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小哥完全不敢上前,甚至偏了偏身子,面朝道路旁的灌木丛,恨不得自己缩成一团。
    他又默默感慨:这有钱人的感情生活可真是......狗血啊。
    小哥还是留了个眼神在韩舜身上,瞄到他转身了,便凑上前,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他道:“哥,趁着现在阳光好,我们先去看房吧。”
    韩舜好一会儿才应他:“对不起,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看了。”
    小哥心里一叹,但还是摆出理解的样子,“好的,没事,那您改天再过来看也行。”虽是这样说,他心里清楚,这十有八九没戏了。
    “那我陪您到地库取车子吧。”
    “好,谢谢啊。”
    “没事。”
    小哥抄近路带韩舜到了地库,走到车子前,回头却见他脸色十分萎靡,仿佛要碎了。
    韩舜单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伸进衣服掏车钥匙,动作很慢。
    掏出钥匙后,他看向小哥,“你会开车吗?”
    小哥一愣,立马答:“会。”
    “能麻烦你开车送我回去吗?”
    小哥看他脸色不对,忙道:“可以的,哥你没事吧?”
    韩舜极轻地点了下头,把钥匙递过去,自顾自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坐上去后,往后一靠,整个人仿佛陷进了座位里,一动不动。
    小哥小心驾驶,把客户送到了家,停好车,熄火。
    韩舜拉开面前的储物盒,抽出了一个长款的钱包。
    小哥看到他递过来的几张钞票,忙摆手:“哥,不用,真不用,我这举手之劳而已。”
    “请你收下吧,耽误你时间了。”
    听到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小哥顿了一下,点点头。
    “谢谢哥。”小哥收下后,又关切问了一句:“哥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很差,要不我送您去医院?”
    韩舜摇摇头,推开车门。
    韩舜上楼进屋,他感觉身体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他倒了杯水,放进微波炉里叮热,喝下,腰腹处顿时像揣了个火炉,热烘烘的,可除了那一处,身体其他地方还是发冷,如坠冰窖,冷得止不住颤抖。
    他走进卧室,躺上床,闭上眼。
    他觉得这一切很荒唐。
    这几天,他咨询了律师,约见了C姐,抽丝剥茧地把双方风险、利益代价了解个通透。
    C姐对他说,她没得选,你和雷总是天然的利害冲突,必须有一方彻底退出才能撇清关系,而你跟舜一又是高度绑定,如果你退出舜一,肯定人心浮动,资本也跟着撤,我想你也不会这么不负责任,为了一段感情就把你的员工和投资人都扔在半道上吧,那么就只能雷总退出了,可是请你站在她的立场想一想,你跟斯尧不过才几个月的感情,你们未来如何也不确定,坦白讲我们内部对舜一有很乐观的预期,所以你拿什么理由去劝雷总卸任董事,让她放弃未来几千万乃至上亿的carry,就拿你对斯尧的爱吗?这在雷总看来是很荒缪的。
    C姐还劝他了一句,事缓则圆。
    事缓则圆……
    可是一个项目周期动辄数年,所谓的“缓”,要缓到什么时候?
    钱超过了一定数额就不过是一串冰冷的静止的数字,为了一串数字就舍弃生命里鲜活流动的爱,去投入漫长的没底的等待,他觉得也很荒谬。
    他考虑清楚后,又请C姐帮忙约个会,他要跟雷鑫当面谈一谈,只是不巧,雷鑫出差了,他需要等几天。
    她那天说,在利益面前,她可以毫不犹豫舍弃他们的爱情。
    而他想告诉她,在他们的爱情面前,他可以毫不犹豫舍弃利益。
    可是现在,他发现,她的爱情和他的爱情,极不对等。
    她的爱情,像是轻如鸿毛。
    而他的,重如泰山。
    这巨大的落差,要他拿什么样的心态,拿什么样的三观,拿什么样的意志去填补。
    当他把自己解构了再重构,那重构之后的他,还是他吗?
    难怪她一直说,不值得。
    呵。
    韩舜不知道沉睡了多久,睁眼时,天黑得一塌糊涂,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震动了好一阵。
    韩舜头痛欲裂,撑起身子,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是琳达。
    不知道她打来电话所为何事,韩舜还是忍住不适接听起来。
    “韩总,没想到你还会闷声干大事呀。”琳达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这下有了雷总做靠山,以后融资都不用愁啦。”
    韩舜听得云里雾里,揉了揉太阳穴,皱眉道:“琳达总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琳达再开口时,是更加试探的语气,“红延的雷鑫雷总,她女儿未婚生子,今天给孩子办了百日宴,大家私下都在猜孩子生父是谁,韩总,我说你就别跟我装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左斯尧认识。”
    “百日宴?”韩舜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琳达又是静了几秒,仿佛在琢磨他有没有装。
    “是啊,百日宴,可惜我没能被邀请,不然啊,我就可以亲眼看看那孩子跟你长得像不像,到时候你想糊弄我也没用,哈哈哈。”
    韩舜下颌绷紧了下,他将手机稍稍挪开,不让自己紊乱的呼吸传到电话对面。
    “韩总?有没有在听啊?”
    韩舜唇角溢出一丝复杂的笑,目光如隼。
    “谢谢琳达总特意告知我这个消息,下次有机会碰见雷总,我可以跟她道声喜了。”
    听到他像是事不关己,琳达愣了愣,迟疑了一下,“真不是你的?”
    韩舜不露声色道:“我没有被邀请,大概是层次不够,琳达总没有被邀请,是不是因为喜欢嚼舌根?”
