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狐仙尖利的獠牙距离陆青颈侧动脉只差毫厘,冰冷的寒意已刺透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寒光撕裂烛影,直刺狐仙腰腹。
    苏挽月袖中短刀如银蛇出洞,刀锋破空时带起尖锐厉啸。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眸中清明锐利,哪有半分被迷香所惑的迹象?
    狐仙悚然一惊,在电光石火间拧身急退。
    刀尖擦着素白衣料划过,衣衫被寸寸割开,露出里面白色皮毛,看上去竟与真的无异。
    “你们——”狐仙喉咙里滚出低吼,带着被愚弄的暴怒,“竟敢装睡!”
    话音未落,她五指成爪,指甲在刹那间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爪风凌厉,带着腥甜气息直抓苏挽月面门!
    苏挽月不退反进,短刀在掌心一旋,改刺为削,迎向那只鬼爪。
    “铛!”
    交击的脆响炸开,火星迸溅。
    苏挽月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阴寒之气顺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这狐仙的指甲竟坚逾精铁!
    “哼。”狐仙冷笑,虚晃一爪逼得苏挽月侧身闪避,随即身形如鬼魅般一折,竟舍了苏挽月,再次扑向陆青。
    陆青疾步后退,但她不会武功,后退的速度哪里比得上狐仙的扑击?
    眼看那漆黑的利爪就要扣住陆青咽喉——
    “放肆!”
    四声娇叱同时响起!
    烛影狂摇间,四道身影从房间四个阴暗角落暴射而出,快得只剩残影。
    璇玑四姝配合默契,攻势如虹,瞬间封死狐仙所有进退之路。
    狐仙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暗处还藏着如此高手。
    她尖啸一声,身形在空中硬生生一扭,竟如无骨之蛇般从四道攻击的缝隙中穿出,但肩头仍被璇光剑尖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嘶——”狐仙吃痛,眼中血色更盛。
    她落地后连退三步,背靠墙壁,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四人。
    璇玑四姝已结成阵势,将陆青牢牢护在中央。
    璇光持剑立于前,璇音、璇律分守左右,璇影贴身护在陆青身侧。
    “你是什么人?”陆青盯着她开口问道。
    狐仙目光闪烁,在四人身上扫过,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猛地一挥袖。
    “噗噗噗!”
    一团白色粉末猛地在空气中炸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闭气!掩面!”璇光急喝。
    四人反应极快,同时闭气后撤,一时忽略了那狐仙。
    狐仙趁这混乱之际,身形暴退,直扑窗户。
    “哪里走!”苏挽月娇叱一声,一直伺机在侧的她终于动了。
    短刀脱手,化作一道银光射向狐仙背心。
    这一刀时机刁钻,正是狐仙力竭之际,狐仙听得背后破空之声,却已来不及完全躲闪。
    她咬牙侧身,飞刀‘嗤’地一声扎入她右肩,刀身直没至柄。
    “呃!”狐仙闷哼一声,却借这一刀之力加速前冲,合身撞向窗棂。
    “哗啦!”
    木窗碎裂,她身影已没入外面浓重夜色。
    “璇光姐姐你们保护陆青,我去追!”
    苏挽月只丢下这一句,便如轻燕般穿窗而出,紧追而去。
    “挽月!”陆青急喊,冲到窗边。
    可外面夜色如墨,哪里还有苏挽月的身影?只有夜风呼啸,吹得破碎窗纸哗啦作响。
    陆青心中一沉,转头看向璇玑四姝:“追!务必护苏姑娘周全!”
    “是!”
    两人先后跃出窗外追去,剩下两人护着陆青,从正门走出。
    门外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追出去的两人早已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方才还月色清朗的庭院,此刻已被重重白雾笼罩,那雾气浓得化不开,翻滚如活物,三米之外便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雾团之间,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流转,似有人影幢幢,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耳畔风声呜咽,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扰得人心神不宁。
    “这雾……不对劲。”
    璇玑四姝立刻结成阵型,将陆青护在中央,各自握紧兵刃,警惕地环顾四周。
    陆青凝神观察,越看越是心惊。
    这雾气分布的方式,光影折射的角度,乃至那哭声的方位变化规律……竟与她天机阁的“千幻迷踪阵”有七分相似。
    天机阁秘传阵法,怎会流落在外?还被人用在此处装神弄鬼?
