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海面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有些反常。
    天刚蒙亮,东方尚笼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晨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将海面照出一片碎银。
    那碎银铺得极广,从船头一直延伸到天边。
    像是谁将一整筐银叶子倒进了海里,光斑随着微波轻轻摇晃,晃得人眼睛发花。
    船队缓缓行进。
    昨夜那场风似乎已经过去了。
    水手们重新升起帆,甲板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有人整理缆绳,有人检查桅杆,也有人蹲在船尾修补被风吹松的帆布。
    铁锤敲在船板上的声音,水桶碰撞的声音,还有水手们短促的吆喝声。
    混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寻常的热闹来。
    段明霜倚在船舱门边,捧着一盏温茶。
    她昨夜睡得不算安稳。
    船身摇得厉害,舱板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几次醒来,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那本《西厢记》从枕边滑落,书页散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软软地趴在地上。
    临睡前,她还在生苏清砚的气。
    可这一觉醒来,那点气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不过是一个冷冰冰的人罢了。
    有什么值得她一直放在心上?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是上船前从金陵带的龙井,茶叶在细白瓷盏里舒展开来,像几片小小的青玉。
    可这一路下来,连茶香里都仿佛浸了海风的咸味。
    入口时先是清香,到了喉咙深处,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姑娘。”
    阿芷从后面走来,替她披上一件薄纱。
    “海风凉,还是多穿些吧。”
    “哪里凉?”
    段明霜嘴上嫌弃,手却没有推开。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色长裙,裙角绣着极淡的青莲,腰间系着一条浅碧丝带。
    海风一吹,衣袂轻轻飘动。
    远远望去,仿佛一枝临水而开的白荷,素净里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娇色。
    “昨夜不是还说热么?”
    阿芷笑道。
    段明霜顿时想起昨日的事。
    “还不是因为船上有个冰块。”
    “冰块?”
    “苏清砚。”
    段明霜哼了一声。
    “说话冷,脸也冷。”
    阿芷掩唇笑起来。
    段明霜刚想再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越过她,落到了甲板另一头。
    苏清砚正在看海。
    她独自站在船头。
    没有撑伞,也没有披斗篷。
    晨风吹过她的青衣,衣摆轻轻荡开。
    她的身影在辽阔海天之间显得格外单薄。
    却又安静得令人无法忽视。
    像是一笔极淡的墨,落在一张铺满了蓝的纸上。
    段明霜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发现一件事。
    苏清砚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久到她的肩头已经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些。
    她的衣摆不再飘动了,湿漉漉地垂着,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她在看什么?”
    阿芷摇头。
    “不知道。”
    段明霜放下茶盏。
    “我去看看。”
    阿芷怔了怔。
    “姑娘不是嫌苏姑娘烦么?”
    “本小姐什么时候说要找她?”
    “那您这是……”
    “我只是去看看海。”
    说罢,段明霜已经提起裙摆走了过去。
    阿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越靠近船头,风便越明显。
    段明霜一手按住裙摆。
    那素白色的裙角被风掀起,像一朵不安分的浪花,几次要挣脱她的手指。
    走了几步,便看见苏清砚站在船首。
    她的背影比昨日更直。
    段明霜在她身后站定。
    “苏清砚。”
    苏清砚没有回头。
    “嗯。”
    “你又在看什么?”
    这一次,苏清砚沉默了很久。
    “云。”
    段明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天上不过是大片大片的云。
    有几团白得发亮,像新弹的棉絮。
    有几片薄如蝉翼,像被风扯开的轻纱。
    日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海面上投出几块明暗不定的光斑。
    没什么稀奇。
    “云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不出来。”
    “看出什么?”
    苏清砚抬手。
    指向远处。
    “那边的云。”
    段明霜眯起眼睛。
    远方天际,一层厚重的灰云正压在海面上。
    颜色很深。
    与周围浅淡的云层截然不同。
    那灰云并不高,却极厚实,像一堵用铅浇成的墙。
    沉甸甸地压在海天相交的地方。
    它的边缘并不整齐,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着,缓慢地、不停地向外膨胀。
    段明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要下雨?”
