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那调子古怪得很, 不是宫里的曲牌,也不知是哪个坊间的小调,隐约听得什么小燕子穿花衣之类的。
    张居正从未听过, 却不曾放在心上,顶天了就是现编出来的, 左右是哄孩子的歌。
    朱慈照的哭声果然小了下去,嘤嘤哼哼地变成了细细的抽噎,身子仍不安分地在襁褓里扭来扭去, 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朱笑笑走了两圈,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 恍然道:quot;怕是饿了吧。quot;
    他正要扬声唤奶娘来, 张居正却开口了, “且慢。”
    产后这几日她一直在喝催乳汤药,生化汤与通草猪蹄汤交替着灌下去, 早已胀得发硬,衣襟前襟洇湿了两小块深色的印记。
    对于一个曾经当过男人的灵魂来说,实在是羞耻到了极点。
    胸口因为涨奶而隐隐作痛, 身体里涌动着一种陌生而原始的冲动。
    它来自这具生育过的身体最深处, 像一头蛰伏的母兽在她胸腔里翻了个身。
    她想喂那个孩子,这种渴望强烈到了几乎无法思考的程度。
    理智告诉她有乳母在,有宫女在,根本不需要她亲自来,可身体不理会这些,只想把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拢进怀里。
    张居正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quot;圣人把她抱过来罢。quot;
    朱笑笑愣了一下,quot;你要喂她?有乳母在……quot;
    quot;抱过来。quot;张居正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quot;我虽不能日日喂养,好歹也要亲自喂她一回。quot;
    朱笑笑张了张嘴,但想着母女天性使然,到底没再说什么,将襁褓轻轻递了过去。
    张居正接过孩子,一手托着婴儿柔软的脖颈,一手解开了衣襟,她的手还有些发抖,产后体虚不是几日就能养回来的。
    朱慈照一贴近母亲的身体便本能地扭了过去,小嘴张着,急切地寻找着。
    张居正调整了一下抱姿,凑近她的嘴唇,小家伙一口含住便用力吮吸起来。
    那一刻,张居正整个人僵住了。
    婴儿吮吸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条饿坏了的的狼崽子,每一下都牵扯着深处的神经,强烈的刺痛从胸口蔓延到后背。
    随着存货被不断吸出,那股胀痛也在一点一点地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朱慈照闭着眼睛,吃得专注又贪婪,鼻翼一张一翕,呼吸急促而规律,脸颊因为用力微微泛红,攥着拳头吸着吸着便松开了,五根手指软软地搭在衣襟上,偶尔无意识地抓挠一下,像是在确认母亲就在身边。
    张居正拿帕子轻轻替她擦嘴,这个小小的、温热的、全心依赖着她才能活下去的生命,血管里流着她的血,呼吸里带着她的气息,连进食的节奏都和她的心跳隐隐呼应。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感,一种从骨血里长出来的,无法用理性去分析,更无法用意志去压制的本能。
    日光透过玻璃窗格洒进来,落在母女二人身上,张居正垂着眼睫,长发没有梳髻,散在肩头,衣襟半敞的姿势既不端庄也不体面。
    但在朱笑笑眼里,这一幕充满了神性与圣洁,不管她之前是谁,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
    从前朱笑笑欣赏不来西方艺术,只有一些描绘母性光辉的作品勉强能接受,那大概是生物对母爱的本能追寻。
    现在他彻底相信了,张居正会是一个好母亲。
    这孩子的胃口果然大得惊人,吃了好一阵子,这边的奶水渐渐少了,她便松开嘴,小脑袋左右转着,哼哼唧唧地又找了起来。
    张居正把她换到另一边,朱慈照又是一口含住,这一下有些急,咬得紧了,张居正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眉头紧皱,却没有把她拉开。
    朱笑笑倾身去看,伸手轻轻捏了捏朱慈照的后颈想让她松一松,孩子愈发不肯放,还发出了嗯嗯声表达不满。
    “这丫头。”朱笑笑哭笑不得,“才几天大就这么犟,随谁呢?”
    张居正忍着疼横了他一眼,你说随谁?
