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秋刚才坐在坐垫上,而那块坐垫现在渗着血。
    血的颜色偏暗。
    像是从小臂上渗落,一点一滴地砸在坐垫上。
    迟久本能地想追出去找卿秋。
    可跑着跑着,在即将越过门槛时,迟久停了下来。
    他为什么去找卿秋?
    他是为杀死卿秋而来的,卿秋受伤了好,死了更好。
    迟久在门后犹豫了一会儿。
    月光渗着薄薄的窗纸落在他眉眼间,映出他的面无表情。
    许久。
    迟久转身,在床上团成一团睡去。
    ……
    迟久没收拾那个坐垫。
    蜡烛噼里啪啦的燃着,屏风歪着,迟久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双潮湿的手抚过他的脸。
    他茫然地拿手去抹。
    低头,掌心一片咸腥黏连的暗红血色。
    迟久茫然无措。
    他惊慌地抬眸,却只看到漆黑无光的黑眼眶。
    “啊——”
    迟久猛然惊醒。
    他魂不守舍,身体几乎被汗湿,大口大口地狼狈喘息。
    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梦为什么那么可怕?梦里为什么会有卿秋血的味道?
    迟久头疼地扶住脑袋。
    不安,惶恐,无措。
    他握着那只手,以为梦中人是宾雅,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
    可睁眼,梦中的复杂情绪消失,只剩下浓烈滔天的深邃恨意。
    迟久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翻滚下来。
    带着噩梦惊厥后的晕眩,赤着足摇摇晃晃地走到屏风后。
    烛火快燃尽。
    迟久垂眸,看到那块染血的坐垫,赤红到黑的颜色诡异。
    刺得他头疼。
    迟久捡起坐垫,将其高悬于烛火上。
    “刺啦——”
    坐垫被焚烧尽毁,灰尘落下,砸灭本就摇摇欲坠的蜡烛。
    ……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大少爷被害,差点被人当街枪杀。”
    “是啊,听说要不是及时跟了牛车躲进去大少爷这会儿指不定已经遇害了!不过大少爷平时不是不常出门吗?”
    “谁知道呢?好像是昨日有事,要出去找人……”
    声音戛然而止。
    方才还在讨论的两人,此刻站在屋檐下,齐刷刷看向迟久。
    眸中皆是带着责备。
    迟久顿时炸了。
    “卿秋爱找死是卿秋自己的事!你们看我干什么?和我有关系吗?”
    被他吼的人顿一抖,小声嘟囔着。
    “不是你整天念叨怕鬼大少爷才专门去寻你接你的吗?一天到晚娇气的要死,怎么就偏偏是你得了大少爷的青眼?”
    阴阳怪气的语调将迟久气得火冒三丈。
    但对面是个比他还小的丫头,和对方计较显得他很没气度,他只好自己气势冲冲地跑走。
    跑到空地,迟久拿袖子擦了把脸,眼眶是通红的。
    他讨厌那些人。
    把他当成一个向卿秋摇尾乞怜的可怜虫,一个悲催的附庸者,一个可有可无的愚蠢玩物。
    可他分明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也不叫九九,小九,他是迟久。
    可除了阿伯,这世上,再没人真正记得他的名字。
    卿秋叫他,一声接一声,逗小狗一样。
    他明明知道那个称呼是那些坏人专为折辱他起的。
    迟久又要出门。
    卿老太爷的生辰就在明天,他要去找宾雅商量离开的时间,再通知王家动手。
    迟久匆匆赶路。
    只是没走两步,“啪——”,清脆的声音在狭窄的小道回响。
    迟久侧身去看。
    不远处,青石小路,举着巴掌的卿先生脸色涨红。
    卿秋侧脸泛青,神色中泛着凉薄与漠然。
    卿先生怒极。
    “为什么要拒绝联姻?你明知道和其他世家结婚合作才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不然一个瘸腿的废人如今还能做什么?”
