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竞抒看了他片刻,移开视线说:“没什么。”隔了一会儿,又说道:“只是意识到我应该调整预期。”
    陈竞抒在对战快要结束时进入酒吧,在那最后的几分钟里,看到池严数次故意露出破绽让对方觉得有机可乘,等到对方扑上来时明明可以一举歼敌,却只刮掉对面的一层防御,像只餍足的猫,反反复复,将猎物一点点玩弄至死。
    而他如果愿意,完全可以在对战时这样对待包括池严在内的任意一个对手。
    但他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
    或者说,任何一个想要成为指挥官的人都不该以此为乐。
    在此之前池严做过很多陈竞抒不赞同也很难理解的事,陈竞抒将其归结为理念不合,只要不影响对战,他都可以无视。
    但有些事,是不能当做儿戏拿来任意娱乐的。
    池严好像怎么都无法认识到他眼中的数据总有一天会投射到某个真正的战士身上,对待训练不上心,局中要么心不在焉要么态度轻慢,一言不合就长时间断联,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践踏过对手后还要放肆地庆祝……
    陈竞抒意识到他不该跨过大半个学院岛来找池严。
    出于一个预备指挥官的责任感,他仍是给出忠告:“如果你成为一名合格的指挥官,至少该明白模拟战场不是让你用来炫技戏耍对手、逞威风出风头的地方。”
    有大事化小的选择,陈竞抒的教养也提醒他别再继续——池严的确是他见过的最独特的对手,给他带来很多挑战。但他的目光在池严身上停留太久了。放眼学院岛外还有更多经验老道的在役指挥官。他想要达到甚至超越父亲的高度,需要一直不断地磨练再磨练。池严现在放慢脚步,他应该做的是感谢,然后不停歇地继续往前。
    可陈竞抒并不想向池严道谢。
    “你在浪费自己的才能。”陈竞抒因为自己对池严的过分重视而自省,严苛、但发自内心地说道:“池严,你太傲慢了。”
    池严:“……”
    咕咚。
    池严的心往黑深处沉陷,瞳孔茫然地放大。
    等……等等,这不对吧?
    他只是……
    啧。
    只是什么来着?
    池严在今晚早些时候摄入的酒精在发挥了效用。
    凝神想了好一会儿,他才在心里喔的一声——他只是觉得那几个人说陈竞抒坏话时的嘴脸很可恶,所以想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明白与其诋毁别人不如精进自己。
    池严不太明白,他傲慢什么了?
    是说他压根就不喜欢策略指挥那种麻烦的东西,还要强迫自己反复训练?
    还是明明最不喜欢拐弯抹角,却因为怕被陈竞抒讨厌,藏着掖着自己的小心思没有表露出分毫?
    说他居心叵测他都认了。
    ……傲慢?
    冤枉过头,池严反而被气笑了,干脆把陈竞抒的指责坐实,点头说:“对,我就是傲慢。”
    他还想着调整好心态,回去继续跟陈竞抒做朋友。
    ……做个屁!
    脱离开那个id,在陈竞抒看来他这个人哪哪都是问题。
    他有那么差吗?
    池严自尊心受挫,忍了又忍,发泄般地挑衅,“我就是喜欢炫技、出风头,那又怎么样?”
    陈竞抒嘴唇微启,复又一抿,转头去看悬浮车开来的方向。
    池严更觉气愤。
    就是不对劲吧??
    他本来躲得好好的,是陈竞抒非要来追着他杀,现在摆一副大失所望、恨不得立刻走人的姿态给谁看?
    酒吧附近的悬浮车来得很勤,这么一会儿,第三辆车减速滑来。
    陈竞抒往站台边缘处迈进一步,池严怒从心头起,上前一步一把把人推回去,笑道:“走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陈竞抒瞥过推在自己身上一触即离的手,露出些微的意外。
    “怎么,你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我让你失望了?”
    一周前被陈竞抒说不配时,池严以为那会是最糟糕的境况,没想到还能更差。
    反正今天之后陈竞抒就不会再理他,那还不如死个痛快。
    “我浪不浪费才能关你什么事,陈竞抒?你总是用‘想做你的对手应该如何如何’、‘想当好一个指挥官又该怎么怎么样’这种话教训我,那你想没想过,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对手,也没想过要当什么无聊的指挥官?”
    傲慢的到底是他还是陈竞抒?
