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金属门映出韩舜凝重的脸,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心,直到电梯抵达家门,摊开手,手心一层薄汗。
    开门进屋。
    屋里过分安静,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匆忙往里走,目光扫过整个客厅,然后,定在了沙发那端。
    左斯尧正静静坐在那里,坐姿挺直,面容平静,身上仍裹着那件白色睡袍,领口一圈绒毛细腻蓬松,衬得她肌肤莹润,模样温柔,却也像一尊美丽而疏离的雕塑。
    “斯尧。”
    “韩舜。”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撞到一起。
    “你先说。”韩舜道。
    左斯尧直直盯着他,先跟他确认:“你是知道我今晚要过来的,对吧?”
    韩舜点头,“知道。”
    左斯尧仍坐着没动,语气却带上居高临下的责问:“知道你竟然还带着前女友上门,韩舜,你想干什么?”
    韩舜心脏骤缩了一下,他走过去,来到她跟前单膝蹲下。
    “斯尧,你听我解释。”
    左斯尧微扬下巴,示意他说,要是不想听,她早就起身离开了。
    韩舜目光坦诚地望入她眼底,“我跟她其实没有真正在一起过,她是我在波士顿动力的同事,因为一些......阴差阳错,我们维持过一段名义上的情侣关系,一开始我确实对她有过好感,只是不久后好感就消退了,剩下的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之后对她,只停留在工作上的认可和欣赏。”
    “之后我决定回国创业,便跟她彻底结束了那段名义上的关系,她大概一直没有放下,这两年也断断续续发过信息,我都没有回复,这次她趁休假回国,我才知道她绕过我,直接跟赵胤一搭上了线,想加入舜一。”
    “今天下午在公司我已经明确和她谈过,可她......油盐不进吧,当她提出想来家里看看几台机器狗时,我就顺势答应了,但是,我没有打算让她进门。”
    左斯尧觉得滑稽,“韩舜,你都把人带上楼了,你说没打算让人进门?”
    韩舜说:“你每次过来,换下的靴子会直接扔在玄关那里,我想试图用屋子里有你的痕迹间接让她知道我有女朋友的事实,让她知难而退。”
    “但是我人就在屋里,你难道没预想过我们会撞见吗?!”
    “有想过。”
    韩舜承认,但一念之差后,他仍然做了,当时有侥幸心理,也有一层隐秘的试探和求证在驱使,但试探什么,求证什么,他说不出口,只知道对她、对他们的关系总有一种朦胧的感觉。
    “斯尧,对不起,我......”
    左斯尧听得出,他接下来大概就是一番表态、保证。
    可她没给他进入下一趴的机会,直接打断,一针见血道:“你搞不定你前女友,就把我扯进来,想利用我劝退她,是吗?”
    韩舜迎着她的犀利注视,再次坦诚点头:“对不起,这件事确实是我刻意为之,我低估了对你的冲击。”
    左斯尧嗤笑一声,怒意开始层层上涌,“韩舜,非得拿我来对付你前女友,你是有多无能?”
    韩舜后背渗出冷汗,仍试图解释:“不是‘非得’,我只是想用最快的方式,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最快的方式?”左斯尧声音抬高,眼底凝起寒色,“你有考虑过我吗?你尊重过我吗?你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撞见你所谓的前女友吗?”
    一连串的质问令韩舜怔在原地,哑口无言,懊悔和恐慌迅速爬上心头,他脸色瞬间怛然失色。
    左斯尧“蹭”地站起身,居高临下朝他低吼:“我一点都不想掺合你的破事!”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外走。
    韩舜立即起身,几步追上,一把将人拉着,圈在臂弯中,不敢用力,却也不让她轻易挣脱。
    左斯尧胸口起伏,抬眼近距离对上男人的深眸,两人呼吸交织。
    “对不起,我用错了方式。”韩舜声音低哑,语气急切,“你不高兴,怎么冲我撒气都可以,但不要一走了之。”
    他知道她脾气来得快,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离开。
    左斯尧冷声命令:“你放开我。”
    韩舜低声讨价还价:“那你答应我别走。”
    左斯尧懒得保证,直接甩开他手臂,后退两步,扬着下巴,“我想走就走,你拦不住。”
    两人拉开半米距离,一时间,无言对峙着。
    韩舜凝视着她,薄唇微抿,眼中情绪翻涌。
    “你刚才说,你不想掺合我的破事——”他语气里压一丝委屈,有一股被误解的苦涩,“什么叫破事?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谁,我也希望过得清清静静,和你好好在一起。”
    左斯尧冷笑了一声,“你是想说,都是别人上赶着,你没有对别人释放过任何信号,你很无辜是吗?你当我好糊弄,还是当我健忘啊?要翻旧帐吗,一开始,你是怎么对我好色有度的?”