    除非布阵之人……
    陆青压下心中惊骇,沉声道:“是障眼法。大家跟紧,切莫走散。”
    她当先向苏挽月消失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几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只走了七八步,回头却已不见来路。身后的厢房、窗户,全都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四周雾气翻腾,那诡异的哭声越来越近,仿佛有女子贴耳低泣。
    “阁主小心!”璇光突然挥剑刺向左前方。
    剑锋刺入雾中,却空空如也。
    但方才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一道白影从雾中一闪而过。
    “是幻象,别被迷惑。”陆青按住璇光手腕,“这阵法扭曲视觉,干扰听觉,让人产生错觉。”
    她又向前走了十几步,按理早该穿过庭院,可四周依旧白雾茫茫。更诡异的是,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那女子的哭声始终保持在左前方,距离不增不减。
    这是遇到了俗称的‘鬼打墙’。
    陆青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耳畔哭声凄厉,但她强迫自己忽略,仔细感知空气中风的方向。
    三息之后,她猛然睁眼,手中已经显出千机丝。
    随着感知到的风向,她指尖轻轻一弹,千机丝如灵蛇般射入左前方浓雾,没入雾中深处。
    陆青闭目侧耳,全神感知丝线与风作用传回的震颤。
    片刻之后……
    她忽然动了。
    “乾位进三,震位退一,左转七步——”陆青语速极快,“随我来!”
    她当先踏入浓雾,步伐看似杂乱,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特定方位。
    璇玑四姝虽不明其理,却严格执行,步步紧随。
    雾中世界光怪陆离。
    白影更是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哭泣声忽远忽近。
    有几次,璇音甚至看见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差点挥剑砍去,被陆青及时喝止。
    “全是幻象!跟着我的步子,一步不能错!”
    陆青的声音在雾中显得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按照千机丝感应到的风向反馈,不断调整步伐,时而疾行,时而顿足,如此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雾气忽然变得稀薄。
    陆青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又行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
    她们竟从一个不过十丈许方圆的白雾团中走了出来。
    回头看去,那团白雾仍在原地缓缓蠕动,表面泛着淡淡荧光,与周围夜色泾渭分明。
    雾团不大,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诡异感。
    “这么小……”璇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方才我们感觉至少走了一里路!”
    “是感知被扭曲了。”陆青收起千机丝,面色凝重,“这雾里掺了致幻药物,配合阵法,能让人产生空间错乱。布阵之人,对我天机阁秘术极为熟悉。”
    她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挽月呢?”
    庭院寂静,月色如水。
    哪里还有苏挽月的踪影?
    “挽月!”陆青提高声音呼喊。
    声音在夜空中传开,惊起几声夜鸟啼鸣。
    “苏姑娘!”璇光等人也齐声呼唤。
    回应她们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陆青心头涌起不祥预感,几步冲到那团白雾前:“璇光,破阵!”
    “如何破?”
    “这雾既是阵法所生,必有阵眼。”陆青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庭院东南角那丛矮竹上,“你们看那竹子,叶片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莹白,是涂了磷粉。磷遇湿气自燃,产生迷幻雾气,那丛竹就是阵眼。”
    璇玑四姝身形闪动,瞬息间已按方位站定。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掌,掌风凌厉,直击地面!
    “轰!”
    泥土翻飞,那丛矮竹被连根拔起,抛向空中。
    竹根断裂的刹那,白雾团剧烈翻滚,表面的荧光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不过数息,浓雾竟消散殆尽——
    而苏挽月和那狐仙,竟似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璇光脸色难看,“属下一直留心听着,雾散前后并未听到远去的脚步声。”
    陆青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上有几处新鲜脚印,交错杂乱,但到了空地边缘便突兀中断,仿佛两人走到那里就凭空消失了。
    她伸手摸了摸边缘处的泥土,指尖传来湿润触感。借着月光细看,一点暗红沾在指腹。
    是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她们往那边去了。”陆青起身,指向后山方向,“璇光、璇音,你们沿血迹追,务必小心。璇律、璇影,随我去寻慧明禅师。我倒要问问,她这修行清净地,究竟藏了些什么魑魅魍魉!”
    “是!”
    ---
    大殿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文昌帝君像依然垂目俯视,供桌上香炉冷清,三柱残香早已燃尽,只剩灰白的香灰。
    陆青带着璇律、璇影快步穿过前殿、偏殿、禅房、斋堂……所有房间门扉洞开,内里陈设整齐,被褥叠放端正,经书摆在案头,甚至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可就是不见半个人影。
    “大人,这里!”璇影在正殿供桌前喊道。
    陆青快步走去,只见供桌上端正地放着一封素笺,以青铜镇纸压着。
    信封无字,但墨迹尚新,显然刚写下不久。
    她拆开信,就着烛光细读。
    “阁主亲启:
    慧明昔年曾在天机阁学习,曾遥遥得见阁主风姿,是以阁主一入寺门,我便认出来了。
    不错,那些疯癫的乾元女子,皆是我所为。
    阁主或许要问为何?只因这些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满腹龌龊。她们口中念着圣贤书,心里算的却是功名利禄、娇妻美妾。十年寒窗,不为济世安民,只为个人享乐。
    此等货色,若让她们登科及第,入朝为官,岂非百姓之祸?岂非朝廷之灾?
