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随时都可以从头再来◎
    天色黢黑,寒风呼啸,许梦恬在警察局外面接通电话,表情愈加沉重。
    “好。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今天咨询多少钱我转你。”
    许梦恬转过身,方叙然和戚斯闻正好带着裴颂出来。
    “没事,戚许也是我喜欢的明星,能给她咨询是我的荣幸。只是...她一直拒绝沟通,我结合她之前的诊断报告看,抑郁程度可能加深了,你们多陪陪她吧。”
    挂断电话,许梦恬拉开驾驶座,看到裴颂脸上的伤愣了瞬,最终什么也没问。
    一路上,氛围异常凝重,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半小时后,车停在戚许家门口。
    时隔一周再次见到裴颂,戚许父母都感到惊诧。脸上有伤,胡子没剃,就连衣服也是上次看到的那身,扑面而来的颓丧感。
    裴颂似乎也把自己困住了。
    “裴颂...”戚博学于心不忍。
    许映兰也有所动容,却碍于面子没吭声。
    裴颂礼貌打招呼:“叔叔阿姨。”
    ······
    推开卧室门,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一盏台灯点亮房间一角。听说,戚许一直没有离开这里,就连窗帘都不曾拉开,一直处在黑暗中。
    裴颂瞥见床头柜上没吃的饭,绕过床头走过去,碍于衣服脏,径直坐在地毯上。
    借助微弱光线,他注意到女人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手亦是。但她瘦了,脸颊肉没了。
    戚许吃了药睡得沉,却不安稳,眉头微蹙,光洁的额前布满细汗。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
    ——“别过来!”
    ——“你别过来——!”
    ——“你别碰我——”
    梦里,一刀又一刀刺进男人胸膛,她的手上沾满鲜血,周围血流成河。
    ——“你别过来!”
    戚许晃头呓语,直到某一刻惊呼出声,骤然睁眼。
    她喘粗气平复呼吸,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有人在面前。
    “做噩梦了?”裴颂轻轻抚摸女人的头,替她扯开黏在额前的湿发。
    戚许大脑混沌,怔怔地看着眼前沧桑的人,试探:“裴颂?”
    “是我。”
    即使他没刮胡子,也遮盖不住原本五官的俊俏。
    “梦到不好的事情了?”裴颂握着女人的手。
    戚许“嗯”了声,借助光线注意男人脸上有伤,“脸怎么了?”
    “被方叙然揍了。”裴颂直言。
    “他揍你干什么。”戚许不解。
    因为他在自暴自弃。他陷入无穷的自责,认为戚许会出事都是因为他。
    裴颂并未回答,但戚许结合裴颂的状态能猜出几分。他一定会怪自己。
    但不是他的问题。那个人计划了很久,谁都没办法预料这种事情。
    这场事故,他们每一个人都没错,错的是凶手。
    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她不可能像没事人回到从前,不可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饿不饿?”裴颂问。
    “不想吃。”戚许应。
    “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裴颂又问。
    “不想出去。”戚许闭上眼。
    她感受不到饥饿,感受不到情绪的起落,失去一切兴趣,只想在这躺着。
    沉默须臾,听着女人细微的呼吸声,裴颂开口:“戚许——”
    “嗯。”
    他攥着女人的手指,泪水从眼眶滑落,“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在他的视角,戚许就是在丢弃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与他交心,拒绝沟通。
    男人埋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浸湿她的肌肤。
    戚许鼻尖一酸,往前抱住男人的头。
    她爱他,没想丢下他,只是,她实在没有精力顾及其他。
    她坏掉了,需要时间修复。
    而修复的时间要多久,不得而知。
    *
    戚许出事的消息被全网封锁,未出现在大众视野,全平台停更,就连工作室官微也暂停更新。临近巴黎时装周,还没等到任何航班信息,终于有人察觉不对劲开始质问工作室。
    无回复。
    于萌和戚许父母沟通过,暂停当下一切活动,安心养病,至于粉丝方,能拖多久拖多久。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娱乐圈。某天,戚许抑郁症的相关词条上了热搜。
