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琳达的电话如约而至。
    韩舜向她提出舜一方希望修改几处条款。
    听完他的修改意见,琳达电话里的声音变了调,“韩总,我寻思着也才过了个周末吧,短短几天,你们就看不清自己斤两了吗?”
    韩舜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客气回道:“辛苦琳达总内部再沟通一下,我们提的这些条款修改,都是合情合理的。”
    琳达总觉得和韩舜对话像放哑炮,自己那些冷言冷语总撼动不了他,因为这个男人根本不接招。
    “行,我今天会给你反馈的。”
    “谢谢。”
    琳达没挂电话,继续跟他说:“韩总,我不知道你听过多少关于我的流言,但是呢,流言再多,我琳达却还是屹立不倒,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眼光毒辣,但凡我认定了一个人、一家公司,我就会支持他到底,而且我习惯丑话说在前头,但丑话之后,就是平等对话,我不像有的人,表面跟你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是个笑面虎,只把初创公司当赚钱机器,但凡你营收没突破,就天天给你施压,我琳达不会这样,我对创业者有同理心,真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琳达自己都颇为动容。
    她从不理会同行传的那些关于操守败坏的流言蜚语,她的业绩是由上级来评判,她的赞歌是由被投方来书写,业界同行的议论,算个屁。
    韩舜听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琳达总的意思我很理解,大家的关系不是一句简单的在商言商就能概括的,我们之间也不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人非草木,又怎么能不投射一些人的情感在里面。”
    “没错!你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琳达激动地直呼他名字,兴奋溢于言表,“韩舜,我欣赏你,你又懂我,我们合作起来一定能亲密无间!”
    韩舜却只平静回应:“琳达总,一切都还没有定数,辛苦您先内部沟通一下吧。”
    这男人一句话就浇灭了她刚才的激动,不过正好说明他很理智,不是个半场开香槟的人,琳达对他反而越发欣赏了。
    “OK,那你等我消息。”
    “辛苦琳达总了。”
    左斯尧深知今天的会议至关重要,但她没有裁决权,甚至都没能上主桌,跟个小虾米一样坐在后排。
    会议室气氛并不轻松愉悦,矩形大会议桌,雷鑫坐在主位,不苟言笑。
    所有人都知道,雷鑫是一个极度注重效率的人,要求下属汇报必须言简意赅,直击要点,就连C姐面对她时都做不到从容。
    雷鑫的外形其实很有欺骗性,个子不高,脸部线条柔和,气质温婉,说话带着股软糯婉转的调子,五官中唯一流露出她真本性的,是她的目光,堪称犀利如炬。
    当她用婉转的语调问出各种刁钻问题时,恰如一把温柔刀。
    每次跟雷鑫的会议,C姐都要做足准备,预设所有她可能会提出的问题。
    项目过会进行到一半,会议室里渐渐蔓延开一股压抑的气息。
    雷鑫笑着摇了摇头,评价了一句,“最近的项目都不太行啊。”
    一句话,让所有人顿时捏了一把汗。
    左斯尧原是不怕雷鑫的,素日里总跟母亲插科打诨,雷鑫私下里面对她就卸下严肃面孔,有时候宠她也宠得不像话,但此刻,左斯尧也跟众人一样紧张起来,因为下一个项目就是舜一。
    她深思熟虑了一晚,今日会议前,还是给雷鑫发了条信息,让她关注一下舜一这个项目。
    刚一报出舜一科技,雷鑫像捕捉到关键词般,原是低垂着头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此刻却搁下了笔,抬眸看向前方的投屏。
    C姐用三分钟对舜一做了一番简要介绍,随后点开一段视频说是他们去舜一初调时所拍摄的J系列第二代机型的现场测试。
    巧的是,这支视频一开头就是一个男人的旁白说“多说无益,请各位直接看”,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还完美地承接住了C姐前面的介绍,一下吸住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只很会“先抑后扬”的机器狗,在拍摄当时惹笑了在场所有人,此刻也同样逗笑了会议室里的人。
    确实讨喜。
    左斯尧却不禁联想到了韩舜,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男人,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想不到他公司旗下的产品竟能如此幽默,这么臭屁,一点也不像他。
    “挺有意思的。”雷鑫笑了笑。
    见她神色稍缓,C姐继续汇报舜一的融资需求以及资金用途,并透露了高领资本也在跟进这个项目。
    雷鑫听完,问:“我们目前在投的机器人项目有几个?”
