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港口在逐渐变化,而且不止是金钱的进益。
    港口扩大了,就能吸收更多的百姓来做工,都是好百姓,白天勤勤恳恳在码头上干活,到了晚上还要回去做活,他们也要盖房子,官府给他们划定了居住区,他们就在那里盖房子,江南很温暖,房子盖得也快,只是要注重防水,雨季来时不能发霉,还要防风,台风来了不能给房顶掀翻。
    盖房要用料,长公主提前也替他们想到了,江阴从周围运料过来建港口时,也要带上这些民夫一份,允许他们用工钱买成本价的材料,这样民夫就能更快将自己家的房子也建起来。
    有人也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随行的官员里有跟着张叔夜镇压过农民起义的,就劝长公主:“叫他们这样集结串联,不是件好事。”
    长公主说:“为什么?”
    这个官员就忧心忡忡地说了一些话,比如说民夫太多了,都是青壮,又受过训练,知道令行禁止,他们能听懂规矩,这就是成为士兵的基础。长公主对港口的要求细致严格,给他们每日的饭食都能吃饱,他们身体就会健壮,时间久了就会骄横,接下来如果有贼人生事,鼓动他们造反,他们就能造成比农民更大的危害。
    “你说,该怎么办呢?”
    这位官员就说了一些想法,都不利己,但也相当不利人,他认为这些民夫的待遇太好了,该降一些,让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苦苦挣命,但又能勉强养活家里的孩子,不至于全部杀死。
    活是活不得的,但也不能全死,微死,半死不活。
    长公主说:“我读话本子,里面有一个人,就像你说的这般。”
    官员从长公主的语气里听不出好话,只好很谨慎地问:“不知是何人?殿下如何看他?”
    “是一个叫德川家康的人,”她说,“我听说他的外号是老王八。”
    过后也有虞允文委婉地对她说:“虽苛待了民夫,却也是一片忠心,殿下不可不察啊。”
    她转头看向王善:
    “你说,他会不会反叛我?”
    王善吓一跳,“臣看……看不出,殿下治理天下,井井有条,他为何要行此夷族的大逆之事?”
    “民夫如果生活得很好,他们为什么要冒死反叛我呢?”
    王善就说不出,他也反叛过她,那时候也是西城所搜刮了蜀中的土地给公主,百姓们日子过不下去了,自然生出许多贼匪。
    她说:“在我治下有好几次农民起义了,我自己要记得,你也要提醒我,我得时时刻刻知道,他们也有妻儿老小,要是他们揭竿而起,那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殿下劳苦非常,可人力也有穷尽之时,”虞允文说,“实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我将天下背负在身,我的一个念头,就是许多人败家破业的命运,”她说,“我一定得警醒。”
    那个人提醒的也不算全错,等到日后,港口逐渐兴起,大宋的税收里,关税有了重要地位时,港口的工人自发就要搞起工会一样的组织——或者说是五斗米道之类的,大家一起交点钱,有人要是伤残了或者有急病,就拿这份钱当补贴,不至于妻儿老小饿死。
    再后来工人们的胆子更大些,还可以和港口的官员谈判,要点小权益,比如说冬天下水的工人受了寒,到老是要受罪的,那下水就要多给几十钱的工钱,不能和翘着二郎腿在码头看箱子的人一个工资待遇。
    有些要求是合理的,有些要求不合理,还有些要求可能会乱七八糟,像是来台风了要不要扔一个人下水,祭祀一下长江。不过赵鹿鸣提前预判了这一点,用神霄宫代替了五斗米道,合理的要求可以带着工人去争取,不合理的好声好气商量,至于本地民间一些陋习,那就要祭出长公主的大棒——敢拜那些邪神,还有狂嫖滥赌的,岂不知完颜宗望和完颜娄室这样的金人名将都是长公主施法咒杀的么?!等长公主有空了,一符箓给你咒死!
    道士大部分是本地的,干得好可以去京城进修,干不好京城派过来个道官盯着,朝廷挺怨念的,有人背后吐槽,说长公主心狠手辣,录取进士一年比一年严,都不发官了,原来官都去她的神霄宫了。
    不过吐槽也得小心,万一叫长公主听到,也一符箓给他咒死了呢!
