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明亮,氛围正好。他坐在那儿,一种深海般的平静淹没了他的五官。眉毛、嘴角。他的人坐在光里,影子却沉入一片无底的黑暗中。
    不知正在想什么。一直到陆建烽走到他面前坐下,男人还在看着外面的景色。
    陆建明盯着窗外地上树叶婆娑的影子发呆,眼皮也不抬一下。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来之前他想象过陆建明或许会暴怒,或许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像现在这样反而让人越发摸不着头脑。
    说实话陆建烽宁愿他骂几句,或者表现得更想揍人一点,至少那样还比较正常。
    现在这个状态看起来就麻烦透了。
    “人的性欲和爱情其实是由大脑的不同区域支配。所以,一个人可以在疯狂爱上某人的同时,疯狂地与另外一个或者几个人交配。”*
    陆建明忽而开口说话,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从生物学上看,这是可行的。”*
    这些话他像是在对面前刚刚到来的陆建烽说,又像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而陆建烽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陆建明正在机械地复述那些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是在他以前问陆建明为什么出轨的时候,陆建明告诉过一种理论。
    陆建明觉得,人类生来就是这样爱欲分明的构造。
    爱与欲望可以是互相剥离的两回事。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会出轨。这是人性。
    陆建明话音平静地说下去:
    “不管以前的我做了什么,有多过分都好,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一直如此。他不是不会离开我的吗?”
    “所以后来我也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变。”
    “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
    “都行。”陆建烽问:“你喊我出来,就是为了听你在这儿忏悔的?”
    从一开始陆建明的一双眼睛就不往陆建烽这边看,像是瞥见一眼都会憎恶似的。此时却忽而直直转向了他,同时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这很公平。”
    他看着陆建烽道:“……我其实先前就有过猜测。”
    早在这之前陆建明看着他们两人,已经预料到了一些什么。
    “现在该说意外吗?……其实等到事情真正发生在我面前,我才发现自己远远没有那样坦然。”陆建明慢慢说道:“或许还是我太高估了自己。”
    只是不坦然而已?
    说这些话时,陆建烽就注意到,这人搭在桌面上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着,躯体化的症状。显示着这个人此时的内心绝不像他的话音那样一派平静。
    他现在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可不像是没事人的样子。
    陆建烽看着眼前情景,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到底想干什么?
    看了他几秒,陆建烽道:“行吧。我还以为你喊我出来是想打一架呢。”
    陆建明:“你今天做的这些,是故意的吧,小烽?你是在害怕我会跟他重新开始吗,就像你现在在做的一样?……哦?我说中了?”
    此时陆建明的目光真开始打量起了他,如同打量着一个过去的影子。他的人坐直了,上身略略前倾一些,像是为了看得更清楚,幽深的眼神扫过陆建烽。
    “把重新去掉。”
    “我才是那个开始。”陆建明重新靠进椅背里,表情似笑非笑:“你还不知道吧?和你一样……不,你和我一样。因为最初我和白敏也才是这么开始的。”
    两双同样黝黑却长得不尽相同的眼睛,眸底同样的晦暗不明,透着让人脊背生凉的寒意。陆建明开口对他说:“你只是从前的我而已。”
    陆建烽单手插着口袋,偏着头在那儿与他对视。整张脸上面无表情,眼神淬冰。
    陆建明平和地与他阐述一个事实:“所以小烽,等着瞧吧。你们之间,其实什么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人类学家helen fisher的理论
    上一章忘记说了这章补上:
    震撼美味
    ◇ 第32章
    他按照白敏白天所说,一直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分,这才蹑手蹑脚地打开家门。
    陆建烽回到了家里。
