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近距离持有,白珩环抱装置的双手手臂,从指尖到小臂,已经在黑洞那微弱的、不受控制的引力侵蚀下,变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媚,都要耀眼。
    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被钉在建木上挣扎的倏忽,看着远方镜泠月所在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
    “就像你说的,可一定要成功啊,小月亮。”
    然后,在坠落到某个特定高度的瞬间,白珩用尽最后的力气,松开了那已与皮肉粘连、几乎废掉的双手。
    漆黑的“拟似黑洞”,脱离了束缚,开始朝着下方的倏忽,无声地加速坠落!
    而几乎就在白珩松开手的同一刹那——
    “咻——!!!”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箭矢都要璀璨、都要凝练、缠绕着仿佛能刺破因果的炽白雷光的箭矢,如同凭空出现一般,骤然显现在“拟似黑洞”坠落轨迹的侧上方!
    这一箭,时机精准,角度刁钻无比!
    它并非射向倏忽,而是精准无比地,斜斜地贯穿了那颗正在下坠的“拟似黑洞”!
    “嗤——!”
    箭矢上蕴含的、属于【巡猎】的极致穿透与破坏之力,与“拟似黑洞”内部那极不稳定、试图吞噬一切的能量结构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箭矢并未被黑洞吞噬,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了一块极度不稳定的炸药!
    下一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照亮星海的闪光。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被箭矢贯穿的黑洞为核心,无声地、却又迅猛地膨胀开来!那黑暗并非寻常的漆黑,而是连空间、光线、声音、乃至感知都被彻底抹除的“虚无”!
    这膨胀的“虚无”边缘,恰好将拼命挣扎、刚刚挣断部分金色荆棘的倏忽本体,以及它周围残存的最精锐的丰饶孽物,完全吞没!
    而那道贯穿了黑洞、引发了这一切的雷光箭矢,其本体却并未被吞噬。
    它在完成使命的瞬间,箭身上的雷光骤然内敛,化作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寒芒,借着黑洞爆发产生的时空扭曲与能量湍流,朝着那片吞噬倏忽的“虚无”中心,那一点尚未被彻底抹去的、属于倏忽核心的位置,疾驰而去!
    箭矢没入“虚无”。
    而后,无声的湮灭,吞没了一切。
    那片区域,仿佛从未存在过建木的异动、丰饶的孽物、以及那名为倏忽的恐怖令使。
    只剩下一个边缘正在缓缓收缩、弥合的、扭曲的空间凹陷,以及四处飘散的、最细微的能量尘埃。
    第80章 猫的食谱
    日光如蜜, 自窗棂流淌而入,在地面铺开一片朦胧的金色纱雾。
    丹枫的意识便是在这片过于温柔的光里,一点点从深海中浮起。耳边嗡嗡作响, 似有无数声音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 嘈杂、断续,听不真切。
    好吵……
    倦意如潮水, 裹挟着尚未褪尽的钝痛, 一波波冲刷着他残存的清醒。
    好累, 好痛……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些最基本的感知。还有……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意识最黑暗的角落?
    对了!
    白珩!
    那抹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几乎要灼伤他记忆的笑容,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骤然撕裂了所有的昏沉与麻木。狐人少女最后回望的眼神, 混合着爆炸的强光与毁灭的轰鸣,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丹枫猛地睁开了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一场溺毙的梦魇中挣扎出来,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医馆病房素净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略带苦涩的草药与熏香混合的气息。
    光线有些刺目,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你醒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调侃,“挺精神的嘛,一睁眼就跟要找人打架似的。有哪里不舒服吗?”
    视线聚焦,丹枫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身影。
    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肩头,红色的手臂与双手, 让他一下就分辨出了来人。
    持明女子抱臂而立,红色的眼瞳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关切,也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是你啊,丹朱。”丹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他试图撑着身体坐起,肌肉传来一阵酸软无力的抗议。
    “族长大人,您可是睡了好久。”
    丹朱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干脆利落,“久到足以让鳞渊境的重建规划都提上日程了。”
    “白珩……”丹枫顾不上其他,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急切。
    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她冲向倏忽的身影,那几乎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自毁。
    “您说白珩小姐?”
    丹朱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她比您要活蹦乱跳多了。躺了不到半天就嚷嚷着浑身骨头痒,早几个时辰前就跑出去帮忙安置伤员、清点物资了,拦都拦不住。”
    丹枫的动作顿住了,悬在半空的心并未因此落下,反而因为对方过于轻松的语气而升起一丝不真实感:“她还活着?”
    他需要更确切的答案,不仅仅是“活蹦乱跳”这样模糊的描述。
    “都说了,状态比您好多了。”
    丹朱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病床旁的矮几边,那里点着一支安神的熏香,青烟袅袅。
    她伸出手指,红色的指甲轻轻一捻,香头熄灭,最后一丝烟雾散入空中。
    “除了……嗯,少了条尾巴,她这次收获的,恐怕远多于失去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什么意思?”丹枫的脑子还有些昏沉,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无法立刻理解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收获?在那样惨烈的、几乎同归于尽的爆炸中,能有什么收获?
    丹朱摇摇头,没有直接解释:“具体的,恐怕得等您亲自去问将军,或者……问问当事人更合适。我接手这边时,事情已经差不多尘埃落定了。”
    她话锋一转,“对了,既然我回来了,那我的师父……”
    “你是说丹青?”丹枫接口,思绪被稍稍拉回现实。
    丹朱的师父,持明族内医术最为精湛、资历也最老的医者之一,此前因云游与闭关,已许久不问世事。
    “师父她老人家,就是专程回来接任丹鼎司司鼎之位的。”
    丹朱的眼神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戏谑,流露出真挚的敬重,“大概等战后的混乱局面稍微稳定,各项事务交接清楚,她就会正式上任。族长大人,之后您肩上的担子,就能轻一些了。”
    丹枫沉默地点了点头:“也好。”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自前任丹鼎司司鼎卸任,他作为持明龙尊,不得不暂时兼任此职,协调丹鼎司与持明族内务,早已心力交瘁。
    在这场大战开始前,他已正式向将军腾骁提出了卸任丹鼎司司鼎职务的请求,将军也已首肯。
    只是倏忽之乱来得太快,打乱了一切节奏。
    然而此刻,他心中并无多少如释重负的感觉。
    同伴的安危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口。他必须立刻确认他们的情况。
    丹朱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抬手指了指隔壁:“太卜大人就在隔壁病房,您若是能走动,可以去看看他。不过……”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做好心理准备,场面可能有点……特别。”
    镜泠月?他出事了?
    丹枫心头一紧。
    那位神秘莫测、总是神机妙算却让人看不透深浅的太卜,在计划中负责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环。
    难道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没有再多问,丹枫掀开身上的薄被,落地时身体晃了晃,但很快站稳。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对丹朱略一颔首,便朝门外走去。
    刚踏出病房门,几乎就与一位匆匆赶来的持明族人撞上。
    来者见到他,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战后疲惫却又振奋的神情。
    “族长大人,您醒了!正好,要向您汇报战后初步统计情况。”
    族人语速很快,“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拟造黑洞成功引爆,确认将倏忽及其主要分身彻底湮灭,残留的丰饶孽物也在清剿中。只是代价……依旧惨重。”
    族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最严重的损失在鳞渊境。洞天防护在爆炸冲击中受损超过六成,内部建筑损毁严重,多处灵脉节点震荡。所幸,开战前按照您的命令和太卜司的预警,已完成全部非战斗人员转移,绝大部分损失集中在建筑与固定设施上。至于人员方面……”
    他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失去了三位勇敢的族人,他们的名字已记录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