    怎么想池严都觉得自己太窝囊了,豁出去道:“从头到尾我感兴趣的就只有你,你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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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
    第11章
    池严在说出口的瞬间发觉自己多此一问。
    陈竞抒怎么可能明白?
    摊牌时的火气和决心迅速消磨殆尽,池严硬撑着撇开视线,装出烦躁的样子,“算了,当我没说。”
    说完不敢再看陈竞抒的表情,往后退了两步,恰好一辆悬浮车从远处驶来,池严赶忙抬手招了招,悬浮一车进站,他便逃命似的上车报地址一条龙,以最快的速度离场。
    之后的几天,池严一直致力于把这场糟糕的表白从自己的记忆里抹除,接连两三个晚上因为想象“如果他没立刻走人陈竞抒会有什么反应”而臊得整宿整宿失眠。
    但等熬过了最难过的几天,池严又觉得那场表白很有必要,正式被拒绝,他就再也不能抱着侥幸心理自欺欺人,无论想与不想,持续几年的暗恋都在那一天结束了。
    其实是好事。
    池严安慰自己。
    至少他不用再背那些枯燥的资料,也不用整晚整晚地泡在模拟战场里。
    池严特地深夜上线,注销了模拟战场的指挥官账号,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
    往后就算他三五个月乃至三年五年不上线,也不会有人来学校里逮他。
    他彻底自由了。
    可不得不说,自由也有自由的坏处。
    池严过去的日程排得太满了。
    当初他为了适应密集的安排吃了不少苦头,从吃力到适应,到最近这两年可说是渐入佳境,还因为兼顾双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现在日程表突然空了三分之一,短时间内难以找到相当的事情填补,闲下来便会觉得自己在虚度光阴。
    穷极无聊地过了一周,某天晚上,池严预习过第二天理论课上要学的内容,实在无事可做,踱步到了被冷落多时的模拟仓前。
    以往他都是火急火燎地上线,很少关注模拟仓的外观,今天仔细一看,发现仓外紧急弹出按钮上的塑膜都还没拆。
    池严蹲下去撕掉塑膜,得到了一个崭新的弹出按钮,说起来他这个模拟仓都买了四年,在预备校时就跟着他,后来升入星云,就跟他一起搬来了新的宿舍。
    四年过去折旧不多,看着还跟新的一样,质量是真不错。
    池严起身这拍拍那按按,自然而然地躺进去观察模拟仓内室的损耗情况,按着按着觉得不太对劲,腾地坐起来。
    怎么回事?他怎么躺进来了??
    池严仿佛被海妖引诱一不留神驶入旋涡的船员,扭身瞪了会儿仓室,蹭地站起来,在模拟仓外转了两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
    模拟仓买来就是用的,他自己的东西怎么就不能躺了?
    池严想了想,觉得他有权使用自己的所有物,犹豫半天,又躺了回去。
    躺下坐起,坐起躺下,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池严有些不服气:怎么了,他现在想进模拟战场还得看别人的脸色了?有谁规定过销过号的人不能登录模拟战场吗?再说了,他又不是回去找陈竞抒,自己随便玩两把打发打发时间还不行吗?
    反骨仔的劲儿上来,池严结结实实地躺下去,赌着气新建了一个账号,大摇大摆地登入模拟战场。
    池严发誓,他真不是为了看陈竞抒来的。
    但陈竞抒的id太显眼了,高高挂在广场正中央的排行榜第一,状态显示为“对战中”,想不看都不行。
    虽说早知道自己在陈竞抒那里分量不重,但看到陈竞抒丝毫不受他的告白影响,池严心里多少有那么点不爽,强行把目光从陈竞抒的id上扯下来,转而去看榜上其他人的排位变化。
    见过的没见过的id刷刷从眼前过,池严心里仿佛长了草,止不住地好奇:陈竞抒是在跟谁对战?对手强吗?陈竞抒是第一次和这个人对战,还是跟之前一样找了个像他一样的固定搭子?
    不断冒出来的念头如同漂在水面上的葫芦,这个按下去,那个浮上来。
    目光飘着飘着就黏到了榜一id后面缀着的“对战中”字样上,池严想:看一看应该没什么的吧?模拟战场开放观战功能,不就是为了让大家通过观摩大佬们的对局开拓思路吗?
    陈竞抒的每一场对战都有很多人蹲守,多的时候甚至有几百人,多他一个不多。再说,他现在开的是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