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江阴发行债券的事刚开始没怎么被关注。
    长公主挑的就不是个大城,她就是拿这里当试点。
    刚开始泉州和广州听说了,只觉得庆幸——还是觉得朝廷就是一头貔貅,吃进去多少钱都不会吐出来,天高地厚的,全国的钱都得往汴京送,你还指望留下?
    再然后江阴开始一点点修港口,周围的失地农民就有地方去了。
    江阴有朝廷驻扎的官员,专管工程的,方方面面都要管,农民不懂“方方面面”都是哪些,但这些小官员会给他们划出许多的规矩限制。
    刚开始还挺麻烦的,农民不懂规矩,说解手就解手,找路边就算茅房,小官员就必须制止他们,教他们营地的便溺坑在哪,工地的便溺坑又在哪。教过了这些,又教他们每日从早上醒来后要做的事,起床要洗漱,干完活后要统一沐浴,衣衫要洗,磨坏了官府发他们新衣服——必须穿身上,不许偷偷留给家里。吃饭前要统一打水涮碗,吃过饭不许光舔干净!还要洗一洗!
    等到了工地,要求就更多,比如说扛木头必须几个人扛,受伤了小队长必须会紧急包扎止血,码头上必须有几个缝得细致的皮圈子,针眼都用胶糊上,但密封性还是挺差劲,需要每天晨昏吹两次气,备着有人落水扔下去。
    规矩很多,而且很麻烦,但官府给钱从不拖欠,小官员也不会随意打人,打人是要公开处罚,拉到所有人面前,有理有据地说清楚为什么打,打多少,然后再打,一般是偷盗或者私下打架。打得不重,但打过之后会赶出营地,营中有懈怠的调皮的,被收拾过几轮后就老实了,不敢再犯事。
    当然也有小官员私下里打人的,还有其他州县的流民,青黄不接时拖家带口来了,因此还带着家眷,这也在长公主的预计内,因此也为他们修了民夫营之外的家属营,就挑了两个脾气很大的女道官,还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小道士管理。
    女道很骄横,也算勉强按照长公主留下的规矩办事,但见到妇孺不讲卫生的就要指着鼻子骂她们,骂得很难听。妇孺也不敢反抗顶罪,只能听着她那一串串尖酸刻薄的汴京话骂出来,跟水银泻地似的。
    都是京城里的大小姐,跟着长公主出来镀金的,怎么管?没得管。
    后来有工地上的小官吏见到流民中有少女,衣衫褴褛也掩不住美色的,就动了心,过来想要拖拽了去,妇孺们是不敢反抗的,但会哭,哭声就引来了女道。
    女道带着几个小道士就冲进窝棚里了,气势汹汹地给那个小官拎到营地前痛打一顿不解气,还给他剥光了挂在马车后面,江阴城里跑了一圈,最后扔到大街上。
    全是私刑,那小官也是当地乡绅出身,有些势力,原可以想办法报复这个女道的,可是,世道变了!
    那些买了债券的知交故旧都变了脸!他们说:“你可不要犯浑!这些女道是殿下面前挂了名的,领了诏来此督监,身份何等尊贵!你要是个胆包天的,你去追殿下的船队讲理,你要是个没胆的,你不要妨碍江阴父老的大事!”
    这人就被家里人领回去了,没脸见人了,十分凄惨。那妇孺的营地里见了这个,心中就很感激,流着眼泪三番四次去道谢。
    当然小女道画风稳健,不太领情,叉着腰又骂她们没骨气,又骂她们凑出来的礼物寒酸得紧,她看也不要看,脏兮兮的洗不干净,怎么吃!快拿回去你们这群泥腿子自己吃!
    泉州和广州的官员听了这些话,就觉得很庆幸,殿下也整治了他们,但只是让他们整一整吏治,吏治有什么可整的?都到这地方了,能凑合活就不错了。
    码头要干净,对待客商要客气,流程要尽量简化——要是都听殿下的,他们整日里也不用挣钱了,他们辞官回家得了。
    这些人就很乐呵,叫了市舶司的属官来,开了几次不痛不痒的会,过分的地方稍稍收敛些,反正这两个地方是大港,番商就该捏鼻子忍了的。
    他们又过了些很舒服的日子,然后渐渐发现形势不太对了。
    客商开始明显减少了。
    到港不卸货,只作简单补给,然后就走。
    问他们去哪里,人家说:“去江阴!”
    市舶司的官员就很生气,江阴是淡水港,放着海路不走非要进长江,江阴的工程大着呢,要完工且得几年!去那里,什么道理!
