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这样的病人, 医院的态度都很谨慎,哪怕只是普通的咳嗽,都要记录循因。
    颇有草木皆兵的意思。
    “暂时没有需要我们的地方,一会儿再来吧。”顾暮初安抚季羽然,领着她悄无声息离开。
    医院的走廊极少明亮宽敞,大部分时候昏暗压抑,被蒙上一层冷色调的蒙昧。
    尽头视野很好, 靠近安全通道,鲜少有人选择走这里。
    清净。
    季羽然的侧脸笼着纠结不安, 顾暮初叫了好几声,她才“啊”的回神。
    “别放在心上。”
    不知这句安慰是否起到作用, omega别开耳旁的碎发, 她一紧张, 就会有多余的小动作。
    并非斤斤计较钻牛角尖, 这种事情很难释怀, 且会让她以后在顾宜琼面前更加拘谨。
    枷锁落在心上,时刻提醒自己,今日之事是前车之鉴。
    顾暮初不喜顾宜琼,可毕竟是生母,血缘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没放在心上。”她口是心非。
    顾暮初叹气,她反而希望季羽然能够冷血些,才不会被自责绊住。
    “怪我,不该带你过来,”她手背抚上对方的脸颊,语气怜惜,“她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又何必……”
    “不会有什么意外,也不会留下病根。”顾暮初回答。
    原书中的确有这样一段,顾宜琼商场失意,大病一场,又因原身在外捅娄子,气得卧床不起。
    只不过那是中后期情节,目前触发的契机不对。
    见她如此笃定,季羽然心终于安定下来,她盯着顾暮初的脸。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沉寂气氛渐褪,风钻入未合上的窗户缝,嗡嗡震得玻璃直颤。
    顾暮初没听清,身体前倾,“什么?”
    季羽然踮脚和她平视,附在耳旁道:“我说,你怎么就那么确定,顾阿姨会没事?”
    “那当然,”顾暮初轻笑,“我可是你女朋友。”
    语气带点神秘,偏偏让人无从质疑。
    季羽然有时候觉得,眼前的alpha面对任何困境都胸有成竹,像坐在营帐中运筹帷幄的军师。
    明明以前还不这样。
    她对顾暮初最初的印象,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身上有种阴郁的狠劲,看谁都是高高在上的睥睨。
    刚愎自用,不择手段。
    能窥见顾宜琼的影子。
    以前和顾宜琼相处,alpha端坐在沙发上,用上位者的傲慢打量自己,仿佛她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
    那时候的她没有今日情绪激动,现在一看,两人骨子里流淌同样的血脉,连脾性都被雕刻得大差不差。
    顾暮初的改变,还是那个晚上。
    即便相处不久,她都能感受到明显不同。
    顾暮初不知道季羽然在想什么,只当刚才的玩笑驱散对方的几分愧疚,顺势推舟,“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她抬手,想拂去omega脸颊旁飘摇的柳絮。
    步入春季,柳絮纷飞,弄得现代化n市满城缥缈。雪白的一团顺着呼吸进入嘴里,偶尔惹人心烦。
    应该是刚才从缝中无意穿入。
    两人相对而立,病房门被推开,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推着仪器离开。
    观察脸上的神色,顾宜琼应当没什么大碍。
    “我说什么?”顾暮初手搭在季羽然脑袋上,朝下按了按,“进去看看。”
    omega不服气,鼻腔发出一声轻哼,跟随她的脚步。
    门没关严,光投射在墙上,像条紧绷的琴弦。
    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从房内传来,鬼使神差的,顾暮初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站在门口。
    “什么不入流的戏子,难道以前也是这么看我的?”
