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时间
    日子不紧不慢地流着,像医院走廊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它慢慢往前走着,从不为谁而停留。
    裴清住院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每天早上七点,护士会准时推门进来,拉开窗帘,把清晨微凉的光线放进病房。七点十五分,另一名护士会端着托盘走进来,里面摆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采血管和一小沓标签纸。裴清会熟练地伸出左臂,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侧过头,不看那根针扎进自己皮肤的画面,窗外的鸟叫了二十几声时,采血就结束了。
    八点,药片被装在一个白色的小药杯里端进来。五颜六色,消炎的,镇痛的,还有几种是精神科医生开的,舍曲林一类的治疗抑郁的,她现在已经吃药很乖了,不需要护士看着再反复检查手心枕头下有没有藏药了。
    然后就是输液。吊瓶挂上架子,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流进她手背上的留置针里。她会在输液的时候看着窗外的云,一看就是一个小时。
    做完这些例行公事,她就会开始等陈珂。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铃声调成最大。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看一眼屏幕,看有没有他发的消息。其实她知道他不会在打工的时候发消息,但她还是会忍不住看。看了,没有,锁屏,过五分钟再看,还是没有。
    她知道他来一趟医院有多不容易。
    陈珂早上要先去打工的地方做事,在一家餐饮店从七点半做到十点半,洗菜、切菜、端盘子、擦桌子,什么活都干。结束后他要赶回家,给外公外婆做午饭,把药分好,把厨房收拾干净,才能出发。从他那家老旧的筒子楼到这家医院,要坐将近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换三趟线路,从一号线转四号线,再从四号线转七号线,坐到终点站,出来之后还要再换一趟公交车,坐二十分钟,在医院那一站下车。这一趟下来,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将近两个多小时。
    下午两点钟,裴清就开始坐不住了。她先看了一遍手机上的时间——14:02。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旁边的书翻了几页,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又放下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像是被胶水粘住了脚一样,慢得令人发指。
    她叹了口气,把头转向窗户。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天空下勾勒出一幅简洁的素描画。远处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慢吞吞地散步,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走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裹着厚棉被的老人。
    她又看了一眼钟——14:06。
    才过了四分钟。
    她想起小王子说过的话。“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她以前读不懂这句话为什么等待本身可以是一件快乐的事。对裴清来说,等待从来都是痛苦的——等待父亲的认可,等待家人的接纳,等待被爱,等待被看见。那些等待从来都没有结果,所以她学会了不去等,学会了不在乎,学会了把期待压在心底最深处,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想要。
    可现在她懂了。原来真正幸福的等待,是这样的。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知道他不会失约,知道他正在穿越整座城市向她走来,于是在他到达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拆开的礼物包装纸,焦灼又甜蜜。
    14:15。
    裴清开始整理自己的病号服。她把领口理了理,把袖口卷起来又放下去,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尝试着扎一个高马尾,觉得不好看,把辫子拆开。
    14:20。
    她把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进抽屉里,用湿巾把桌面擦了一遍,然后在自己的手腕上涂一点橘子味的护手霜。
    14:25。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她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目光锁着那扇门,像一只蹲在洞口等待主人回家的猫,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走廊里每一点声响——电梯的开门声,脚步声,护士站那边的说话声。每一个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她的心都会提起来,脚步声又远去的时候她的心又会落下去。
    14:28。
