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从真定府出发的人都在行军,但行军质量是各有高低的。
    比如说这里有一支“宣抚处置使司”下属的军官团,每个人都有个官职,不是都头就是都监,但和那些灰头土脸,穿着旧衣旧甲的小军官就很不一样。
    他们都有高头大马,身上都穿着崭新的衣袍,圆领袍里面是洁白的丝质中衣,袍外面还有一件用多层布料细细缝制而成的罩袍,罩袍最外层多半是锦缎,底子五颜六色就不说了,还得将各种朝廷不准许的织金工艺用在里面。
    出城时就非常壮观,一大群光华绚烂的富家子弟,人人都长着一张跃跃欲试的脸,人人都对这场战争抱着快乐又精彩的憧憬。
    直到长公主从马车上走下,来到他们面前。
    有人在很久以后还记得她那一日的穿戴,比起富家子鲜艳夺目的铠甲与罩袍,长公主的道袍绛红如沉凝的血,她的神情也是如此。
    她说:“沙场岂是儿戏之所?我已经见过宇文宣抚麾下王师,尽是男儿,唯一不放心的只有诸位。”
    富家子弟们一下子就不快乐了,他们皱眉,有点气愤,有点不平,且十分委屈地看着她。
    有人就大着胆子说:“殿下何以轻视太过!臣等既投笔从戎,就已抱定马革裹尸之心,绝不令朝廷蒙羞!”
    “对!”
    “是也!是也!”
    长公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身侧一个女道恭肃地递来一只匣子。
    里面放着一叠符箓,她说,“诸位郎君未及弱冠,家中岂无老母倚门而望?这些平安符箓,是我亲手所写,供奉三清神前四十九日,沾染香火……”
    长公主似乎还说了些啥,但大家有点听不进去了。
    好委屈,但是又好羞愧呀!
    当初长公主初来河北,人人当她是骄奢淫逸的贵女,跑过来准备祸害贵族美少年,现在她苦口婆心,如长姐一般待他们亲切又放心不下……可归根结底还是拿他们当小孩子不放心!
    有人胸中就激荡起了很激烈的感情:“殿下待臣等如手足,臣等敢不尽心效死,收复山河!”
    是蜜蜂小狗,傻乎乎的富家子,也是满心满眼都是建功立业的大好青年。
    她冲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不待他发愣,那笑容就变得郑重而庄严:
    “诸位能有此志,我无忧矣!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女真蛮夷犯我乡土,掳我百姓,诸位须当抗厉奋武,奋兵讨击,复我山河!”
    大好青年们就齐齐地用洪亮高亢的声音回应了她,“天佑大宋!”
    从真定到唐县没有多远的路,哪怕是两条腿走路,有个几天也就到了。
    唐县的城下忙碌了好几日,疯狂地扩大营,挖壕沟,又将唐水引了一支进营中,作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活水护城河使用。士兵是忙不过来的,而且他们又有作战任务,就只能苦一苦百姓,全家老小齐上阵,都被征进军营当了劳役。
    刚开始就有逃的,但没逃多久,又悄悄溜回来了,也说不清那流言是从哪飘过来的,说:营中有座金山呢!每天都给役夫们发一把!
    待这群民夫进了营,就大呼上当:山是有,可是一座铜山!而且还有冷脸小吏在那守着,根本不让你随心所欲地抓!每天只给发那么一小把而已!
    虽说金山没有了,但有钱拿,还管饭,营中还有个两只眼睛一样大的青年军官时不时过来督察监工,不许随意鞭打他们……骂,骂这个避免不了,偶尔偷懒了,闯祸了,挨监工一两脚,役夫们也就忍了。
    尤其让他们能放心待下来的,是神霄宫派过来了一群女道,那些被征进营中服役的妇人就被她们管着,虽说这群出身真定大族的年轻女道脾气也不太好,但妇人在她们眼皮下做活,什么兵士敢过来动手动脚呢?
    别说动手动脚,多看几眼都会被女道指着鼻子骂。
    有些妇人还将家里无人照看的小娃子也带进来了,女道们就很不高兴,商议过之后决定扣这些妇人每人每天一个大钱,多给她们家小孩留了半碗饭。
    一天下来,半个村的民夫都挤在臭烘烘的大帐篷里,也能一边围着火盆取暖,一边吃点东西,再嘀嘀咕咕要是这仗打上一个冬天,全家老小的粮食都省下了,竟还有十几贯钱的收入!
    于是军营里忙归忙,大家的情绪就都还不错。
    刘韐领兵进了大营,巡视过一圈后,就笑呵呵地叫岳飞进帐。
    “鹏举勇猛善战不说,又能约束军纪,安抚百姓,这大营内外竟然井井有条,长公主当真伯乐再世呀!”