    “不止。”
    苏清砚声音很低。
    “风暴。”
    段明霜心头一跳。
    “很严重?”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小的罗盘。
    那罗盘只有巴掌大小,铜壳已经磨得发亮。
    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将它平放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
    指针在盘面微微颤动,像一根细小的竹叶在风里发抖。
    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天。
    “还不能确定。”
    “那你怎么知道是风暴?”
    “风。”
    苏清砚道。
    “昨夜风从东南来,今晨却转了。”
    “海鸟飞得低,鱼群开始往浅水走。”
    “云层压得太低。”
    她停了停。
    “还有气味。”
    段明霜怔住。
    “气味?”
    “海腥味变重了。”
    段明霜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除了海水的咸味,什么都闻不出来。
    她又用力吸了一下,仍是什么也没有,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岸上徒劳张嘴的鱼。
    她皱着鼻子。
    “我只闻见一股腥味。”
    苏清砚看她一眼。
    “就是那股。”
    “……”
    段明霜忽然有些无言。
    这人认真起来,实在叫人没办法。
    她抬头重新看了一眼天空。
    “会有多大的风?”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苏清砚将罗盘收回袖中。
    “先通知船队。”
    不到半个时辰,船上的气氛便变了。
    苏清砚找到船队总管,将自己的判断告诉他。
    总管姓陈,是跑了二十多年海的老船师。
    段明霜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站在主桅下。
    陈总管五十来岁,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红。
    一双眼睛常年眯着,看人的时候眼尾堆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旧铜尺,那是老船师的身份。
    听完苏清砚的话,他没有立即答应。
    “苏姑娘,你也知道,前头还有三日行程才到下个码头。”
    “若现在收帆停船,船队会偏离航线。”
    “我知道。”
    “这一路天气都算平稳,突然说有风暴……”
    陈总管看了一眼天空。
    “未免太早了些。”
    苏清砚没有争辩。
    “所以我只让你提前准备。”
    陈总管沉默片刻。
    “若只是寻常大风呢?”
    “那便当多做了一层准备。”
    “若不是呢?”
    苏清砚看着他。
    “至少还有准备。”
    这句话说得平静。
    却让陈总管的神色微微一变。
    片刻后,他点头。
    “好。”
    “传令下去,检查帆索,固定货物。”
    “暂时不收全部帆。”
    苏清砚点头。
    “够了。”
    命令很快传遍船队。
    主船桅杆上挂起了一面蓝旗。
    紧接着,后面各船依次升起同样的旗帜。
    水手们开始忙碌。
    有人重新检查帆索,将松动的绳结一一打紧。
    有人钻进货舱,把瓷器箱和丝绸捆重新加固。
    还有人取出粗麻绳,把甲板上的木桶、竹筐、备用船桨都绑在船舷上。
    段明霜站在不远处看着。
    她原本以为苏清砚只是冷淡。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做事时的模样。
    没有慌乱和高声喊叫。
    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可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
    那些常年在海上跑的老水手,那些平日里不大把人放在眼里的汉子,在苏清砚经过时,都会下意识让开路。
    那种沉静。
    段明霜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她正看得出神。
    身后有人叫她。
    “大小姐。”
    她回头。
    是段家船上的管事。
    “风大了,您回船舱吧。”
    “我不。”
    段明霜下意识拒绝。
    管事无奈。
    “这是苏姑娘吩咐的。”
    “……”
    段明霜顿时皱起眉。
    “她又吩咐我?”
    管事不敢接话。
    段明霜往船头看了一眼。
    苏清砚正好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清砚只看了她一眼,便道。
    “回去。”
    段明霜当场气笑了。
    “你凭什么管我?”
    “风会越来越大。”
    “我知道。”
    “那就回去。”
    “我偏不。”
    苏清砚静静看着她。
    “段明霜。”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声音不高。
    却比往日的回去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从海风里捞出来的一粒石子,不轻不重地投进段明霜心里。
    段明霜忽然愣了一下。
    金陵话从苏清砚的嘴里出来,竟有一种奇异的韵味。
    她平日只说官话,从没有用金陵腔叫过她的名字。
    可这一刻,那三个字被她念得极清楚,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慢慢放出来。
    苏清砚走过来。
    “这里不是岸上。”
    她的目光落在段明霜身后的栏杆上。
    “若你站不稳,没有人能及时抓住你。”
    段明霜怔怔地看着她。
    片刻后,她别开脸。
    “知道了。”
    苏清砚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答应。
    “回去。”
    “你烦不烦?”