    “......”琳达试探不成,反被他嘲讽一番,气得一把挂了电话。
    韩舜翻身下床,从玄关拿起车钥匙就下楼。
    电梯桥厢光滑的镜面映出男人肃穆的脸,下颌紧绷,眉目沉凝,可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体里掀起了狂风骤雨,几乎要疯了。
    当韩舜驾着车疾驰在高架上时,左斯尧正躺在床上搂着小雨滴,小家伙睡得正香,脑袋搁在她手臂上,她手臂很麻,却舍不得抽开。
    “斯尧,吃晚饭了。”慧姨推门进来,轻声唤她。
    “好。”
    慧姨走过来,把小雨滴轻轻抱到婴儿床上,慧姨转过身看到左斯尧的脸,愣了下。
    左斯尧没注意到慧姨的眼神,抖了抖麻掉的手臂,下了床走去卫生间,这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泪痕乱七八糟,加上头发凌乱,活像个鬼魅。
    她洗了把脸,收拾了一番自己,才走出卧室,在餐桌前坐下。
    玄关那边,叶嫂在跟门禁对讲机里的人说话,听到什么后她面色讪讪,拿不定主意,搁下电话跑过来请示雇主。
    “斯尧,楼下有个男人,一直要求我开门让他上来,他还说他是宝宝的亲生父亲。”
    左斯尧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慧姨在一旁愣住:“什么男人啊,长什么样?”
    叶嫂说:“模样挺周正的,说话也蛮有礼貌的。”
    左斯尧搁下筷子,起身走向玄关。
    为什么?她刺他还不够深吗?为什么还要背鼓上门自找苦吃?为什么非要逼她说狠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得她里外不是人?!
    左斯尧拿起电话就吼过去:“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我要看看我们的孩子。”韩舜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像是对牛弹琴,左斯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了不是你的!”
    “你骗了我,孩子根本不是两个月,是三个月,我还知道今天你们给他办百日宴了,不要再试图蒙蔽我了。”韩舜的声音有了起伏,有股难抑的怨气。
    左斯尧一时怔住,他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他的?!
    “快开门,让我上去!”韩舜咬牙切齿,再也受不了她三番五次地推开他。
    左斯尧急道:“你赶紧走,我不会让你见的,这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斯尧,别逼我!”韩舜声音骤然拔高,恨恨道:“你把我逼疯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是害怕我们在一起会让你妈陷入利益输送嫌疑吗,你要是不让我看孩子,我就把事情捅出去,我跟人爆料雷鑫孙子的生父就是我。”
    “你......”左斯尧浑身一震。
    “你们不是最看重利益吗?要是把我逼疯了,那大家玉石俱焚,谁也别好过。”他威胁她。
    “韩舜!你理智一点!”左斯尧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没有办法理智!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说你不爱我,说你有压力,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借口!”他的声音几近歇斯底里。
    “不,不是假的。”左斯尧顽抗着,眼里已涌上泪花。
    “斯尧,不用再抛下我一意孤行了好吗,你担心的我们在一起影响你妈利益的问题,我会解决的,你相信我,我会跟你妈谈,我就算放弃舜一,我也要你和我们的孩子。”
    放弃舜一?
    天呐,简直疯了!
    他要弃几亿的投资额和那么多家投资机构于不顾吗?
    他要弃舜一上百号员工于不顾吗?
    他要弃围绕项目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的饭碗和心血于不顾吗?
    疯了!造孽啊!
    左斯尧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韩舜,我跟你摊牌吧,本来我跟你在一起就别有目的,我只是看中了你的外形条件,想借你的精子生孩子,不然你以为我当初对你那么主动,是对你一见钟情吗?!你猜我遇见你那天我为什么会在交大,那是因为我在给我的孩子物色生物学父亲,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勾搭你,撩你,不是因为喜欢你,只是看中了你的基因。我只是在利用你,把你当棋子!”
    这一句一句刺骨的话,像刀刃,能把一个人的真心捅得千疮百孔,能把一个人的自尊撕成碎片。
    可这是把双面刃啊,在伤他的同时,她自己也被割得鲜血淋漓,对着自己爱的人去揭露曾经对他的算计,是一件极其不堪的事情,她原以为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她初遇他时的不纯动机,她曾以为这些算计可以被后来的真心所覆盖,被日益增长的爱意抹除,可现在还是以一种不被修饰的方式赤裸地说了出来,在爱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卑劣,何尝不是一种凌迟。
    电话那头忽然一阵死寂。
    这寂静太长了,长得让人心慌,左斯尧屏着呼吸,死死拽着电话,指尖止不住颤抖。
    为什么不说话?
    终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斯尧,我心脏好难受......”
    左斯尧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头忽然传来另一道急促的男声,带着惊慌,“哥你怎么样了?哥!来人啊——有人晕倒了!来人啊,快帮帮忙——快叫救护车!”
    接着一阵嘈杂声,脚步声,叫喊声,乱成一团。
    话筒从左斯尧手里滑落,一下砸到了墙上,发出尖锐碰撞声。
    慧姨小跑过来,看到她煞白的脸,吓了一跳,“斯尧?怎么了?”
    左斯尧浑身一抖,像是被这一声叫醒,反应过来后她急声喊:“我手机呢?快去把我手机拿过来!”
    叶嫂闻言从餐桌抓起她的手机跑了过来。
    左斯尧接过后,连鞋都顾不上换,拉开房门就往外冲,急急地戳了几下电梯下行键。
    慧姨见她穿着单薄的家居服,连忙从玄关衣柜里扯下她的外套,忙给她披上。
    左斯尧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腿发软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