    “三个。”C姐简要介绍了那四家的情况,除了“无英”,另外两家分别聚焦工业检修和医疗细分领域。
    “那多一个也不多。”雷鑫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C姐听到这句,暗暗深吸一口气,朝左斯尧的方向瞥了一眼。左斯尧不像C姐那样沉得住气,她兴奋地瞪圆了双眼,手掌轻轻放在胸口,试图缓和那骤然加速的心跳。
    老板一句“多一个也不多”就意味着有戏。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翘首以待,等着雷鑫接下来的话。
    “舜一的融资额跟出让股权再报一遍给我。”
    “六千万,出让10%。”
    雷鑫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写了下来,大家见她并未停笔,仍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像在演算。
    片刻,她抬起头,吩咐了C姐,“跟舜一谈谈,我们出一个亿只要15%,签对赌,如果下一轮融资估值倒挂,补偿我们股份。”
    C姐应道:“好的。”
    上级提出了要求,怎么谈判就是下面人的事了,雷鑫从不会有破天荒的提议,她一旦开口,就说明她已经权衡过,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她画出了基准线,如果达不到,就是下面人办事不利。
    左斯尧听到“一个亿”并没有激动起来,反而有点心慌。
    机构愿意多投钱,给高估值并非全是利好,出让股权一下子多了五个点,可能会影响后续融资节奏,加上对赌协议,也会骤增业绩压力。
    关键要看韩舜怎么选,如果他迫切需要融资,且一时找不到其他有意向的投资人,那她倒无需担心,可现在不是啊,有人跟她竞争,如果琳达那边给的条件跟匹配他的需求......该怎么办?
    后面的项目,左斯尧已无心再听,她暗自盘算,将她眼中韩舜的性格、行事风格都过了一遍,琢磨他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他敢拼吗?
    会议一结束,雷鑫率先离开了会议室,左斯尧知道她今天一天都是会,连吃饭都得挤时间。
    在公司,她跟雷鑫的关系更像是上下级,母女俩从不在办公的场合里说体己话,左斯尧当初在红延上班时,甚至要特意跟雷鑫避嫌,鲜少有人知道她们的关系,知道的,也多半以为她们关系疏淡,只有C姐能窥出她们母女其实非常亲密。
    C姐并不确定舜一这个项目左斯尧给雷鑫吹了多少耳边风,不过从会议中左斯尧的表情看,雷总的决策,左斯尧事先应该也不知道。
    虽说左斯尧是编外人员,但这个项目还是要跟她碰的,两人默契地对了个眼神,便往办公室走去。
    左斯尧关上门,就迫不及待问C姐,“你知不知道琳达跟舜一谈了什么条款?”
    C姐当然不知道,商业机密要是泄露到这个程度,那琳达不用干了。
    “我先跟韩总打个电话,探探他口风。”
    这通电话,左斯尧自然要旁听,她想验证自己的猜测到底准不准,她认为韩舜求稳,不会欣然接受额外多出来的投资额。
    果不其然,在C姐讲明红延愿意出资一个亿占股15%时,电话那端的韩舜沉默了片刻,理性回应:“明总,我们的融资额不是头脑一拍随便报出来的数字,而是经过有逻辑有计划的测算得出的,舜一也不会单纯追求高融资额和高估值,请问贵司愿意增加四千万投资,是基于什么?”
    C姐说了几句诸如对“舜一有更高的信心”“愿意提供更多资金帮助加速研发、抢占市场”之类的场面话。
    这些并未打动韩舜,他平静道:“谢谢明总的认可,但对舜一来说,一分钱有一分钱的用处,四千万也不是小数目,请问贵司增加投资,除了提高股权占比,还对我们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明人不说暗话,C姐觉得跟他沟通很顺畅,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C姐铺垫道:“我们投资都是奔着好结果去的,自然希望舜一发展越来越好,只不过,我们也有业绩压力,投这么多钱,冒这么大的风险,理应有一些保障。”
    “理解。”
    C姐顺势提出对赌协议,又补充道:“没有给你们施压的意思,这在业内是很常见,也很合理的事情,况且,我们除了投钱,也会提供战略资源,同时也减少了你短期内再次融资的压力。”
    韩舜问:“没有协商空间了吗?”