    即便如此,还有人黑她,说是在卖惨。于是,在戚许不知情的状况下,再次遭受全网黑。
    对此,宣布退圈的裴颂发了一条微博。
    【@裴颂: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男孩叫遥遥,在他十一岁那年,目睹母亲跳海自杀。
    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十六岁那年,他选择割腕,没死成。
    有人救了他。
    他这条命,是那个人捡回来的。
    她明媚,单纯,爱笑,喜欢她的人有很多。
    包括他。
    但她不喜欢他。
    后来,他终于被她看见,终于被她喜欢。
    他发誓,要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一切。
    于是,他选择进娱乐圈,为钱放弃了理想。
    她知道后哭着问他,为什么要因为她放弃一切。
    他这条命都是她的,放弃这些又算什么。
    如果不是她,他早就死了,更不会有后来的故事。
    能被你们看见,喜欢,是他的幸运,他很感激。
    只是,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的爱人生病了,还在遭受无端的谩骂与猜忌。
    他想,他必须站出来说点什么。
    所以。
    请立刻停止对戚许的诽谤,我裴颂将采取一切法律手段维护我爱人的名誉。
    那些躲在背后的人,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裴颂陪你们玩,奉陪到底。】
    该条微博已经发出,再次引爆全网。
    1.坐实戚许生病
    2.裴颂自杀是真
    3.演唱会的故事是他自己
    4.裴颂霸气护妻
    然而这些事情,戚许并不知道。
    自从她出事,便自动隔绝外界的一切,整日躺在家里,度日如年,消耗生命。
    *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挂上对联和红灯笼。
    戚许家是例外。
    距戚许出事过去两周,她从未踏出卧室门半步。许映兰情绪爆发过一次,闯进门拉开窗帘,朝床上的人歇斯底里地吼。
    “戚许你要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想办法帮你走出来,你现在是准备放弃自己了是吧。”
    “你给我起来,你一天到晚躺在这里算什么!?”
    “你外婆现在还躺在医院等着你去看她,你还要这样多久?!”
    “给我出来——”
    许映兰拽着她走到卧室门口,戚许泣不成声往后退,“松开...松开...我不走...我哪儿也不想去...”
    太久没见过光,戚许恐惧外界的一切,脚掌牢牢抓地,不想往前一分。
    戚博学于心不忍,分开许映兰拽着女儿的手,禁锢一松,戚许立刻折身回到卧室,砰声合上门,缩进被子里嚎啕大哭。
    “斯闻,去看看你姐。”戚博学叹气朝旁侧神情恍惚的人说,扶着流泪的妻子回到卧室。
    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戚许不愿意离开,没有人能强迫她。
    戚斯闻“嗯”了声,拧开卧室门把手,走进去重新拉上窗帘。卧室再度漆黑,回荡着沉闷的哭声。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触碰颤抖的人,哑声道:“姐...妈是在担心你...我们都在担心你...你不能一直这样把自己关起来哪里都不去...”
    戚许没理他,一个劲哭。
    “姐...”戚斯闻哽咽。想不通,他也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戚斯闻陪她哭了半晌,最终拿出手机给裴颂发消息:【哥你忙完过来一趟吧】
    裴颂最近在和张呈郁研究戚许绑架案的细节。凶手是精神病又如何,他们一定会让其受到相应代价。
    收到短信时,他正好翻出国外的相关案例给张呈郁参考。
    “我先走了,你继续看,回头有新发现和你说。”裴颂急匆匆拿过椅子上的大衣。
    “怎么了?”张呈郁抬眸问。
    “我去看看戚许。”
    他边开车边给戚斯闻打电话,无人接通。一颗心焦灼到顶,恨不得立刻出现在戚许身边。
    黑色轿车在道路上不断别车,疾驰而过。
    “戚斯闻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行不行...”戚许躲在被窝里,嗓音沙哑颤抖。
    没有任何光的房间内,戚斯闻哭得比戚许厉害,他拽着被子泣不成声:“姐...你不要这样...你不要把自己关起来...我们都在...我们都陪着你...我们一起走出来好不好...”