    我不过是替天行道,提前为世间除去几匹害群之马罢了。
    至于那‘狐仙’……她也是个可怜人。阁主历经双月城,应知她遭遇,便请留条活路吧。
    此间事已了,阁主不必再费心追查,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慧明顿首”
    陆青捏着信纸,心中惊疑不定。
    是了,那千幻迷踪阵的变种、对机关术的了解……若非阁中旧人,怎能如此?
    可她为何沦落至此?又为何与长生会的受害者搅在一起?
    那苏挽月的姐姐呢?是否也……
    “大人!”璇律从后殿匆匆赶来,“所有房间都查过了,值钱物品一概未动,但个人衣物、细软全都不见。她们应是早有准备,从容撤离。”
    陆青闭了闭眼。
    这慧明,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那番无奈诉苦,诚恳劝诫,担忧她们安危的模样——全是做给她看的。
    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伪装。
    “去后山。”她咬牙道,“璇光她们或许有发现——”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璇光和璇音回来了,两人衣衫微乱,气息不稳,脸色都不好看。
    “阁主,属下无能。”璇光声音带着愧意,“我们沿血迹追至后山断崖处,血迹便断了。正搜寻时,忽见崖边树林中,苏姑娘正与一人说话。”
    “那人背对我们,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似是慧明禅师,穿着一身素衣。”璇音接话,从怀中取出一枚飞镖,镖尾系着一小卷纸,“我们正要上前,苏姑娘忽然回头,朝我们射来此镖。然后……便转身,与那人一同跃下断崖。”
    “跃崖?”陆青一震。
    “对,断崖下是深潭,水流湍急。”璇光低头,“属下追至崖边时,已不见二人踪影。”
    陆青接过飞镖。
    这是一枚普通的柳叶镖,镖身泛着冷光,尾系的红绸已被夜露打湿。
    她解下那卷纸,展开。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甚至能想象出执笔人手在颤抖:
    “陆青:我已得姐姐消息,前去相见。
    此事牵涉甚深,你不必插手,亦不必寻我。
    珍重。
    ——挽月”
    短短三行字,陆青反复看了三遍。
    苏挽月见到姐姐了?那与慧明在一起的狐仙……难道就是苏挽月寻找多年的姐姐不成?
    不对,那狐仙若是她姐姐,挽月当时的反应不该如此平静。
    应当只是得知了姐姐的消息,可为何她这般仓促离开?
    ‘牵涉甚深’……又深到什么程度?
    “你们确定那是苏姑娘本人?”陆青抬眼,问出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易容?”
    璇光仔细回想,沉吟道:“距离虽有三四十步,但月光尚明。属下看到她回头时的侧脸,那眉眼轮廓,转身时的姿态……应当就是苏姑娘。而且……易容术虽精妙,但模仿一个人细微的神态习惯极难,这些时日与苏姑娘相处,属下自信不会认错。”
    陆青陷入沉思。
    苏挽月是自愿离开的,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稍安,但疑惑却更深。
    正沉思中,忽然璇影从殿后转出,面色凝重。
    “阁主,供像后方有异。属下敲击墙壁,声音空洞,似有暗格或密室。”
    陆青眼神一凛:“打开。”
    璇影在文昌帝君像底座仔细摸索。那底座雕刻着祥云纹,她沿着纹路一路按压,当按到第三朵云纹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似有机括转动。
    供像缓缓向左侧平移三尺,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洞中涌出,扑面而来。
    璇影率先跃入,陆青紧随其后。璇律燃起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照亮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陡峭,壁上生满滑腻青苔。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那甜香也越发诡异,像是腐败的花蜜混合了铁锈的味道。
    约莫下了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
    火折子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石室中央。
    而就是这中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石室正中立着一根粗大石柱,柱上拴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她蜷缩在地,衣衫褴褛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咬痕。有些咬痕已结痂发黑,有些还在渗着暗红的血。伤口周围红肿溃烂,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女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只见她一张脸枯槁如鬼,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
    但当她看向火光时,眼中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恐惧。
    “狐仙大人……饶了我……饶了我……”她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风箱拉扯,“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她开始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很快便见了血。
    陆青缓步上前,在距离她五步处停下:“你是何人?”