    江阴港的税收明显上涨之后,朝廷也看不惯其他的港口了,大家都是河边海边,你们还是海港,人家路途更近些,怎么就收不上来税呢?是被贪污了,还是无能呢?要是被贪污了,那你得去琼州替殿下砍椰子,要是无能,大宋最不缺的就是官,新科进士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的,都排队等着干出点业绩,要不你们去琼州看同事砍椰子吧?
    泉州和广州的市舶司被带走几个,又来了几个新的,从上到下就风气为之一变,捏着鼻子也要学江阴,岂不知大户们也摩拳擦掌,等着买债券呢!江阴的债券,已经开始返本带利了,每年返两次!人家东瀛的船队特地都跑过去了,那船除了臭些,再没别的毛病了!
    长公主叮嘱虞允文:“东瀛的客商,需多用些心。”
    “臣愚钝,还需殿下解惑,东瀛人有何特异之处?”
    “人没有,”她说,“他们的货有。”
    这个时代的东瀛没什么特别的,有天皇,但主政的是天皇的爸爸或者爷爷,上皇待久了还要出家,法皇称“院”,因此就是院政时期。天皇长大了,也想夺权,也不想要爷爷硬塞给自己的媳妇,尤其是媳妇的身份又有争议——总之,东瀛的上层是不关注大宋的,他们忙着爷爷孙子内斗。
    但贵族们依旧需要大宋的商品,并且会出口一些精致的小物件过来。
    比如说倭刀,锻造精良,武将们很喜欢,她也得了两把,送去河东了,让王穿云管理的工匠们做个参考;再比如说扇子,东瀛有折扇,也是宋人喜欢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些精美的漆器,赵鹿鸣见了就举起一个太上皇,太上皇愤怒地关门创作了一些日子,连心爱的猫都不摸了,监督着他的工匠们造了一批工艺相当精妙的瓷器。
    大宋就拿这个以物换物,省得铜钱流失太多,又钱荒。
    但这些都是边角料的商品,长公主最需要的还是东瀛的硫磺。
    东瀛火山多,因此硫磺就非常便宜,运过来能换精美的瓷器丝绸,带回去转手就卖出数十倍的价格。
    还有虞允文看了就牙疼的精美首饰,也有东瀛商人花天价买了去,一套首饰就抵上几艘大船的硫磺。
    但听其他的东瀛商人说,那个商人最后并没有因此获利,因为他只买了一套首饰,辗转着送进皇宫时,皇宫里正斗得厉害,失宠的中宫和得宠的皇后斗得不可开交,甚至听得赵鹿鸣也津津有味。
    总之,一船又一船的硫磺被运过来,而后就逆长江而上,到了不知什么地方下了船,被穿着道士服装的军士护送着进了山里。
    这事女真人也没关心过,他们的手伸不得那么长,况且大宋的港口每天忙忙碌碌,除了硫磺之外,各国商人也会运来各种矿石木材药材之类的原材料,朝廷有时候会采购这个,有时候又会采购那个,女真人看也看不明白其中哪些商品是长公主特殊关注的。
    长公主准备往回返时,已经要过端午了。
    她出了一趟门,在南边吃了不少好东西,虽说春天的海鲜不够肥美,可胜在新鲜,不管是贝类还是鱼儿,她都吃了点,而且寻常她吃东西清淡是为了安全起见,食物好不好吃是次要的,但海鲜这东西做法最是清淡,洗干净了不管是清蒸还是下水煮一煮,怎么做,长公主都吃得很香。
    等到她往回走时,已经进了长江流域,又在餐桌上看到海鲜了。
    长公主就很不高兴。
    “我要回京去,你们也将海鲜一路送回京里去么?”
    尽忠使劲搓手,说:“殿下,也是下面的一片孝心,奴婢倒是想,可殿下最是体恤万民的,稍微用一点人力物力,殿下就不肯,奴婢心疼呀……这是沿途的大户孝敬殿下的,断没有用咱们的钱。”
    说完之后,他还要冲两边使一个眼色,就有另一个小内侍赶紧接上:“况且那个大户领了咱们的符箓,赚得盆满钵满的,他谢还来不及呢。”
    长公主就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说。
    可只要她稍微点头,他们就会理直气壮地将所有的东西,珍贵的不珍贵的,她吃了用了或者不吃不用的,都一股脑送到京城去,就像她爹爹喜欢太湖石,那也未必要倾全国之力,可一定也有人对他说:“不要紧,皇帝富有天下,正该如此。”
    等他们说完,她说:“我可算知道了,古代的圣主实在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