    隔着电话,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但听声音,左斯尧觉得他有点焦灼。
    C姐察觉到了韩舜语气中的犹豫和低微,说明他并没有多少可以强硬的筹码,于是,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道:“是。”
    然而,她们都判断失误了。
    韩舜并不低微,他的下一句话就让她们瞬间不再淡定。
    “是这样的明总,今天另一家也给了我反馈,对方是按照我们的融资计划来,也没有要求对赌,所以我现在没法给您确切的答复。”
    C姐缓了一口气,问:“这么说,韩总更倾向另一家?我们给出更高的投前估值,你拿到更多资金,这是双赢的局面,你是哪里还有顾虑?”
    “明总,我们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正如我之前所提到的,舜一并不追求高融资额,够了就行,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贵司投得多,我们股权也出让得多,还有对赌,您所说的更高的投前估值,其实也很有限,仅比我们原估值高了5%,而我们要多稀释实实在在5%的股权,这变相削弱了我们的控制权。”
    别人融资都是多多益善,他倒好,不要多,只要够。
    左斯尧本不想插话的,但她忍不住了,“韩总,你到底是没自信,还是自信过头了?哪有那么多刚刚好,刚刚合你心意的好事?一会儿怕钱花不完怕对赌,你怕是不敢冒险吧!一会儿又怕出让太多股权,但是,市场瞬息万变,下一轮你确信还能融到钱吗?之前无人问津的时候,你有多焦急,忘了吗?我提醒你哦,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她怼人时,总带着点咄咄逼人的劲儿,不管话有没有道理,却能轻易挑动人的神经。
    左斯尧说完,电话那端一时沉寂。
    办公室里也静得针落可闻,左斯尧心中一紧,讷讷地看向C姐。
    谈判中总要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C姐并不怪左斯尧插嘴,但她不确定韩舜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撂电话,可惜没能看到韩舜的表情,电话沟通就这点很不好。
    片刻,那男人总算开口了。
    “左总原来也在,那正好,请你帮我参谋一下,假如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他竟然......竟然把问题抛回给她。
    C姐皱起眉,很是讶异,明明斯尧刚刚才怼过他,他竟然不耻下问?而且,从来都是屁股决定脑袋,斯尧的立场决定了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他非要问,是几个意思?
    C姐纳闷地看向左斯尧,却见她表情凝滞,脸色有点发白,显然也是被这反问扰乱了心神。
    又是一阵沉寂。
    如果让她选,二选一......她会选无对赌的六千万,光是一个无对赌条款,就足够优先选择了,多出来的四千万并非必需,万一万一真的估值倒挂,触发对赌,补偿股权后,他可能面临失控的风险。
    有稳健的不选,为什么要冒风险?
    可是,她怎么能打脸自己呢?
    左斯尧一时哑口无言。
    C姐不忍继续冷场下去,拿起电话跟韩舜说:“韩总,为了推进这个项目,斯尧做了很多努力,刚才她一时激动口无遮拦,请你谅解,我很理解你的顾虑,也知道你是个求稳务实的人,所以我看好你和舜一,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综合各方面的因素考虑一下。”
    “好,谢谢明总,我尽快给您答复。”
    结束了电话,C姐琢磨了一下。
    “李耀红不跟他提要求,你信吗?”她问左斯尧。
    韩舜这个人她尚未全面了解,怀疑他是拿李耀红当筹码来跟她周旋。
    左斯尧郁闷地叹了口气,“信啊,明面上不提要求,不代表没有潜规则。”
    C姐点点头,“有道理。”
    左斯尧瘫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许久,自顾自地说了声:“算了。”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让她这么劳神费力,他凭什么啊。
    左斯尧点开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出去:【可协商估值倒挂阀值或设置补偿股权上限】
    言尽于此,也缘尽于此。
    她决定不死磕了。
    她要去物色新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