    里头没有开灯。沉沉夜色笼罩下家里一片静谧。估计是白敏今天早早地就睡下了。陆建烽站在客厅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锁了吧?大概是锁了。
    肯定的。今天赶他出门的时候白敏看起来还那么生气。
    其实陆建烽今天能够得以回家,还得是亏得白敏骨子里有种老辈子的分寸感。玩归玩闹归闹,不要拿衣食住行开玩笑。要不是怕陆建烽今晚真在外头无家可归,白敏是不会还让他“晚点回来”的,而是直接就喊他别回来了。
    今晚就在沙发上挤一挤吧。陆建烽想。
    一室黑沉沉夜色中。一盏卫生间的灯无声亮起。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陆建烽站在水龙头前洗漱。
    离开咖啡店后他又去了修车店里待到了现在才回。陆建烽今天也没吃晚饭。他的肚子里是旷野。到这个点空空如也肚子好像已经饿得没有知觉了。
    一会儿睡着了就不饿了。
    他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灯光下线条锋锐的眉眼上还挂着晶亮的水渍。卫生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空洞的滴答水声。
    陆建烽又想起了下午的糟心事。
    ……
    陆建明轻描淡写地对他道:“所以小烽啊。你们之间,其实什么也不是。”
    当时的陆建烽就那样看着他,等了片刻,这才哧一声笑出声来。陆建烽道:“还以为要说什么呢。”
    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惹怒他了。
    你们之前倒是有什么,然后呢?哦。忘了你们再也没有然后了。
    他再怎么样也比现在的陆建明好得多了。听来听去这人也没有别的话说,那天下午陆建烽就那样离开了。
    后来他就一个人回了店里。
    对下午听到的那句话他是越想越不爽。
    什么叫‘你们之间什么也不是’??
    陆建明他又知道什么了?陆建明根本不知道他和哥之间发生过什么。他说什么都不是就不是了??
    ……
    现在想想下午陆建明的那句话可能的确是惹怒他了。
    因为陆建烽逐渐发现,他和白敏之间细说起来似乎又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正在出神的陆建烽忽而听到身后有动静,他一回头。
    “哥。”看见门口站着的是白敏,下一秒陆建烽已经从洗手台前转过身:“我吵醒你了吗?”
    话刚说出口他又想起白敏这时候还在生他的气。
    自己这种时候是不是不应该话太多才对?陆建烽心想。
    但门口的白敏还是没说话。
    他是睡一半起来的,一头乌发长长地披散脑后,衬得一张脸越发小巧,有种瓷似的冷白与精致。他眼神中仍有倦意,站在那看着陆建烽。
    “哥。”陆建烽又喊一遍人。他道:“……啊。我洗完了。这就出来。”
    一片安静之中,白敏问他。
    “……吃饭了吗?”
    陆建烽微张着嘴。
    几分钟后,厨房的灯亮起。
    白敏背对着他,脑后长发已经挽起来,露出了一段修长脖颈。深更半夜里,他的背影正站在灶前,给陆建烽下挂面吃。
    同样一把淡出鸟的白挂面,经不同人的手里做出来味道就是天差地别。
    水面,火候,时间,比例,缺一不可,这样才能造就独一无二的完美口感。再加上白敏的传家秘制美味汤底,里头有猪油酱油虾皮香芹粒等等等等,添一把翠绿的青菜,里头还卧了五个香喷喷的鸡蛋。
    片刻之后,端上来了一盆香喷喷的清汤面。
    汤色明亮浮着油花。深夜时分来上这么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人生一辈子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陆建烽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一盆面。肚子首先控制不住,诚实地叫了一声。
    叫声回荡在两人此时安静的空气之间。
    他看向前面的白敏。
    白敏此时也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他困顿地掩着嘴巴轻轻打了个呵欠。
    白敏:“吃吧。”
    听见这一句陆建烽这才开始了暴风吸入、狂吃猛炫。
    陆建烽心知道,白敏此时并不是已经不生他气了。短短一天还没过,他当然还没原谅陆建烽。现在正是在他气头上的时候。白敏面对他的表情还有几分冷淡。
    但是白敏还是起了床,在今天晚上。因为陆建烽没吃晚饭。他给半夜回家的陆建烽下了碗面条。
    面条不用说了。好吃得想死。暖呼呼地落进肚子里,整个人都暖了。
    一边吃着,陆建烽一边抬起眼看向此时坐在自己对面揉眼睛的白敏。
    他此时的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住,微微发紧,又泛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连握着筷子的指尖都跟着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