    卿秋沉默不语。
    他八面玲珑,总是把他名义上的这位父亲哄得很好,甚至连私下的那些私生子弟弟都是他在照顾。
    第一次,卿秋没有顺着卿先生的意说话。
    卿先生气急。
    “你已经得罪了王家,要是没有更大的外界助力,那我们卿家——”
    卿先生被气得心口痛。
    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卿秋,终于缓缓开口。
    “父亲。”
    他垂眸,好似所有的意气,都在一瞬间被磨平。
    “我不知我该做什么。”
    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的一句话,却让人听出无尽茫然。
    卿先生已经被气昏头。
    他想教训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又看见卿秋昨日遇害时胳膊上留下的伤,又知道现在对卿秋动手百害无一利。
    深吸一口气,卿先生甩袖离开。
    迟久躲在竹林后,一直等卿先生走了,才大着胆子探头出来。
    吓人。
    不过看了卿秋吃瘪,今天是个幸运日。
    迟久喜滋滋地准备离开。
    可才刚迈开腿,一道沉稳平静的声音叫住他。
    “小九。”
    迟久动作一僵,虽没回头,却能感受到卿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过来。”
    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
    纵使心中有千般不喜万般不快,可迟久人还是乖乖过去。
    卿秋低眸看着他。
    迟久蹙眉,闻到卿秋血的味道,不适地侧过身。
    他又想起昨晚那个梦。
    卿秋血的味道无处不散,给他带来极致的不适感。
    他不喜欢。
    愈是想愈是头疼,便干脆不再想。
    卿秋察觉出他明显的闪避,呼吸一顿,眸光晦涩。
    “你昨日去了哪?我久不见你,还以为你昨日要不归家。”
    迟久“啊”了一声,故作自然。
    “我昨日?我昨日去采枇杷花,不小心趴在树上睡着了……”
    迟久后背发凉。
    卿秋昨晚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但没等他回答就走了,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迟久忐忑不安地看向卿秋。
    出乎意料,卿秋静静听着,神色淡淡。
    “枇杷?是了,你是喜欢枇杷。”
    卿秋告诉他。
    “待五月开春,枇杷树就会结果。”
    迟久哦了一声,不懂卿秋什么意思,只忙着自己的事。
    “你受了伤?严重不严重?我今天能再出去吗?”
    迟久自然地转移话题。
    卿秋动作一顿。
    “你要去哪?”
    迟久习惯了撒谎,连草稿都不用打。
    “我?我去摘些枇杷花,那东西清肺润喉。”
    迟久总找像是为卿秋好的借口溜出去。
    卿秋沉默了一会儿。
    “一定要出去,一定要走?”
    迟久点头。
    不能拖了,明日是老太爷生辰,他今日就要去王家联合布局。
    卿秋莫名其妙地问他。
    “如果我说不呢?我受了伤,如果我说我现在需要你呢?”
    迟久理所当然。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今天我不能为你停留。”
    卿秋继续沉默。
    那一日,卿秋什么也没说,寂静诡异。
    迟久不安地唤了两声,卿秋没回。
    迟久要走,走时一步三回头,卿秋也没有拦。
    迟久暗自嘀咕。
    卿秋真是个怪咖,总不会是昨日被杀时看见什么受刺激了吧?
    懒得多想。
    他准备去找宾雅,路上又遇到昨晚碰见的施工队,他们仍在忙碌。
    不需要的庭院被拆除。
    院子中央,一棵枝繁叶茂的枇杷树亭亭玉立。
    第504章 老辈子这一块30
    枇杷树啊?
    迟久看了一眼,觉得可惜。
    这枇杷树的根本就断了。
    有人将他移植过来,砍了它的根,又要将它搬走。
    它注定活不过这个春天。
    可是,这一切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要离开了。
    ……
    迟久背着行囊,兴致冲冲地找到宾雅。
    “我们过几日便启程!”
    宾雅也很高兴。
    “小九,你已经和大少爷说好了!”
    迟久蹙眉不悦。
    “你怎么又提卿秋?我们要走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宾雅眸中有一闪而过的茫然无措。
    她局促地站在那,似是不知该说什么,迟久也内疚起来。
    是他不好,他不该把对卿秋的怒火转移到宾雅身上。
    迟久笑起来,眉眼弯弯,努力活跃气氛。
    “去其他城市后我们就要换个名字了,你不是说会帮我起名字吗?想好没?”
    迟久讨厌卿家。
    可明日过后,【卿家】,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