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帐后,他草草啃了几块烤羊肉,又灌下一碗马奶酒。
    香喷喷的烤羊肉入口,味却如同嚼蜡。
    帐外夜色渐深,斥候一拨拨派出去,又一拨拨空手而回。
    跟帐下谋士们商量完明日作战策略后,浑挞勇本该睡觉,但叱勒又找不到,急得他嘴上起燎泡。
    睡又睡不着,人也找不着,只能坐着干着急。
    到了亥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浑挞勇一把推开案上酒碗,抓起狼头长槊,披上黑狼裘,大步出帐。
    “备马!”
    大帐外的火把旁,亲卫忙道:“颉斤要去何处?”
    “后营。”浑挞勇粗声道,“去看看粮草。”
    亲卫一怔:“粮草营有千夫长守着,夜间又加了巡哨,应当无事。”
    “应当?”浑挞勇冷冷瞥他一眼,“今日王子不也应当回来么?”
    亲卫顿时噤声。
    浑挞勇翻身上马,领着二十余骑往后营而去。
    后营设在文峪河弯折处,地势略高,草料车、粮车、箭囊马具皆囤于此。火把照得后营中明暗交错,巡哨骑来回往返,看似并无异样。
    夜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
    后营之外,芦苇无声分开。
    一队黑衣轻骑自雾中悄然逼近,皆去重甲,马蹄裹布,面覆黑巾,只露眼,不见旗号。为首之人玄衣窄袖,背弓箭,负横刀,身形高大,覆面下狼眸闪着冷光。
    他带着人,悄悄接近巡逻士兵,然后弯弓搭箭——
    巡哨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箭封喉。
    巡哨倒下的空档间隙,一队黑衣士兵们迅速将火油罐掷入草料堆中,另一队挽弓,射出火箭。
    轰——
    烈焰冲天而起。
    “敌袭!”
    “粮草营走水了!”
    惊呼声霎时在后营炸开。紧接着,粮车、帐篷、草棚接连燃起,火势借着夜风飞快蔓延,转眼便烧红半边天。
    裴啸之见时机已至,翻身上马,拔刀出鞘:“兄弟们,上!杀巡哨,烧粮草,抢战马!”
    说完,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后营。
    他身后,黑衣骑兵趁乱杀入,分作两队,一队不恋战,只斩巡哨、砍车轴、焚草料;另一队直奔马厩,斩断缰绳,驱赶铁勒战马往营外奔逃。
    霎时间,浑氏后营大乱。
    浑挞勇巡至半途,刚好目睹了这一切。
    他勃然大怒,然而这番巡视乃一时兴起,并没有带鸣镝或信号弹,只能拔刀连斩两名溃兵,嘶声吼道:“稳住!都给我稳住!”
    可火光与浓烟之中,到处都是惊马、溃兵与奔逃的民夫,谁也看不清谁,更无人听得出他的号令。铁勒士卒只顾四散逃命,后营已乱得不成阵势。
    然而自己人听不见他,敌人却听得见。
    裴啸之恰在附近,听闻他大喊大叫,以为是个寻常巡哨要去报信,便策马朝他冲来,一刀将他跟他身边的几个兵都斩了。
    浑挞勇睁大双目,喉间发出半声嘶响,继而血溅三尺,轰然倒地。
    一番烧杀后,火把光逐渐变多。
    铁勒人发现不对,来人了。
    裴啸之眼神一凛,放出信号弹:
    “撤——!”
    ==========作者有话说:==========
    老裴:不知不觉中,已达成本次战役kpi
    第100章 以身饲狗
    翌日破晓, 雀鼠谷冷泉北。
    天空微蓝,星月犹悬,晨雾弥漫。
    燕军辎重大营依山而立, 背靠陡峭崖壁, 谷底汾水奔流, 水声如雷。
    昏睡了一晚的张文憬幽幽转醒。
    然后——
    “敌袭!!”
    他猛地惊坐而起, 高声喝道。
    “噗嗤。”
    一道清润男声自旁边响起。
    张文憬循声看去, 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瑞凤眼。
    “殿、殿下?”他呆滞道。
    对了,昨日他似乎中了汉军埋伏, 被人击昏, 险些生擒。后来, 好像又有一队人马杀了出来, 再然后……
    张文憬眼睛微微一亮:“是您救了我?”