    但番商说,虽然远些,也确实是没完工,但划算呀!
    江阴修好的码头就开始用了,没修好的继续修,经常是东边的码头井井有条,西边码头乌烟瘴气。但修好的码头靠了岸,码头上有市舶务的官员,派小吏一次性给船检查完,发文书,不要钱,也没有厢军什么事儿了。
    这就很让熟悉大宋的客商震惊,说不上少收了多少道钱,反正就是少收了很多道。
    接下来有干净的客舍睡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客舍修得别致,它前面是客舍,后面是江阴府的特色产品展览。
    不准确,不是只有江阴府的特色产品,还有许多精美的工艺品,还有客商见都没见过的丝绸,都给客商镇住了,就问:“这是江阴的特产吗?”
    “自然不是,”那个官营客舍老板就很神秘地说,“我们这儿修了几个大作坊!都是京城来的工匠和京城来的料子!”
    “怎么?这都是京城货?!”客商很敬畏,“我在泉州和广州却不曾见!”
    “当然见不到!那里也没有小虞相公呀!”
    “小虞相公如何?”
    “小虞相公,貌美如花!”老板轻轻地指了指自己的脸皮,“人家生得好,被派来咱们这里,那是历练!长公主能放他自己在这苦熬么?!”
    非常浪漫,浪漫又隐忍,这对有情人双方都很隐忍,小虞相公心中自然是有爱慕的,可不能明说,殿下是圣君,不要用私情挡了她的路,她的路光辉万丈,他只要默默地为她效忠,作为一位贤臣,辅佐她治理这个王朝就够了。
    他会不会在春月夜里望着那一轮明月叹气呢?会不会写几首缱绻又哀伤的诗呢?明月高悬照是照我了,可也照别人呀,生气,不行,不能生气。
    那明月公主是住在天上的,可她的少年毕竟与众不同,她伸出双臂到他面前,不仅要他沐浴在皎洁月光中,还要赐福给他,什么太上皇的工匠班子,什么大宋最好的港口,什么聪明勤劳,贤良正直的官员,她全都送到他身边来,像轻柔的夜风在他耳边说:这就是她双唇吐出的情话,她隐忍的真情……
    外国客商听这些就听得津津有味的,甚至还买了几本大宋特有的话本子,其中有些因为就差指名道姓,被小虞相公领着铺兵查抄了书铺。小虞相公那天很生气,那张脸气红了都,但是他大部分禁令大家都遵守了,就这个不太给力,被查抄的话本子都被烧了,但百姓们已经买了一些在家里,那就在黑市上涨价了,甚至京城派过来的官员和小道士也要求购,还有个很傲慢的女道也买了一本回去,但是她说:“我要给这本书送回汴京,给萧将军和李世辅看看,我不嫌事大!”
    现在外国客商拿着这本《明月公主》就很高兴:“我要请一位我们的文人,将它译成我们的文字,它实在是太美,太忧伤了。”
    “好!不能让它埋没了就好!”
    对于客商来说,廉洁高效的行政系统和安全干净的客舍已经让他们愿意来江阴了,何况这里还有最好的商品,还有这么个配套的爱情故事!等到卸货时,他们又体验了这里最好的货栈,给他们交割商品提供尽其所能的服务。
    小虞相公还定期跑过来,请他们吃饭!
    果然是俊秀如玉的青年俊才,配得上殿下对他的偏爱!长得又好,声音也好听,尤其是态度很亲切,他会对每一个客商微笑,问他们的故乡如何,是否思念亲人,出门在外,平安为上,有没有在大宋的海域遇到过海盗,如果遇到了,一定要告诉他,他们的厢军开始训练水师,就是用来打海盗的。还有呀,海上多风浪,风雨季若来,不如在江阴避一避,候它过去。
    小虞相公甚至在听说有客商很思念故乡时,还让人在客舍布置出几个符合他们当地风情的房间,东瀛的高丽的三佛齐的,只要来做生意,给大宋挣钱,都用心思去招待,这就让后来的客商见了很感动,哭了好几个。
    船长们都有自己国家的同行朋友,互相分享信息,渐渐地就都知道江阴港的好处,他们越往这里来,其他港口的宋商也就往这里来了。
    泉州和广州是过了很久才察觉到的,很生气。
    “虞允文这小白脸!迷惑了殿下也就罢了!怎么还迷惑了那些番商!”他们一边牢骚,一边骂自己儿子:“要不是你们生得不如人家,咱们这么大的城,何至于此!”
    儿子说:“爹爹啊,骂儿有何用?上表求殿下发符箓,修港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