    女子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哭喊:“娘子……娘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我不该啊……狐仙大人……饶恕我的罪孽吧……”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陆青与璇影对视一眼。
    这疯癫女子,多半就是失踪的那个乾元。看她身上那些咬痕,应是那狐仙吸血所为。
    “先把她带上去。”陆青沉声道,“小心些,她神志不清,可能会伤人。”
    璇影点头,上前两步。女子见她靠近,惊恐地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
    但璇影身手利落,轻易扣住她手腕脉门,另一手迅速解开锁链。
    女子被制住后,只痴痴傻笑,嘴里不停念叨:“狐仙饶命……娘子我错了……饶命……”
    一行人回到地面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孙主簿早在外接应,见到陆青等人出来,连忙迎上:“大人!下官收到信号便带人围了这寺,可要现在搜查?”
    “搜。”陆青点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后山断崖和深潭。另派一队人,去那个失踪乾元的旧居查探,我怀疑她家中另有隐情。”
    孙主簿拱手:“下官立刻去办!”
    “璇光、璇音,”陆青转头,“你们带人在附近山林仔细搜寻,看有没有苏姑娘留下的其他线索。若有发现,立刻回报。”
    “是!”
    “璇律、璇影,随我回大理寺。此人需要医治,或许还能问出些什么。”
    ---
    大理寺偏厢内,气氛凝重。
    那疯癫女子被暂时安置在榻上,由两名差役看守,她时而哭闹撞墙,时而痴傻嬉笑,却再未吐出半分有用信息。
    陆青坐在值房内,面前摊开《文昌祠学子失踪案》卷宗,旁边是慧明留下的信。
    她细细看着卷宗,频频思量是否有被她忽略之处。
    “大人。”孙主簿匆匆进来,禀报,“已经确认,那疯癫女子就是失踪的乾元,名叫柳文卿,去年中举,今秋备考,去状元寺中借读后便状若疯癫,后来跑入后山失踪。”
    柳文卿。
    陆青记下这个名字:“她家中情况如何?”
    “下官已派人去柳文卿登记在册的住处查问,但邻居说,她早就不住那里了。”孙主簿道,“据说柳文卿家道中落,一度穷困潦倒,后来与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坤泽成了婚,靠娘子卖豆腐维持生计,继续读书。”
    “她娘子呢?”
    “怪就怪在这里。”孙主簿面色古怪,“邻居说,大约两个月前,她娘子忽然不见了。柳文卿对外说是娘子嫌她穷,跟人跑了。她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子,但没多久,就入赘了一个守寡的富商坤泽,搬去了城东大宅。这处旧宅,便再没回来过。”
    陆青眉头微蹙。
    一个卖豆腐的坤泽,供养乾元读书,却在乾元即将科考时与人私奔?
    这未免太不符合常理了。
    而这个乾元更是转眼就入赘富家?
    太巧了。
    巧得让人生疑。
    “备马。”陆青起身,“我去那旧宅看看。”
    ---
    柳文卿的旧宅位于城西一条窄巷深处,院门虚掩,门板斑驳,门楣上结着蛛网。
    陆青推门而入。
    小院不过丈许见方,左侧是灶房,右侧是卧房,正中一棵老梨树,枝叶已开始枯黄。树下堆着些杂物:破旧木盆、断裂的扁担、几块碎砖。
    乍一看,并无异常。
    但陆青的目光,却落在梨树下的那片土地上。
    时值初秋,院中杂草开始枯黄。可梨树正下方约三尺见方的一片土地,杂草却异常稀疏,且颜色比周围浅淡,像是新长出来的。更奇怪的是,这片土地的轮廓过于规整,边缘呈长方形,与周围土地有一道极细微的色差分界。
    陆青蹲下身,伸手撚起一撮土。
    土质松软,带着潮气。她仔细嗅了嗅,隐约有一丝极淡的腥臭味。
    “挖开。”她立刻起身道。
    孙主簿一愣:“大人,这……”
    “挖。”
    两名差役找来铁锹,开始挖掘,果然挖到半尺深时,一股腐臭味逐渐弥漫开来。
    挖到三尺深时,铁锹触到了硬物。
    再挖几下,一具蜷缩的尸体暴露在晨光下。
    尸体已开始腐败,面目模糊,但能看出是女子,身上穿着粗布衣裳。
    陆青戴上特制的手套,俯身细查。
    尸体死亡时间在两个月以上,具体需详验。颈部勒痕明显,舌骨有断裂,确系窒息而死。尸体双手指甲缝里,有少量皮屑和织物纤维,死前曾剧烈挣扎。
    她目光落在尸体左手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极简陋的铜镯,镯身磨损严重,但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豆豆。
    陆青缓缓起身,摘下手套。
    “将尸体收敛,带回衙门,作仔细勘验。”她声音低沉,“另,派人去查那富商遗孀,问清柳文卿入赘前后的细节。还有,柳文卿娘子过往也要查清,重点询问‘豆豆’这个名字,确定死者身份。”
    “是!”