    “……”
    段明霜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清砚。”
    “嗯?”
    “你自己也小心。”
    苏清砚静了一瞬。
    “好。”
    段明霜这才满意。
    “这还差不多。”
    她提着裙摆离开。
    苏清砚望着她的背影。
    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海风将段明霜的裙摆吹得翻飞。
    那素白色的衣袂在灰蓝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片不肯被风吹散的月光。
    午后,海面开始变得不一样。
    先是天暗了下来。
    像有人从天的另一边拉过来一块巨大的灰布。
    将所有的光亮都遮住了。
    海水的颜色也从湛蓝变成深青,再到一种接近墨色的黑。
    随后风向彻底改变。
    船帆被吹得鼓胀。
    那力量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帆布后面猛推了一把。
    主桅发出低沉的呻吟,像一头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巨兽。
    远处海鸟已经全部消失。
    连海面都安静得诡异。
    水手们不再说笑。
    一箱箱货物被重新固定。
    粗绳一道接一道缠上木柱。
    船舱的门窗全部加固。
    段明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一点害怕。
    她本以为苏清砚只是谨慎。
    可现在看来……
    她可能还是低估了这片海。
    忽然。
    一道闷雷从极远处滚来。
    沉沉的。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海天尽头缓缓翻身。
    那声音太低了,让人耳膜发胀。
    像从海底深处传上来的,经过千万斤海水挤压之后,只剩下一个模糊而沉重的回响。
    段明霜手指一紧。
    “姑娘。”
    阿芷也白了脸。
    “是不是要下雨了?”
    段明霜没有回答。
    望着远方。
    下一瞬。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苍白的光将整片海面照得一清二楚。
    在那片惨白的光里,她看见海面上涌起了层层迭迭的浪。
    像无数匹黑马奔腾而来。
    远处的云层已经彻底压了下来,几乎贴着海面,将天与海之间的最后一点缝隙也吞没了。
    然后。
    雷声轰然落下。
    整艘船都似乎跟着震了一震。
    甲板上传来急促的喊声。
    “收帆!”
    “快!”
    “把东侧缆绳固定住!”
    “风向变了!”
    段明霜猛地站起身。
    她推开门。
    狂风迎面扑来。
    衣裙瞬间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素白色的裙摆像一朵被撕碎的花,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她的发髻被风吹散,白玉簪差点被吹落,阿芷从后面一把扶住她。
    她几乎睁不开眼。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她看见了船头的苏清砚。
    青衣女子站在风里。
    长发被吹散,竹簪摇摇欲坠。
    她一手握住缆绳,一手指向前方。
    声音穿透风雨。
    “左帆!”
    “再收两丈!”
    “快!”
    那一刻,段明霜忽然忘了生气。
    她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个平日里寡言少语、像一块捂不热的冰的人。
    第一次真正站在风暴面前。
    雨水已经落了下来,打在苏清砚的脸上、身上,将她那身旧青布衣浇得透湿。
    湿透的衣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而有力的轮廓。
    她的头发完全散开,黑发被风吹得横飞,像一面猎猎作响的黑色旗。
    可她站在那里,脚底像生了根。
    风推不动她,雨也打不弯她。
    段明霜忽然明白。
    苏清砚并不是不怕。
    她不能怕。
    因为这船上还有那么多人。
    而海,已经开始露出它真正的模样。
    段明霜攥紧门框。
    心跳莫名越来越快。
    她的耳边全是风声、雷声、雨声、喊声,像一场巨大而混乱的交响。
    可她的目光却始终粘在那个青色身影上,像是那人在风浪里燃着一盏极冷的光,越黑暗,越不肯熄灭。
    此刻不过是大海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波澜。
    而这已经足以让整艘船在无边无际的南洋深处瑟瑟发抖。
    这艘载着数十人的商船,即将驶入它最深的腹地。
    海天之间,一道闪电再次劈下。
    那一瞬的白光里,段明霜看见苏清砚忽然回头,朝着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雨幕。
    隔着狂风。
    隔着越来越浓的黑暗。
    那一眼极短,短得几乎不存在。
    可段明霜的心跳,却在那一眼里,骤然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