    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伴随着少年清润“下午好”,他在和护士站的姐姐们打招呼。终于,两点半的时候,那扇门被推开了,清隽的少年背着书包,围着围巾,洁白的额头蒙着一层薄薄的细汗,黑色的碎发有几缕微微沾湿了贴在额角,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身形挺拔如松,像是任何风霜雨雪都无法将他压垮。有时候他会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在家做好的饭菜,有时候会带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哄她开心的小东西,就像哆啦A梦的百宝袋一样,总能变出一些她喜欢的东西。如果这天有些别的意外收入,他会买一小束花店里的话,最新鲜的、品质最好的桔梗或玫瑰,裴清曾经和他说,如果他实在想送花,可以买那种隔夜的,或者运输来有残损的,那种花可以打五折,甚至更低,至于她为什么知道,因为她曾经收到过,一大把已经蔫得发黑的红玫瑰,来自一个追求她的男生,她还听到那个男生大声和别人炫耀,这一捧只花了二十块。
    但是下一次陈珂拿来的,还是那些最饱满、最漂亮的,他送的花束不大,有时候只有两三枝,但是每一支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她问什么,陈珂把花插进花瓶里,回头认真看着她“因为你值得最好的”。
    他进来之后也有很严格的流程,脱外套,摘围巾,仔仔细细地洗手,有时候还要酒精凝胶擦拭一遍,然后才走过来,温暖的手捧着她的脸,几乎能把她冰凉的小脸全部包裹住,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下午好,清清”落在他脸颊上的,是她最期待的那个吻,少年唇瓣温软湿热,带着薄荷凉凉的香。
    于是每天下午的两点半,都成了裴清最喜欢的时间。
    至于她最讨厌的,就是晚上的七点四十,晚饭吃完,餐具也洗干净收好了,病房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些,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在角落里小声播着晚间新闻——这一切都在提醒着同一件事他要走了。
    裴清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追着他在病房里来来回回地看——看他整理保温袋,穿上外套,背好书包,拿围巾慢条斯理地在脖子上绕两圈,拉上拉链,然后转过身来走到她床边,在她面前弯下腰。他捧起她的脸,这个吻,落在她的唇上,像是蜻蜓点过水面,只留下浅浅的涟漪,又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时间刚好指向七点五十。
    “晚安”他说,声音低低的。
    她点点头“晚安”
    他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然后转身,拉开病房的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她面前合上,走廊里的灯光在门缝里一闪而过,紧跟着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
    陈珂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他从住院部的大楼里冲出来,围巾的一端被风扬起拍打在他的肩上。他的脚步又大又急,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从医院的花园小径上穿过,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夜空。他呼吸很急促,白气在路灯下迅速消散,目光锁着前方,公交站台的灯光在夜色中亮着,一辆公交车正从远处的路口拐过来,车身打着刺眼的前灯,慢慢驶入站台。
    他跑得更快了。鞋底踏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几乎是在用冲刺的速度向前奔跑。冷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跑过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跑过站台上等车的人群,在公交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伸出一条腿,卡住了门。
    “等一下——师傅等一下——”
    他终于上了车。
    司机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小伙子每天都在跟末班车玩命“又是你呀,明天早一点嘛,不要卡着时间了。”然后踩下油门。公交车发出沉闷的引擎声,缓缓驶离了站台。
    陈珂刷了卡,在车厢里找到一个站立的空间,抓住头顶的扶手。车上人不少。这个时间点,有刚回家的上班族,有去医院陪完病人的家属,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有抱着孩子打瞌睡的年轻女人。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车窗上水汽蒙蒙的,外面的街灯被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他靠在扶手杆上,胸口还在起伏着,呼吸尚未平复,额前的刘海被寒风吹得乱七八糟地翘着。他抬起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安静站在这个拥挤嘈杂的深蓝色车厢里,像一株从淤泥里生出的青莲。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将他的脸庞从明亮带入暗影,又从暗影带入明亮。气换匀后,他一手拽着公交车的扶手,另一只握着单词本,低着头,唇无声地动。
    裴清曾经问过他:“陈珂,你每次都这么跑,真的能赶上末班车哦?”
