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周行云的过去(上)
    周行云一夜没睡。
    从酒店出来时是凌晨三点半。他把大衣裹紧,在空荡荡的街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车还停在酒店的车库里。
    他没有立刻回去取,而是沿着他们昨晚走过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脚底发麻,走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才驱车回了北四环的家。
    回到家后,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便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刚过七点半,他就又出门了,却不是去上班,而是去见一个人。
    他的心理咨询师。
    周行云的心理咨询师姓陈,叫陈子衿,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性。
    瘦瘦的,个子不高,齐肩的黑发总是随意地扎着。她不化妆,戴一副细框眼镜,穿衣服以素色为主,让人一见便觉亲近。
    陈子衿本科和硕士都就读于燕城大学的心理学系,然后去美国的palo alto university,也即隶属于斯坦福大学的医学院读了一个临床方向的psyd学位。
    后来在美国工作一段时间后,便因为个人原因回国了,没有进医院,没有进高校,也没有挂靠任何心理机构,而是用自己之前攒下来的钱,以及父母留下的存款在燕城郊区买下一间二层小别墅,将一层装修成自己的心理咨询室,安安静静地做个人咨询师。
    她的session,一个小时便要一千块。
    而周行云近两年来,除非出差,每周至少会来一次,状态不好时甚至会来两次。
    陈子衿的咨询室的咨询室在燕城偏南部的郊区,离周行云住的北四环很远,路况好的时候也要开五十分钟,堵车的时候要一个半小时。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周行云也不会找到她。
    在陈子衿之前,周行云还辗转过六七个心理咨询师,却都没能奏效。不是他不愿意配合,而是那些人接不住他。
    周行云的核心问题不是普通的抑郁、焦虑或者惊恐发作。这些都只是症状本身。而根源是他历时已久的复杂创伤,是人格底层的结构性损伤。它超过了许多心理咨询师的能力边界。
    更何况,国内最流行、发展也最成熟的认知行为流派,根本不适合他。
    后来陈子衿告诉周行云,他需要的是主攻心理动力学、并且经过不同流派整合训练的心理咨询师。因为只有心理动力学能够挖掘那些埋得很深的东西,只有整合训练能让咨询师在那些幽暗的深处不迷路。
    同时,咨询师还需要足够的经验。如果从业五年之内就去贸然处理他的case,心理咨询师甚至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在陈子衿之前的一位咨询师姐姐就是这样。
    她只比周行云大两岁,履历和陈子衿一样光鲜——超级中学,top2高校本硕,各种培训证书一大摞。不过就是少几年经验罢了。
    可她才见了周行云三次,就发生了耗竭和过度卷入的问题,开始频繁做噩梦,甚至险些精神崩溃。
    最后只能强行停止治疗。她流着泪对周行云说自己能力不够,推荐他找另一个人试试,那个人就是陈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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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咨询室不大,不过二十平米左右,但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小区后面的一个小湖。冬天湖面结了冰,能看到冰面上落着的雪和几只缩着脖子的野鸭。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单人扶手椅,中间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墙角放着一盆琴叶榕,叶子油亮油亮的,长得很好。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摆着一些陈子衿去各地旅游搜集回来的奇怪的小物件。
    周行云准时推门进来时,陈子衿已经在扶手椅上坐好,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陈子衿抬起眼来,才看了周行云两秒,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但她没有刻意去问,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周行云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拉过旁边那条深灰色的毯子,盖在腿上,然后便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但经验告诉陈子衿,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催。
    直到分针又走过五圈,周行云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昨天见到她了。”
    陈子衿温和地注视着他。
    她知道这个“她”是谁,在长达两年多的咨询中,周行云曾断断续续提过这个女孩很多次。
    “然后呢?”她轻声问。
    可周行云又不肯说了,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结着冰的湖上。每次他的心理防御机制被触及,或者不想深入谈及一个话题时,就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
    其实近一年来,周行云好了很多,他们一起攻克了许多难题,周行云的惊恐发作越来越少,西酞普兰也开始减药量了,他开始越来越积极地解决问题。
    可他现在这个反应,难免让陈子衿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行云的时候。
    即使从业多年经验丰富,周行云依旧是她职业生涯中相当具有挑战性的案例。
    两年间,她是看着周行云一点一点慢慢打开的。
    真的太难了,他太擅长保护自己的内心,甚至有时连自己都会骗过去。
    她尝试过很多方法,许多技术,可效果却都不稳定。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去年冬天,也是十二月,也是这样的天气,窗户上也结了一层冰花。