    卢盼薇耐心教导。
    那一头一言不发。
    刚才的小插曲静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两人的感情向来如此,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关系意外牢不可催。
    “说话不经脑子,要不是暮初和小季在,都不想给你留面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季羽然仰头看向顾暮初,瞳孔被泄露的光照得如琥珀。
    自始至终都是卢盼薇语重心长,顾宜琼保持沉默,从这个角度,顾暮初看不到两人的身影。
    从未想过私底下的顾宜琼,在对方面前是这样的。
    “你年纪也不小,少折腾暮初,关系处不好,她也在演艺圈,顺着她来,她更喜欢做自己的事。”
    “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得不说,某些方面,卢盼薇开悟得比顾宜琼早。
    “好歹愿意过来看你,以前那孩子性子多倔啊,长大了,变得也多……”
    说到后面,她音量低下来,语气犹疑,“我昨晚在想,会不会是因为和小季一起……”
    卢盼薇把顾暮初的改变看在眼里,并将一切归咎于季羽然。
    “别说了。”
    开口的是顾宜琼,兴许喉咙干燥,听起来嘶哑低沉。
    屋内传来起身的动作,随后是茶水机启动的声音。
    “想想初初刚出生,你还说要把她培养成最优秀的人,让所有人都眼红,”卢盼薇重新坐下,把水递给alpha,“结果教育得一塌糊涂。”
    “还好有小季,及时弥补我们的错。”
    “其实演员也不错。”
    顾宜琼接过纸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不知道是否对方的话起到作用,手中的纸杯被她来回揉捏,已经变了形。
    随即是长久的沉默。
    或许是顾暮初的主动低头和不计前嫌,让两人开始反思往日的种种。
    并非对季羽然感激涕零,或者母女抱头痛哭。
    有的只是私下,无声的静默。
    心中逐渐动摇,哪怕如此,却依然羞耻一句悔悟。
    在顾暮初面前,她们松懈态度,但不会低头认输,尽管心中确认自己真的做错了。
    却不知被谈论的人,正站在门口,将对话尽数听进去。
    顾暮初站在那里,无言得像一具雕塑,唯独呼吸急促。
    胸口似乎有团气不上不下,堵得发闷。她对那两个人提不起所谓的怜悯和同情,只感到悲哀。
    以为从小的掌上明珠步入正途,彼此欣慰,却不知道,内里已经换了个人。
    再壮士断腕的决心,这会儿都如烟消散。
    如果原身还在的话……
    这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立刻被她扼杀,等到睁眼时,双眸冷静,如无波的井水。
    没有如果。
    她从不去美化未曾发生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顾暮初深呼一口气,抬手叩门。
    听到动静,屋内的两人默契噤声。
    医生方才来过,屋内充斥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以及顾宜琼富有侵略性的信息素。
    “怎么说?”她环顾一圈,床上的人不知何时背对她,往日挺直的脊梁略显单薄。
    卢盼薇局促,忐忑刚才的那番话是否被听到,“没什么大碍,就是不能受刺激。”
    话音落下后紧接提醒,“你少惹顾妈生气。”
    如果不是在门外,顾暮初以为眼前人又恢复往日漠然的态度。
    意料中的冷嘲热讽并未发生。
    “知道了。”
    没有平常针刺扎在身上的话语,只是无比平静留下三个字。
    卢盼薇眉眼错愕,就连顾宜琼身体都僵硬一瞬。
    思索片刻,她明白,应该是两人所谓的忏悔时刻,恰好被撞见而已。
    有时心知肚明更好,而不是诚恳道歉后双方面临的尴尬处境,尤其是在隔阂深重的母女间。
    “这段空闲的时间,我也会学着如何打理公司,慢慢从基层学起。”
    顾暮初声线辨别不出喜怒。
    攀登一座高山后,去看看其他峰顶的风景也不错。
    “暮初,没关系,家里还有我……”卢盼薇话还没说完,被顾暮初打断。
    “还有事,先走了。”
    她下定决心的事,旁人很难从中干预。转身离开,不去看两人的表情。
    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话语在口中斟酌许久,才缓缓道。
    “照顾好自己。”
    “妈。”
    踏出病房的那一刻,胸腔涌入清新的空气,身后的小尾巴自始至终跟着,对刚才的事丝毫不提。
    “有什么话,可以说给我听。”季羽然脚步轻快。
    她感觉笼罩在眼前人的阴云被天光破开。
    不再愁眉不展,为琐碎的家长里短忧心。
    “觉不觉得我很善良?”顾暮初恢复往日的神情,颇为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调侃的一句话,季羽然突然不吭声。
    走在前面的顾暮初停下脚步,回头等她,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你要是不委屈,就好。”omega真心实意照顾她的情绪。
    顾暮初起了逗弄的心思,“那我要是委屈,怎么办?”
    “你要是委屈……”这个问题难倒了季羽然,她当真思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