    韩舜有些气急败坏:“你要是不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随你翻,看我到底有没有给人释放过信号,有没有对人说过半句暧昧不清的话,至于我跟你的开始......”他顿了顿,眼神渐渐深邃,“那是另一件事,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不能相提并论?怎么,想特殊化她来回避问题吗?
    左斯尧嗤笑出声:“韩舜,你如果想表达我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借此抬高我、踩低别人,我不会买账,只会觉得很虚伪。”
    “我没有这个意思。”韩舜矢口否认,“我也没有释放信号,没有跟谁拉拉扯扯,天地可鉴,你要是不信,随便查......”
    “我不想查你的记录,我没兴趣。”左斯尧打断了他,不想偏离重点,“但你擅作主张把我扯进来,让我困扰,让我糟心,我特别、特别不爽!”
    韩舜听完,眉头蹙了一下,他垂眸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
    左斯尧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声音陡然抬高,“为什么?!”
    韩舜喉咙一哽,看着她郑重问道:“如果我事先征求你的意见,说需要你帮我挡一下,你会答应吗?”
    “我不答应。”左斯尧斩钉截铁,字字入刀:“凭什么要我介入你的烂情账?凭什么要我配合你演戏?凭什么让我惹一身腥?”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烂情账。演戏。一身腥。
    这几个词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韩舜心口。
    他就猜到,就算事先征求她的意见,她也不会同意,他的麻烦,他的“烂桃花”,她只有一个态度:别来沾边。
    她并不在乎他是否深陷为难,她无法共情和理解他的处境,只在乎会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韩舜喉结滚动,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天人交战。
    最后,理智那方输了。
    他看着她,声音里混着不甘、苦涩,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执拗,“如果有别的男人纠缠你,想挖我墙脚,我会巴不得主动请缨,替你剪掉那些烂桃花。”
    左斯尧瞬间炸了,几乎要跳起来。
    “去你的,韩舜!别想PUA我!你自己做错了事,还想倒打一耙?!”
    韩舜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呼吸陡然一窒。
    他像被冰水浇头,冷静了下来,“......对不起。”
    左斯尧脸色因怒气涨得通红,领口柔软的绒毛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抖。
    韩舜深邃眼底有种挫败的清明,“你说得对,我不该擅自决定把你扯进来。这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尊重你,我向你道歉。”
    一声道歉,像干粉撒向火焰,两人间剑拔弩张的火气忽然低了几分。
    韩舜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但我刚才那句话......不是狡辩,我没有想要情感绑架你不是要倒打一耙,我是真心话。”
    韩舜眼睫轻颤,却仍迎着她的怒意,继续把话说完,“如果有人纠缠你,我第一反应不会是生气你给我添麻烦,而是会想,怎么才能让你不被困扰,我也会不爽,但不是对你,是对那个对你有非分之想、要挖我墙脚的人,我可能还会有别的情绪,也许会占有欲爆棚,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我是你男人,让那些觊觎你的人趁早死了心,如果你需要我出面给你挡桃花,我会万死不辞,我也很愿意为你出谋划策,替你解决烦恼,如果能被你需要,我会偷着乐。”
    左斯尧听完一下愣住,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她被他的思路短暂地绕了进去,这番话她相信是肺腑之言,她见识过他多么在乎名分,多么在意被承认。
    “万死不辞”“被需要”“偷着乐”这些词显得他多么卑微,而她在同样的事情上,却只有一种情绪:不爽;只有一种态度:事不关己。
    胸口的一团怒火,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一半。
    他会偷着乐,她只觉得麻烦......
    他万死不辞,她却是别来沾边......
    亲密关系里,永远只考虑自己,但凡有损自己的利益就翻脸不认人。
    怕卷入麻烦,怕淌入浑水,不愿意为了他的事而消耗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
    是她自私自利吗?
    是她冷漠冷血吗?
    是她的感情本来就有缺陷吗?
    她以前的感情之所以不如意,是不是说明她根本不懂怎么爱一个人?
    好的感情,应该是两个人一致对外,携手抵御外界的纷扰,而不是泾渭分明以互相不给对方添麻烦为准则,是这样吗?
    左斯尧内心秩序忽然混乱、茫然。
    一种陌生的,麻痹的感觉从心底爬上来。
    她本能地厌恶这种感觉。
    左斯尧盯着韩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倦意。
    “韩舜,我告诉你,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你所说的那样,为你万死不辞,为你卷入麻烦,我就是一个超级自私的人,这就是我,你如果对我有这种要求和期待,恐怕你要失望了。”
    说完,左斯尧越过他,走向门口,拎起玄关上的包。
    地上是一双歪倒的褐色长靴。
    她停滞一瞬后,穿上,拉开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