    他没有等到回应。
    裴颂驱车至戚许家,车停在路边,正准备下车,电话铃声响起。
    李迦弋打来。
    “裴颂...我给你发一个视频...这个应该可以解释戚许为什么不愿意出门...”
    挂断电话,裴颂点开视频。是戚许现场出事的视频。她被向辛逼着读恶评,不读就割她的手臂。
    女人抽噎着在威胁之下继续念:“戚许就是一个贱人...带资进组靠金主上位...”
    “戚许就应该和裴颂分手...她只会耽误裴颂的未来...”
    “戚许真该死...”
    裴颂的心脏似乎被缠上细线,用力勒紧将他的心脏分成一块又一块,鲜血淋漓。他攥拳狠狠砸向方向盘,颓丧地趴在其上,泪水漫出眼眶,车厢内萦绕着沉闷的哭声。
    他让戚许不断否认自己,摧毁她的自信,羞辱她的人格,让她构筑的世界彻底坍塌。
    她彻底失去自我了。
    十分钟后,裴颂平复好情绪敲门,来开门的是戚博学。他礼貌打招呼:“叔叔...”
    “在楼上。”戚博学叹气。
    短短两周时间,所有人因为担心戚许已经心力交瘁,戚许父母医院家里两边顾,面色疲惫不堪。
    上楼走到戚许房间门口,戚斯闻正好从卧室出来。他双眼通红,明显哭过,见到裴颂委屈道:“哥...”
    “别担心,我去看看。”裴颂轻拍戚斯闻的肩膀。
    “谢谢哥。”戚斯闻鼻尖又开始发酸。
    裴颂拧开房门,漆黑环境下,床上凸起明显。她还在哭,身体发抖,呜咽声细小微弱。
    裴颂坐到床边,轻拍女人后背,嗓音沙哑:“七七...”
    他试图扯下女人蒙在头上的被子,被人死死攥着不松手。
    他在心底叹气,躺上床将女人搂进怀里,哄小孩的语气:“好了...我们七七不想出去就不出去...我就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七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哭了好不好...”
    “不哭...我在这里陪你...我们不哭了...”
    戚许咬唇抑制哭声,攥被动作松了瞬,从被窝中弹出脑袋,露出被泪水染湿的面庞。
    她又瘦了,噙着泪水楚楚可怜盯着他。
    “我不想出去...裴颂...我哪里都不想去...”
    “他们都在逼我...我就想在这里...我哪里都不想去...”
    “好好...我们不出去...”裴颂心如刀绞,指腹擦去女人颊边滚烫的泪水,将她死死搂进怀里。
    “我陪你...我着你...我们哪里也不去...”
    他的眼眶又湿了,泪珠从眼眶滑落。
    她被逼着读恶评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被划破手臂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活着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现在在想什么。
    ······
    戚许哭睡着了,裴颂替她掖好被角,小心退出房间。
    客厅灯光大亮,氛围异常凝重。
    一家三口看完裴颂手机里的视频,纷纷红了眼眶。
    戚斯闻推开椅子,拉开玻璃门到后院,蹲在门后方捂住脸泣不成声。
    他心疼他姐,但他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安慰她。
    他很无力。
    那个会和他拌嘴,生气时抡他拳头,开玩笑让他有多远滚多远的姐姐,好像正在消失。
    *
    后来,他们没有再管戚许是否愿意出门。她一直躲在房间,直至过年前一天。
    那是一个艳阳天。
    在陪方叙然母亲购物的许梦恬接到电话,手上的袋子径直掉落在地。
    在和张呈郁准备第一场辩护的裴颂接到电话,手中拿着准备去打印的资料散落一地。
    他们快步冲向停车场,驱车赶往一个方向。
    卧室沉寂,有人拉开窗帘,坐在床边轻拍女人的胳膊。
    戚许睁开眼,强光刺激下,视线模糊不清。
    “七七——”有人叫她,嗓音温润。
    视野逐渐清明,眼前的身形逐渐清晰,是外婆。
    不是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外婆,而是生病前精气神焕然一新的外婆。
    “外婆...你怎么来了...”戚许蹭起身恍惚道。
    范娴芝笑容温婉,替她捋顺杂乱的发丝,“七七告诉外婆...为什么想把自己关起来...”