    岳飞低头抱了个拳,“金人前军一万,尚在庆都驿,中军离庆都驿尚有三十里,明日将至。”
    刘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察觉到在整个大营情绪都不错的表面之下,岳飞那很忧虑的心。
    “那咱们先升帐。”
    岳飞说:大营看起来很好,很体面,是因为祁州军大部分都进城了。
    当然,宇文时中此时也在城里——有跟在身边的小内官就偷偷嘀咕:别看宇文相公在公主面前总是一脸愁苦,人家出门可威风啦!整个定州的官员现在都汇聚在唐城,排队等着他接见呢!
    就这么热闹,大家也都看不见城里的祁州军,他们都在角落里,大部分在道观里,小部分在医馆里,痛苦地躺在干草上,偶尔也会骂骂咧咧,但在喝过一些安神止痛的汤药后很快又会陷入静谧的昏睡,不令城中的显贵们知道最近这场战斗的真相。
    升帐时的王善就没料到,他来时仔细看过地图,现在就说:“既然完颜宗望的中军未至,咱们何不趁此机会,集中兵马,击破金人前营,令其不能相顾呢?”
    “小先生所说,我也想过,”岳飞说,“只是有些艰难。”
    帐中这一群新来的武将就问,“哪里艰难?”
    “我军新败,彼军士气正盛。”岳飞说。
    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脸。
    “不过是偶有挫折罢了!”刘子羽说,“我大宋王师而今才是士气高昂,鹏举可亲见过了?”
    帅案后的爹就冷冷地咳嗽了一声。
    这回儿子没听话,而是很执著地说:“父帅,儿愿为选锋!试一试这群辽人的轻重!”
    刘韐想了一会儿,“也罢,你就领那些处置使司的……都头们,给你五千兵马,与定州军合力破贼!”
    傻儿子应下后想了想,“能再给儿十几个传令官吗?”
    一切都刚刚好,第二天兵士们离开新鲜的干草席,吃饱穿暖准备出营时,有斥候冲进了大营,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斥候说,董才领兵离营,绕唐县悄悄南下,而今正在东面的大泽中穿行!
    这不是巧了吗?宋军少骑兵,金军骑兵强盛,因此前几次在唐县的战斗中,不管金军是胜是败,最后总有骑兵兜底,可这一次,他们是没办法沿着山脚下穿过唐县,那就只能穿沼泽地,可沼泽地里行军,你骑兵怎么跑起来呢?
    那不是要被俺们大宋天兵轻松拿捏?
    消息一传出去,军官团的青少年们立刻就兴奋起来了!
    “我要亲手杀一个敌人。”蜜蜂小狗说。
    同伴立刻嗤之以鼻,“什么话!我要亲手杀十个!”
    “杀一百个!”
    “一百个都是女真人!辽人和咱们都是同样的汉人,我才不屑拿他们报功!”
    他们吵吵嚷嚷地就出了营,一路上甚至还在想象自己作战时的样子。
    忽然有人就又问:“你们不怕吗?”
    蜜蜂小狗捂了捂胸口,“殿下的符我贴上了,她是一定会保我平安的,就算我战死了,神仙们都看着呢,我肯定也有个神位!”
    “哼,就算是上天当神仙了,我肯定位阶也比你高些!”
    刘子羽听到了就调转马头,走到他们身边,“父帅整天骂我傻,我看你们才是真傻!竟将沙场当了儿戏!令旗都记下了吗?金钲战鼓号角声都背过了吗?”
    傻子们就稀稀落落地喊:“记住了——”
    虽然傻,但这场战斗开始时,他们表现得很好。
    宋军是有心算无心的伏击,而充当先锋的军官团又人人都配备了精良铠甲。
    金人用刀很难伤到这群铁罐头,那就只能换大斧,可大斧笨重,每个傻小子身边都配备了几个家里高价雇来的老兵,很懂得怎么和大斧兵狗斗,傻小子们又不怕死,嗷嗷叫着往前冲,这一波冲过去,就给敌人阵线冲散了。
    王善骑在马上,拿着岳飞手绘的地图,抻着脖子比对了半天,忽然说:“东北方不足三里有个水泽!”
    刘子羽立刻就下令:“快传令下去!”
    传令!对不同位置的傻小子传不同的,浅显易懂的令,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小股兵力,与后面的兵马配合,一起将阵线逐渐向东北方那个湖泊压过去。
    韩信肯定是能背水一战的,但你们这群金狗能吗?
    水泽里忽有路过的候鸟飞起,惊慌失措地盘旋在天空,不知地面上这些明明长了同样外形的种族究竟为何彼此战斗得这样激烈。
    刘子羽和王善领着一群富家子,一步步展开了包围圈。
    包围圈不是很大,只有半圆,但另一半是半圆形的芦苇水泽,一脚踩进去,人可能陷进去,更可能整个就沉底了。
    他们就是这样设计的,而在这个大泽里,完颜宗望即使想救援也来不及。
    这场战斗开始时确实是这么顺利的,有如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