    那天周行云也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对她说:“陈老师,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邀请她进入他的“心灵暗室”。
    也是在那一天,陈子衿才明白周行云所有痛苦最深层的根源。原来,他内心那个五岁的孩童一直困在一个黑暗的柜子里,柜子上并没有锁,可他却这么多年都没能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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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云的母亲叫徐燕,和父亲周怀山一样,她也在卫城读的大学。
    虽然家境不好,老家在卫城下面一个县的农村,但她硬是靠读书考了出来,进了卫城大学的化工系。
    徐燕是个特别努力的人,却并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努力,而是一种喜欢什么就拼命去学,想要什么就拼命去够的自信劲儿。大学四年,她年年都能拿二等奖学金。老师同学都喜欢她,聪明,漂亮,还不端着。
    徐燕和周怀山是在一次读书会上认识的,在此之前,他们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学校不同,专业不同,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可偏偏那天读书会的主题是《徐霞客游记》。两个人都仔细啃过这本书,便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原来,他们都想像徐霞客一样,这辈子能去很多地方看看。
    周怀山是向往父亲口中昔日那些游医的生活,徐燕则是拼了命地从小地方挣扎上来,到卫城这个更好的平台,她还想去看这个世界更多风景,那些只在书籍课本中听到过的地方。
    甚至他们最想去看一看的地方,都是青海湖。
    听说那里有最蓝的天,蓝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
    听说那里有最清的水,清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头,和倒映在水里的雪山。
    听说七月份的时候,湖边还会开满了油菜花,金黄金黄的,一直铺到天边。花海和湖水接在一起,上面是蓝的,中间是黄的,再往上是雪山白,比调色盘上的颜色还要纯粹。
    他们是有过好时候的,毕业不久就结了婚。周怀山继承衣钵,徐燕则分配到卫城的一家化工厂去做采购。
    徐燕是那种特别美艳的女人。不是那种安静的美,是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多看两眼的美。眉眼浓烈而张扬。
    而周怀山则恰好相反。五官没那么惊艳,甚至有些寡淡,却自有一种温和沉静的气韵,让人看了很舒服。
    徐燕的身上有一股劲儿。她努力,不认输,却又不是为了赢谁,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喜欢拉着周怀山去听音乐会、看画展、爬山、逛胡同。周怀山的生活因为她变得热闹起来,多了很多颜色。
    而周怀山会在徐燕加班到深夜时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在她睡着时悄悄把被子掖好,为她调养身体,依时令为她泡各式各样的药草茶。
    人们都说,这俩人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个人本来攒了钱打算去青海湖。
    第一次没去成,是因为钱不够。那时候刚工作,工资不高,攒了一年才攒出个路费,结果徐燕母亲生病,钱寄回去了,便不了了之。
    后来又攒了一次,这次差不多了,攻略都做了一半,可徐燕却怀孕了。孕检之后,医生说她的情况不适合长途旅行,便只能再次搁置。
    而徐燕的悲剧,也正由此开始。
    她能力强,有野心,渴望在事业上有所发展,不然也不会经常加班到深夜。那时候她正全力竞争采购部副经理的职位,需要经常出差、应酬、维护客户关系。
    偏偏怀孕的时机,卡在关键考核期。
    孕期反应来得又凶又猛。别说喝酒,就连去饭店撑完全场都很勉强。
    努力了三个月,最后公司还是把那个职位给了别人。
    一个资历比她浅、业绩也没她好看的男同事。
    理由很体面:“采购部副经理这个岗位需要高强度出差应酬,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和家庭情况,集团建议你先以身体和家庭为重。以后还有机会。”
    可徐燕明白,有些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
    更糟的是,那个男同事和她本来就不对付。上位之后,明里暗里给她穿小鞋。不到半年,她就被“优化调整”到了一个清闲的后勤岗位。
    徐燕从此便被困在了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里。
    周行云出生之后,更是每况愈下。
    周怀山坐诊时间固定,而徐燕工作清闲,那么养育婴儿的责任,便不可避免地更多落在她身上。
    而经济上,日子也不如从前。
    以前,徐燕赚钱比周怀山多,能给自己买好看的衣服,给家里添置好东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现在,她自己工资降了,随着医保政策的推行,周怀山的中医馆也越来越难做,两口子的收入越来越吃紧,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吃饭,别说攒钱了,每个月钱都得掰成八瓣算着花。
    她看着那个依旧云淡风轻地窝在沙发上看医书的周怀山,忽然就觉得很陌生,也很憋闷,甚至觉得……他有点没用。
    心里便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个念头:假如当初没有一毕业就和周怀山结婚,假如当初没有怀孕,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周行云那么小,那么软,长得那么像她,还那么乖,比别人家的孩子乖很多。她怎么会不爱他。
    可她也真的,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心里憋得慌。
    周怀山不是没看见徐燕的变化。他试着哄她,试着多分担一些家务,也试着跟她说“孩子大一点就好了”。可这些东西都太表面了,徐燕觉得,他并不能理解自己内心最深层的痛苦,甚至连她自己也不能,这东西是没有解药的。
