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歪歪扭扭地走出酒吧,没走两步,有彪形大汉迎面向他撞过来。
    陈逐身形一晃,快要摔倒的身体及时被人接住,“你怎么喝成这样?”
    用晕眩的视野看上去,是一张颇为秾丽标致的白皙面孔,上挑的丹凤眼,毫不遮掩的年轻骄恣,单从脸来说,是最适合打发这种孤独夜晚的对象。
    但陈逐心里却毫无波动,不知何时起,他的心就像一潭死水般无法被激起波澜。陈逐把人推开,“多谢了美人,我没什么事。”
    “美人?”那人似乎笑了笑,“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陈逐抱胸歪着脑袋,“还不错吧。”
    “我听这里的人说你来这喝了好几天的闷酒,一个人喝酒很没意思吧,要不要我陪你喝?”
    “不用。”陈逐完全当这人不存在,单手插兜,继续往前走。
    后头的人却还跟着。
    陈逐停下脚步,转过身,“你跟着我干什么?”
    “这条路是你造的吗?谁规定我不能走了?”
    那人说得理直气壮,陈逐脑子被酒精摧残得满是浆糊,转不过弯,听人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便没有再理他。
    走进老旧的居民楼,狭窄的楼道,角落还堆叠着没清理干净的垃圾。陈逐把垃圾踢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门。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了?”那人对这种破烂地儿似乎很嫌弃,第一次来又有些新鲜,“怎么住在这种地方,你哥没给你钱吗?不至于这么落魄吧。”
    陈逐头痛得只想快点洗个澡睡觉,耳边苍蝇嗡嗡得叫什么完全没听清,进屋后他想关上门,外头的人却突然使蛮力从空隙里挤进来。
    “喂,你进来干什么?”
    “你这里这么空,就收留我住一晚上吧。”
    ……
    陈逐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母亲死的那天,他怀里揣着滚烫的糯米粑从学校跑回来,推开门,却看到房梁上挂着的飘荡的红色裙子。
    尸体上斑驳的痕迹,突出白色眼眶的黑色眼球,那段时间的很多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比如关于他母亲的死好像并不是简单以自杀结案,而是奇怪得拖了很长时间,他被叫去问话了好几次,最后焚烧的尸体也是被解剖过的……
    也许小孩子的记忆是有防御机制的,所以他每每回望小时候那段时间,总是浮着一层蒙蒙雾气。
    他一个人住在黑乎乎停电的房间,一个人吃半生不熟的米饭,一个人洗衣服力气不够总是拧不干,脏白的泡沫在塑料盆里浮游,自己没有办法处理到的后背伤口动一下就火辣辣的疼,他只能趴着睡觉。
    不想开窗,不想让新鲜空气污染这里,于是狭小黑屋里本来熟悉的气味慢慢变成酸腐呛鼻的味道。
    一个人的时候,分秒都流淌得无比漫长。
    他那时候只是在等待,或早或晚,等待和恐惧着在这间屋子里无声无息死去的那天。
    他没想过会遇到改变这一切的人。
    明明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身上都是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但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像自甘扑火的飞蛾。
    所以被灼伤也是理所当然。
    ……
    当阳光透进来时,头痛得几乎裂开。
    陈逐睁开眼,看见床头影影绰绰站着人,熟悉的脸熟悉的身形,他刚开始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但后来意识到这并不是幻觉。陈逐一瞬惊醒,每个细胞都拉响警报,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哥,你怎么来了?”
    胳膊一抽,然后砰的一声,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床去,他转头,愕然看到池煜光着pi股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这人为什么会睡在自己身边,而且没穿衣服?
    闻岭云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移动,随后定格在陈逐身上,冷峻的声音像刮过冬日的寒风,“你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逐迟钝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脸上青白交加,“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陈逐表情更复杂,但无从狡辩,干脆直接低头认错,“对不起。”
    池煜扶着差点摔断的腰从地上爬起来,“喂,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怎么了,他又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闻岭云看都不看池煜,还是对陈逐说,“穿上衣服,滚出来。”
    池煜看不惯闻岭云那副眼高于顶的傲慢脾气,嚷嚷着,“你是他什么人啊要管这么宽?他跟谁在一起,跟谁睡觉,跟你有一毛钱关系?”