    戚许没反应过来,直到老太太温热的掌心贴到她的颊边。
    戚许骤然红了眼眶,攥住外婆的手,带着哭腔:“外婆...”
    “七七和外婆说,为什么不想出去。”
    戚许紧绷的那根神经似乎骤然断裂。
    她坦白:“外婆...我好累...我找不到坚持下去的意义了...”
    那是她做的选择,也是她后悔做过的选择。
    “她们都在骂我...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好...”她泣不成声。
    每天晚上睡着,戚许都会在骂声中醒过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
    她开始否定自己的一切。
    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一个废人。
    “外婆...我什么都不想做了...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后悔了...我什么都做不好...”
    范娴芝轻弯唇,温柔拂去女孩眼下的泪珠。
    “他们都是在乱说,他们不知道我们七七是多好的小姑娘。”
    “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个月,半年,一年,停多久都没关系。”
    她从未有真正停下来的想法。她迫不及待想向许映兰证明她可以,一部接一部戏,从未停过。
    走到这一步,她坚守的信念开始崩塌,她的自信被彻底摧毁。
    “外婆...”
    戚许单薄的肩膀疯狂颤动,像一个迷路的小孩终于等来大人的出现。
    范娴芝轻轻抚摸女孩的头,“七七,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容易的。”
    “人生的剧本早在你出生时就定好了,你以为是你的选择,其实一切都是注定的。”
    “你选择进入娱乐圈,只是你探索未来的一种方式。既然这条路不想再走,那我们就换一条路。”
    “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我们七七那么棒,不要怕,不要失去信心。外婆会陪着七七重新开始,好吗?”
    戚许嚎啕大哭,往前凑上去抱住范娴芝,唤着:“外婆...外婆...”
    “乖...七七乖...外婆不期盼你功成名就...只希望你平安健康就好...”范娴芝轻抚女孩的背,替她顺气,“我们七七随时都可以重来...”
    十分钟后,戚许抽噎着推开范娴芝,瞥见旁边的行李箱,“外婆你要去哪里吗...”
    “外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沪城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外婆要去的地方,春暖花开,有大海,有阳光。”
    “但是那里没有我啊...外婆...不要走...”戚许攥着范娴芝的手,泪水大颗大颗向外流。
    “你不是说要陪着七七吗...外婆...”
    “好啊...既然这么舍不得外婆...我就留下来多陪陪七七...”
    “外婆...”戚许呜咽摇头。
    “不管在哪里...外婆永远会陪着七七,到时候,一只鸟,一朵云,一场雨,只要你感觉到了,那就是外婆来了。我会来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外婆...不要走...不要走...”戚许抽噎着。
    “七七啊...记住外婆说的话...永远不要失去对生活的希望,你随时都可以从头再来。你是怎样的,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我们不听那些,大胆往前走,好吗?”
    “外婆...”戚许牢牢抓住范娴芝的手,用力点头埋进外婆怀里。
    卧室漆黑沉寂,躺在床上的戚许紧闭双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有人推开卧室门,走进来坐在床边,轻拍她的肩,哑声呼唤:“七七...”
    戚许睁开眼,一脸茫然,泪眼汪汪。
    裴颂的身后站着许梦恬。
    他们看着她,似乎很难说出接下来的话。
    戚许眨了眨眼,似乎意识到什么。
    “七七...外婆她...”裴颂红了眼眶,嗓音哽咽。
    作者有话说:
    “你随时都可以从头再来”
    最后一刀[躺平][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