    她只能就这么看着自己一日一日地衰败下去。
    幸好,周行云是个很争气的孩子。
    他从小就表现出超常的天赋。三岁多,幼儿园小班,别的小朋友还在流口水抠脚,他已经熟练掌握二十以内加减法,九九乘法表也随便一教就会了。后来,他就开始自学,回家后就自觉开始预习小学课本,自己给自己布置任务,做完才看动画片。
    那些年,徐燕也就仅靠这么一个慰藉活着了。
    直到周行云幼儿园刚升上大班的那年深秋,她遇到了赵策。
    那时的赵策也不过三十岁出头,便已在卫城教委担任基础教育处副处长。
    第一次见到赵策,是在区里幼儿心算比赛的颁奖典礼上,周行云得了特等奖。那次比赛,卫城教委也派了人来巡查、颁奖。因为周怀山的看诊时间是固定的,所以这种活动通常都是徐燕来参加。
    那天,赵策穿了件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他姿态放松地坐在台上,嘴角带着一点淡笑。
    乍一看是很好说话,也很温和的人。
    可和周怀山那种缩着的,有些绵软的温和不同,赵策的温和是一种游刃有余、上位者的气度。所有情绪和评判都在心里,不屑于外露。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需要表示,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围着他转。
    主持人念到周行云的名字,他便微笑着站起来,往台上走。
    那天周行云穿了件徐燕给挑的蓝色薄毛衣,益发衬得他皮肤白皙,五官分明。下面的家长都在交头接耳,说看看别人家的小孩,怎么能这么聪明这么漂亮。
    徐燕听了这些话,也与有荣焉。
    她今天穿了件周行云出生前买的,也是她最贵的一件连衣裙,涂了口红,头发也细细盘过,几乎可以说是盛装出席。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才能够让她短暂地活过来,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点意义。
    给周行云颁奖的,正是赵策。
    赵策笑着站起身来,从主持人手里接过奖状递过去,弯腰跟周行云说了句什么。周行云点点头,他就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然后轮到家长上台合影。
    徐燕走上去,站在周行云旁边。赵策站在另一侧,摄影师让他们凑得近一些一起看镜头,她和赵策便一左一右搭在周行云的肩膀上,留下一张合照。余光里,他的脸很近,很清晰。
    拍完了,赵策便自然而然地小声说了句恭喜,又说:“周行云家长,握个手吧。”
    徐燕诚惶诚恐地伸出手。他的手立刻握过来,干燥、温热,不过两秒便松开,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还画了个圈。
    下一秒,赵策已经坐回座位,和旁边的同事说话了。
    徐燕站在原地,手还微微悬着。她没敢多想,觉得应该只是赵策不小心,又或许,那样近乎暧昧的触碰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颁奖结束,徐燕牵着周行云往外走。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赵策站在车边,正要上车。看见他们,赵策竟主动走了过来。
    他先是弯下腰,摸了摸周行云的头鼓励了两句,然后才直起身看向徐燕。
    却没说话,只是看看她的嘴唇,又低头看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深深地笑了一下,便拉开车门,让司机把车开走了。
    儿子似乎在旁边说了什么,徐燕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心的触感愈发鲜明,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要从那道划痕之下破土而出了。
    不久之后,卫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雪虽不大,却来得毫无预兆,被风夹着往脖子上扑,多少有点恼人。
    化工厂和幼儿园离得不远,徐燕照常走路去接周行云放学。之前有点事情耽搁了,老师已经给她打过电话。徐燕心有些急,便加快了脚步,想抢出几分钟时间来。可越心急,便越出错。
    下台阶时,脚下猛地一滑,人往旁边栽了一下,脚踝立时便传来一阵刺痛。她扶着路边的树干站稳,低头看了一眼,晃了晃脚,试着受力,觉得有点肿,但没那么严重。便把围巾又拢紧些,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风把雪花吹进眼里,徐燕眯起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周怀山今天又坐诊,说走不开。
    为什么永远都走不开,为什么接孩子永远都是她的事,就连脚崴了也得硬撑。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旁边。
    徐燕侧头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果然车窗摇下来,赵策的脸出现在里面,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上车吧。”他说。
    徐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僵在那里没动。雪落在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赵策又看了她一眼。
    “别逞强,我正好顺路捎你一层,你是去接儿子——叫行云是吧?”
    说着,他便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她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在那儿等着。
    徐燕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雪声一下子远了。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轻轻的嗡鸣,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皮革座椅也暖气烘得温热,她陷进去,像是坠入另一个世界中。
    赵策问她还疼不疼,没等她回答,就探身到后座,从那儿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箱,打开,翻出一管跌打损伤的药膏递过来。
    “先拿着,回去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