    李系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嘘。”他小声道,“在这里, 别叫我殿下。”
    张文憬立马反应过来, 老实点头。
    他动了动身子, 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竟半点不疼。
    他愣了一下,又抬手摸向后颈。
    昨日那面具人下手极狠,一记刀鞘砸下来,他几乎以为自己颈骨都要断了。可此刻指尖按上去, 触感如常, 莫说剧痛,竟连半点淤青都摸不着。
    李系背着手,神色从容道:“我略通些岐黄之术, 趁你昏睡时替你施了几针。如今感觉如何?”
    张文憬眼睛一亮:“神清气爽!”
    李系闻言,满意地将藏在身后的大笛子收回背包。
    那就好。
    握针提针加长针, 再来个清新,包你满血的,兄弟。
    张文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掀开毯子起身:“殿……李兄,辎重军如何了?袭营的歹人可有伤到你?”
    李系摇头:“我无事。辎重军虽有五百余人伤亡,但粮草、药材与攻城器械大多保住了,行军进程并未受太大影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对了,狮郎带着前锋,昨日下午已顺利出谷,扎营于义棠。”
    张文憬松了口气:“没有坏了行军节奏便好。”
    接着,他才醒不久的大脑却短暂地卡了一下:“狮郎?”
    帐中安静了一瞬。
    张文憬眨了眨眼,片刻后——
    “哦,哦,哦哦哦!”
    他恍然大悟:“施无畏,裴狮郎啊!”
    李系也眨了眨眼,“你们……不是这么叫他的?”
    这不是裴啸之小名么?
    怎么张三这个发小,竟还差点没反应过来?
    张文憬抓了抓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嗨,小时候大家确实都这么叫他。可自从裴叔,也就是大裴帅去世,他继任龙武军大帅之后,便没人再敢这般唤他了。”
    毕竟从前一起打鸟逗狗的发小已经成了顶头上司。这身份一变,自然不好再没大没小。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软,带着几分怀念:“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了,就连裴大掌柜也鲜少这般叫他。”
    李系垂眸,低声道:“这样么……”
    张文憬敏锐的嗅到了什么,立马道:“施无畏小时候可喜欢这个称呼了,成日里喊什么——‘裴狮郎,扛大枪,上阵杀敌战八方,保家卫国威名扬’。”
    “而且他可不是什么人都许这般叫的。除了大裴帅、裴夫人、裴大掌柜,也就咱们几个从小玩得近的兄弟,趁他高兴时能叫一叫。换作旁人,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理都懒得理。”
    “如今殿下愿意这么唤他,他心里定是高兴很的。”
    何止高兴,那家伙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裴啸之是燕王殿下的男人。
    李系听罢,忍俊不禁:“听起来确实像他。”
    正说话间,帐外忽有牙将来报:“将军,那两个俘虏不肯吃饭。其中那个铁勒小子还在撒泼打滚,嚷着一定要见您,您看……”
    张文憬一脸茫然:“什么俘虏?什么铁勒小子?”
    李系微微一笑,道:“这次布置并指挥偷袭辎重的,是汉王刘道元之子刘鸾;后来赶来同刘鸾抢功的铁勒人,则是阿史那·枭烈之子,阿史那·叱勒。”
    张文憬愣住。
    汉王之子,北朔国主之子……两个敌军王子?
    瞳孔地震。
    李系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微笑点头:“对,我抓的。”
    张文憬嘴巴大张,半晌没能合上。
    额滴神呐……
    不愧是殿下,当真天神下凡!
    他立刻掀被起身:“待我换身衣裳,便去看他们!”
    李系却抬手拦住他:“他们不是重点。”
    张文憬一怔。
    李系道:“裴帅已抢占义棠并就地扎营。咱们既是辎重后队,便必须尽快跟上,与大部队会合。”
    “至于这两个人质,严加看管便是。先出谷,入太原辖区,站稳脚跟之后,再处置他们也不迟。”
    张文憬略一思索,然后点头:“对极!”
    言罢,他朝帐外牙将吩咐道:“他们不吃便饿着。传令下去,即刻拔营,全速行军,今日务必出谷!”
    牙将抱拳:“是!”
    李系又道:“张将军,如若不弃,华洛可帮忙看管押送那二人。”
    张文憬一听,顿时感动不已:“好、好!那便拜托李兄了!”
    他原本还担心会冒出人来把这两个珍贵的人质劫走,但现下有殿下亲自看着,他们便是插了翅膀,殿下也能飞过去把他俩抓回来!
    李系“领命”后,跟着牙将来到关押两名年轻王子的帐中。
    说是营帐,其实不过是临时围出的一处囚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