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北狄军见他要逃,更加疯狂地扑来。
    箭矢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从耳边、身旁呼啸而过。
    一名亲卫闷哼一声,后背中箭,却依旧咬着牙,推着崔忌往前冲。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
    前方的喊杀声、身后的追兵嘶吼、身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闷哼。
    【不小心把存稿都发了………有点微死】
    第359章 绝境
    程戈面前,粗糙的木案上,那张边角磨损的边境战防图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指尖悬在地图上方,正落在“落雁关”西南方那片表示丘陵谷地的阴影上。
    帐内炭火将熄未熄,寒意从缝隙钻入,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心口处那熟悉的滞闷感又隐隐泛起,带着针扎似的细微刺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够过案几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试图用一点苦涩压下喉间的不适和心头的不安。
    谁料手指刚触及冰凉的杯壁,指尖却莫名一颤,竟使不上半分力气。
    “啪嚓——!”一声脆响突兀地炸开在寂静的帐内。
    粗陶茶杯摔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
    深褐色的茶汤混着茶叶泼溅开来,濡湿了地上铺着的毡毯,也溅湿了他素色的袍角。
    程戈怔住了,目光有些发直地落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片上。
    不是没拿稳,是那一瞬间,手指真的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血脉中流转的力气被凭空抽走。
    紧接着,心口那阵闷痛陡然加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额角顷刻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帐帘就在这时被匆匆掀开,绿柔端着刚煎好的药碗进来。
    恰好看见程戈僵坐案后,脸色苍白如纸,而地上满是碎片。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缝间正有鲜红的血珠一滴一滴落下,砸在深色的毡毯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触目的暗红。
    “公子!”绿柔吓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几乎是扑将过去,药碗随手搁在案上,一把抓过程戈的手。
    只见他掌心被一块锋利的碎瓷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
    “怎么受伤了!让我来弄就好了,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绿柔手忙脚乱地抽出随身帕子,用力按住他流血不止的伤口,又急急转身去寻干净纱布和金疮药。
    程戈任她摆布,目光却仍有些空茫地落在虚空处。
    掌心的刺痛似乎隔了一层传来,远不及心口那股强烈的不安让他心悸。
    待绿柔抖着手替他清理伤口,洒上药粉再用纱布层层裹紧时。
    他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倏然抬起眼,问:“崔忌回来了没有?”
    绿柔正低头小心地系着纱布结,闻言动作一顿,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小了下去。
    “还……还没有。方才……方才听闻赵将军那边,不久前又调拨了一批兵马往落雁关方向去了……”
    又调兵了?
    程戈心头猛地一沉,那股盘旋不散的不安瞬间如同挣脱束缚的凶兽。
    正咆哮着冲撞他的胸腔,几乎要撕裂那本就脆弱的心肺!
    崔忌之前已带走两万轻骑,如今再次增兵……
    他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得案几上的地图笔墨一阵乱响。
    “公子!”绿柔被他吓得又是一惊,慌忙拦在他身前。
    “您的手!您要去哪儿?外面……外面雪大!”
    “去落雁关。”程戈绕过绿柔,一把抓起挂在旁边木架上的大氅,胡乱裹在身上。
    “公子!!!您的身子怎么能冒这么大的风雪!将军知道了定会……”绿柔急得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程戈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门外的风雪里。
    “公子——!”绿柔追到帐边,只看到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迅速被狂暴的风雪吞没。
    程戈翻身上马,战马嘶鸣一声,冲破厚重的雪幕,向着西南落雁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片密集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道路早已被积雪覆盖,难以辨认,马匹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不时打着滑。
    程戈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颈艰难前行。
    落雁关城门户紧闭,城墙上下守军林立,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程戈策马直奔关下,亮明身份,守关将领闻讯匆忙赶来。
    正是先前从主城奉命带兵来援的一位姓周的将军。
    他自然认得程戈,见状大吃一惊,连忙将人迎入避风的箭楼。
    “程教习!您怎么来了?这天气……”
    “周将军,闲言少叙。”程戈打断他,气息因寒冷和急迫而有些不稳,眼神却锐利如锥,“前线战况如何?崔忌现在何处?”
    周参将面色一凝,沉重道:“今日敌军佯攻甚急,韩猛率援兵赶至后,初时稳住了局面,但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韩猛违抗崔将军军令,擅自率部出关追击溃敌。崔将军率骑兵出关接应……至今未归。”
    程戈心头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化为实质!这显然不正常!
    他正要细问,突然一名传令兵疾步冲进箭楼。
    “报——!将军!关外十里发现敌军大队兵马,正朝关城而来,看旗号,是北狄主力前军!”
    周将军脸色骤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紧接着,又一名浑身是血、几乎是连滚爬进来的斥候嘶声喊道:
    “将军!不好了!前方弟兄冒死探得消息,崔将军在饮马川遭敌重兵合围,崔将军身负重创,下落不明!”
    “什么?!”周参将如遭雷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程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霎时发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压住。
    饮马川!合围!重创!下落不明!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关外敌军压境,攻城在即,关内主将失踪,生死未卜。
    守城,则无力救援崔忌,弃关或分兵救援,则关口危殆,百姓必遭屠戮,两难之局。
    周将军面色灰败,挣扎片刻,猛地一咬牙:“速派快马,回主城求援!
    刘校尉,你点两百精锐,从西侧密道出关,绕路赶往野狼谷方向搜寻接应崔将军!
    其余人马,随我死守落雁关!一步不退!”
    关城更重要,必须要守住关城,否则城内百姓就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陡然响起:“我同去。”
    周将军和刘校尉齐齐愕然转头,看向程戈。
    “程教习!万万不可!”周将军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您是……您身份贵重,岂可亲身犯险!战场凶危,绝非儿戏!
    若您有丝毫闪失,末将如何向崔将军交代!”
    程戈缓缓站直身体,大氅上积雪未化:“周将军守关,责任重大不可轻动。刘校尉带兵搜寻,兵力已捉襟见肘。”
    程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过了箭楼外的风雪呼啸。
    “我略通武艺不会添乱,你守好城。”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我会把崔忌带回来。”
    周将军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程戈那双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风雪漫天,遮天蔽日,战鼓阵阵。
    落雁关西侧一处隐蔽的隘口,石门在机括声中缓缓移开一道缝隙。
    程戈一身利落劲装,白色帷帽的纱帘在狂风中剧烈翻飞,疾驰远去。
    ………
    程戈僵立在马背上,白色的帷帽下,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片被鲜血和死亡玷污的雪原。
    七横八竖的尸体,大多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玄色衣甲,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势凝固在厚厚的积雪中。
    鲜血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将纯白染成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与褐黑,又在极寒中迅速冻结,形成一滩滩狰狞的冰血混合物。
    有些尸体已被新雪浅浅覆盖,只露出一只僵硬的手或半张青紫的脸。
    断矛残旗半埋在雪里,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着掠过这片死寂的屠场。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突围战,或者可以说是一场单方面的追杀。
    程戈看着面前的场景,心口那熟悉的绞痛,几乎要啃噬他的理智。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掌心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崩裂开来。
    鲜血渗出纱布,一滴一滴,落在马鬃上,又迅速被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程教习……”身旁刘校尉的声音沉重,“此地不宜久留,狄狗可能还在附近搜杀残兵。”
    程戈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冰寒刺骨、混杂着血腥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抬眼望向四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片密集得如同扯碎的棉絮,能见度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