    朱笑笑识趣地闭嘴,乖乖坐回去。
    朱慈照吃得精光才心满意足地松了口,小嘴吧唧了两下。
    张居正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衣襟散着也顾不上了,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婴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疲惫却满足。
    朱笑笑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一手托着女儿小小的后脑勺让她趴在自己肩头,一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
    朱慈照趴在他肩头,小脸歪在一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朱笑笑继续拍着,直到又打了一个嗝才将她重新抱回怀里。
    张居正已拢好了衣襟,靠在软枕上看着这父女二人。
    朱笑笑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婴儿,拿手指轻轻戳她的脸蛋。
    quot;慈照。quot;他叫了一声。
    婴儿的眼珠转了转,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空气。
    quot;慈照。quot;他又叫了一声。
    婴儿的小嘴动了动,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朱笑笑对这个回应十分满意,转头对张居正道:quot;先生看她多聪明,知道我在叫她。quot;
    张居正无奈摇头,懒得跟他争辩,闭眼缓了缓方才喂奶消耗的力气。
    朱笑笑将孩子放在床上,转身往外走,过了片刻,推着一个古怪的东西进了门。
    那东西有四条木腿,每条腿末端各装了一个小轮子,轮子打磨得光滑锃亮,用橡胶包了一圈,轮轴处还上了桐油。
    四条腿支撑着一个长方形的箱体,箱体以黄花梨木制成,四角包着铜片,箱底铺了一层厚实的棉褥子,褥子上还盖了一张小棉被。
    箱体两侧各有两排雕花的小孔透气,顶上支着一顶可收放的绢纱遮阳篷。
    这东西看起来像一辆缩小了的马车,却比马车精致得多,张居正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反正乾清宫偏殿里有整整一库房东西。
    quot;看我做的婴儿车。quot;朱笑笑拍了拍木制的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quot;推着走,孩子躺在里头,不用老抱着,省力得很。quot;
    他指着车轮旁一处不起眼的铜制小机关,“踩这儿就能把轮子锁死,停在坡上也不会滑,等天气好了可以推着她去御花园走走,晒晒太阳。”
    说着推着车在殿里走了半圈,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确实平稳得很。
    到了床前,他将朱慈照抱起来轻轻放进车里,盖上小被子,又将遮阳篷放下来一半挡着窗口透进来的光。
    朱慈照躺在车里,眼睛转了转,不哭也不闹,像是在适应这个新的小空间。
    朱笑笑又从门外抱进来一堆东西,有一张矮矮的木制小桌,桌面可以翻起,底下是空的,等到孩子能坐了就能坐在里头自己玩耍。
    他拿起一个木制的架子,形如方框,方框中间悬着一根横梁,横梁上挂了几个颜色鲜艳的小布偶,有鱼、有鸟、有老虎,都是棉布缝的,里头填了棉花。
    “这是逗娃用的,挂在上头让她看,有利于眼力发育。”朱笑笑说着将架子架在婴儿车两侧的卡槽上,轻轻拨了一下横梁,那几个布偶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亲手做的,每一样材料都仔细挑选,每一道工序都反复打磨。
    张居正拿起一面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回荡。
    朱慈照的眼珠循着声音转了转,小手动了动。
    quot;这拨浪鼓做得不错。quot;张居正道。
    quot;更有意思的在这。quot;朱笑笑在床沿坐下,从背后摸出一只木头小马,四蹄安了轮子,马背上坐着一个小人,身穿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面目依稀是个长须的中年男子。
    张居正接过去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那小人的面容虽然抽象,但长须、瘦脸、眉间微蹙的神态,分明就是照着内阁大学士的标准模样雕的。
    quot;这是哪一位?quot;她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quot;当然是张先生你啊。quot;朱笑笑毫不避讳。
    张居正将木头小马放回了床上,抬手扶额。
    一定要提醒她这件事吗!
    朱笑笑又兴冲冲地搬出几样东西,有可以拆解重组的小木屋,有会自己滚下斜坡的木球轨道,还有一套可以拼接成不同形状的七巧板。
    quot;这些都是等慈照再大些玩的。quot;
    张居正看着床上摊开的这一堆东西,quot;圣人。quot;
    quot;嗯?quot;
    quot;这些活计做了多久?quot;
    朱笑笑想了想,不在意道:quot;断断续续做了一两年罢,想起来了就做一点。quot;
    张居正没有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慈照已经睡着了。
    婴儿车里的褥子很厚,被子盖到了胸口,她的小手举在耳朵两侧,像一只举着钳子的小螃蟹。
    张居正侧过脸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朱笑笑正蹲在婴儿车前,用食指轻轻拨弄女儿的小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朱笑笑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张居正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伤痕。
    那些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暗红色的伤口在白皙的掌心里格外刺眼。
    quot;还疼吗?quot;
    quot;不疼了。quot;张居正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目光却落在婴儿车上,quot;倒是伤口结痂时有些发痒。quot;
    quot;再过几日便能消了。quot;朱笑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上,替她掖了掖被角,quot;你再多睡一会儿,昨夜又没睡好罢。quot;
    张居正确实有些困了,喂完孩子之后身体里那股紧绷的感觉松弛下来,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