
    修书。
    修书便罢了,他本就是校书郎,算是本职。但……
    为何上工下工都要打卡,甚至每月校了多少卷、修了多少本,都要一一记录在册?
    正常来说,难道不该是燕王见他与众不同,单独召见,春风一度后赐下无上宠信?至于校书郎,不过是留他在宫中的风光闲职、遮人耳目的由头么?
    这慕容系,怎的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刘璃银牙都咬碎了。
    该死,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虽然恩师说既然如此,那便不急,徐徐图之。
    可他不愿等。
    他就不信,自己拿不下那慕容系!
    “公子!”
    这时,侍从洗砚回来了。
    刘璃面上一喜:“可是汤做好了?”
    洗砚两手空空,垂着头道:“没、还没做好。”
    刘璃蹙眉:“怎么回事?今日厨房的人怎这般磨蹭?”
    他好不容易才打探到去李系寝殿的路线,又摸清李系大约回寝殿的时辰,这才翻出压箱底的十全大补汤方子。
    自己将借送汤之名接近燕王,待燕王爱上他的汤,再慢慢习惯他的陪伴,等时机成熟,某一日汤中略添些助兴之物,侍君一夜,春宵帐暖,赢得燕王的信任与爱怜自然水到渠成。
    今日是他大计第一步,绝不能有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