    “闭嘴!”陈逐扭头狠狠瞪了池煜一眼,恨不能拿胶带封了他的嘴。随后连滚带爬从床上跳下来随便套了件衣服跟出去,池煜也想要过去,被陈逐一把推进卧室,锁上门。
    客厅里,一片肃寂。外头吵嚷嚷的斑鸠叫,反而更衬得屋内死水一般压抑。
    闻聆云背朝陈逐站着,“有什么要解释的,你现在可以说了。
    陈逐挠挠头,“我昨天喝多了,我也不知道他这么会在这的。”
    “他怎么知道你住哪儿的?”
    陈逐扯扯嘴,“在酒吧碰上,他好像跟我一起回来的。”
    “你知道他是谁,做过什么事,你却还跟他混在一起,”闻岭云霍然转过身,脸色冰寒愤怒,“难道是因为你喜欢他?”
    “当然不是!”陈逐其实奇怪他为什么气成这样,但还是本能解释,“我眼睛瞎了才喜欢他!我跟狗在一起都不会跟他!”
    池煜在门背后听墙角,听到这话脸差点气到变形。
    闻岭云脸色稍稍缓和,“那就不要再跟他有什么瓜葛!”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
    “你还是住回来吧,”闻岭云沉声说,“在我的地方,他不敢纠缠。”
    陈逐沉默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不太好吧,我觉得还是搬出来自在点。”
    “为什么?”
    陈逐眼神四下躲闪,“毕竟你都要结婚了,我住着不方便。”
    “我结婚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闻岭云回答得很快很笃定。
    “不一样的。”陈逐摇头,但为什么结婚就不一样了他也无法解释,只觉得那里仿佛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沟地堑,“哥你就别勉强我了,我觉得我在这住的挺好的。一个人自由自在,在家你看我肯定早看烦了。”
    闻岭云眼睑轻微动了下,目光幽深而沉寂,像倏忽熄灭的火光。
    片刻后他转身向门外走,声音淡淡地传来,“既然你不想回来,那就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总喝酒抽烟,也不要总是逃课,好好把文凭拿到。”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陈逐亦步亦趋地跟在闻岭云身后。
    他跟得紧,却看到闻聆云在离开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踉跄下去。
    “小心!”
    陈逐下意识去扶他,伸出去的手却被躲开了。他只来得及看到闻岭云袖口上缩时,手腕一闪而过的那抹绿色,是自己送他的那条翡翠手串。
    呼吸一紧,心里涌上说不明白的感觉。
    “你回去吧,不用跟着我。”闻岭云撑了下墙站直,没有转头。
    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离开,好像小时候陈逐脑海里闪回过千百次同样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没酒后乱搞哈,两人没睡。下更周二
    第42章 自投罗网
    早春暖软的阳光透过破旧窗帘照射到单人小床。
    陈逐移开胳膊,看着投到墙上水银般流淌的日光发愣。
    其实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池煜说陈逐吐了他一身,他没衣服穿,才勉为其难挤一张床,至于有没有擦枪走火,陈逐反正没有印象,他看池煜也没什么行动不便的样子。
    但陈逐没有主动去联系闻岭云多说什么。
    号码早就到了闭着眼也能倒背出来的地步,却没有勇气拨出去。
    也许就像他说的,一切都没有必要。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懒懒接通后,kevin在电话那头十分诚恳地说为了感谢陈逐前两天的慷慨露肉相助,看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特地给他寄了点好东西慰劳。这东西纯天然无污染,不是那种合成的化学制品,对人体绝没副作用,因为昂贵,有需要了再用!
    手机是拍过来的一张酒的照片。
    陈逐还没把自己搬家的事告诉kevin,对方一定是寄到了闻岭云那里。
    敷衍着打发了人,电话铃声刚结束,外头又响起砰砰乓乓装修的杂音。
    自从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后,池煜就跟发了神经一样,花大价钱买下了自己对面的房间,堂而皇之要搬进来。
    看样子这个房子也不是能久住的地方。
    陈逐从床上爬起来,学校已经放假。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懒懒散散,像是失去目标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