    陈珂认真地回答道:“当然了,我很幸运的。”
    裴清不这么想,他是个运气很差的人,他如果真是个幸运的人,就不会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七岁失去母亲,还在读书就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在最好的年华里过着最辛苦的生活。似乎老天爷还嫌他的苦难不够,还要他被裴清盯上,不像笼中鸟一样囚禁,被拖进混乱不堪的感情里,被折腾了一大圈,还要泡在医院里,照顾随时会发疯的她。他的命已经很苦了,几乎比她认识的所有人过得都要惨。
    可他说他幸运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他看着她时,眼眸里是温柔的光。
    “那你真的好厉害哦。”她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陈珂从地铁站出来后,还要再走上两公里才能到家,他沿着那条熟悉的、没有路灯的窄巷子走进去。老旧筒子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沉地立着,有几扇昏黄的窗户还亮着灯,他爬上五楼,动作尽量放轻,怕吵到已经睡下的邻居。铁门上的锁有些生锈,他用钥匙转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涩涩的“咔哒”声,他每天都会在心里想着要买点油来润一润,可第二天又都会忘记。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外公和外婆的房门紧闭着,他们已经睡了。陈珂换下鞋,先去外公外婆的房门口听了一听,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才放下心来。
    已经十点半了,然后他的夜晚才真正开始。他先走进厨房,将明天早餐要用到的米淘好,放在电饭煲里预约好时间,把将外公明天要喝的中药从冰箱里拿出来,用纱布袋装好的,放在一个小砂锅里,慢慢地熬着。中药的特殊气味很快在厨房里弥散开来,苦涩的、沉郁的,像是这座老房子本身的气味。在熬中药的时间里,他开始洗衣服,他家用的还是那种很老的旋钮式洗衣机,一转就会吱嘎吱嘎地叫起来,不是全自动的,要自己拿出来漂洗,脱水,洗完衣服,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将衣服拧干,拿到阳台上晾好,又将衣角拉平,确保不会皱成一团。
    晾完衣服,他回到厨房看了看中药——火候刚好,他将砂锅端下来,将药汤滤进一个保温杯里,放在餐桌显眼的位置,外公明天起来,热一热就可以喝了。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十一点过十分了。他这才有时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小小的台灯被他按亮,暖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照亮了摊开的课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他开始学习,高中生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和刷不完的题。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数学模拟卷,埋头做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深夜唯一的声音。
    他做得很认真,遇到难题时会停下来蹙眉思考,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翻一下课本确认公式。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泛白,在台灯的照射下
    他太累了。这一点,他从来不说。但身体是骗不了人的。那些被他用意志力强撑起来的清醒和从容,在无人的角落里,会像沙堡一样悄然坍塌。在地铁上的时间,是他唯一可以名正言顺“浪费”的时间。如果幸运的话,他能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将保温袋放在腿上,外套裹紧一些,靠着车厢的玻璃窗,闭上眼睛,列车在轨道上疾驰,发出规律的、沉闷的轰隆声,车厢里的灯光在眼皮上投下橙红色的暖光,晃动,模糊,像是摇篮,他几乎一下子就睡着了,呼吸会变得平稳而绵长,微微蹙着的眉头会舒展开来,他睡着的模样很安静,累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歇下来了。睡眠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他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就要起床,这是雷打不动的,因为他要在七点之前把所有家务做完,把外公外婆的早饭准备好,才能出门打工。所以他每天晚上的睡眠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六个小时。这六小时里还经常会被噩梦打断,有时候是去世的母亲躺着病床上,有时候他们住过的那间公寓,裴清躺在地上,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把白色的裙子染成红色,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空洞无神,已经没了呼吸。
    他从不跟裴清说这些。第二天下午,他依然会准时出现在她的病房门口,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从容。好像他昨夜睡得很好。好像他在地铁上没有睡着坐过站,好像他回去之后不用熬夜做家务学习。
    裴清心疼他,他要做那么多事情,有那么多的压力,像是不断滚滚而来的巨石,一个接一个压在他身上,卸下这一块,还有那一块。但是他从不喊累,从不抱怨,他像是一棵顽强的竹子,能咬着牙顶开坚硬的石头,勇敢地向上生长,深深地扎根地下。他会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不管前方有多上荆棘,脚上坠着多沉重的镣铐,什么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她也知道,他也需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怜悯,内疚,自责,他需要她站起来,从泥沼里爬出来,握着他的手,一起向更光明的远方,永不停歇地奔跑。
    他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她,裴清开始乖乖吃药,配合心里疏导,认真做复建,每当被那些痛苦的情绪吞噬的时候,她都会想,身边有这个人在,她还能再和这个操蛋的世界战上几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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