    ---
    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午后。
    陆青刚踏入衙门,便察觉气氛不对。
    平日里虽肃穆,但总有官吏走动、文书往来之声。
    可今日,前院静得可怕,连守门的差役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额角却渗着细汗。廊下几个主簿、书吏聚在一处,低声交谈什么,见她进来,立刻噤声散开。
    “怎么回事?”陆青问迎上来的孙主簿。
    孙主簿脸色发白,凑近低声道:“大人……太后、太后娘娘来了。”
    陆青心头一跳:“在何处?”
    “在、在您值房里。”孙主簿声音发颤,“沈寺卿正陪着,太后娘娘说要等您回来,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值房?
    陆青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快步穿过回廊。
    值房外,沈巍寺卿躬身立在门口,见她到来,如蒙大赦般迎上,压低声音急道:“陆少卿,你可回来了!太后在里面,脸色……不太好看,你小心应对。”
    陆青点头,整了整官袍,推门而入。
    值房内,谢见微正坐在她的书案后。
    不是客座,而是她平日办公的主位。
    太后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白色斗篷,兜帽已摘下放在一旁。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却掩不住通身的威仪。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推门声,她抬眼看来。
    那一瞬间,陆青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但随即,那情绪便被一层薄怒取代。
    “都退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巍连忙躬身,带着门外众人退下,轻轻合上门。
    值房内只剩两人。
    陆青垂首而立,能感觉到谢见微的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从发梢到袍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谢见微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陆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那抹未消的惊悸。
    终于,太后开口了。
    “陆青。”她直呼其名,“你如今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不是江湖游侠。”
    陆青垂眼:“臣……”
    “那文昌祠是什么地方?”谢见微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接连七人出事,上京府查了月余无功而返,大理寺之前派去的人也一无所获,这样的地方,你也敢孤身去闯?”
    陆青低声解释:“臣并非孤身,有璇玑四姝……”
    “四个护卫就够了?”谢见微提高声音,眼中怒意更盛,“若寺中另有埋伏呢?若她们用毒、用迷香、用机关呢?陆青,你办案心切,本宫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
    她说到这里,似是察觉到失态,忽然顿住,胸口微微起伏。
    陆青心绪复杂,抬眼看太后,只见她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此刻怒意之下,那张脸少了平日的端庄威仪,多了几分真实的焦灼与……后怕。
    她在怕。
    怕自己出事。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可却不敢流露出任何失态。
    “臣知错。”她低下头,恭敬道,“让娘娘挂心了。”
    谢见微见状,怒气稍缓,但仍是余怒未消:“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让你来大理寺。翰林院清贵,或是去礼部、工部,哪个不比这刑狱之地安全?日日与凶案打交道,若有个闪失……”
    “臣既已领职,自当尽责。”陆青轻声道,“况且此案牵涉甚广,或许……与长生会有关。”
    “长生会”三字一出,谢见微神色微变,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
    她声音沉了下去,“先帝为求长生所设的长生会?不是早就剿灭了吗?”
    “臣也只是怀疑。”陆青将案情简要禀报。
    谢见微听完,沉默良久。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陆青。
    “当年先帝痴迷长生之术,网罗天下方士,设此组织,罪大恶极。如今看来,仍有漏网之鱼。”谢见微眼中寒光一闪,“此案你务必查清。若真与长生会余孽有关,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臣遵旨,定会彻查此案。”陆青躬身领命。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
    陆青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故意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与臣同来的苏挽月苏姑娘,她姐姐当年也是长生会受害者,失踪多年。此番苏姑娘突然离去,留书说已有姐姐消息……臣担心,她是否会被卷入其中,遭遇不测。”
    谢见微听到‘苏挽月离去’几个字,身子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懈,虽然她立刻挺直背脊掩饰过去,但陆青捕捉到了。
    “苏姑娘既有姐姐消息,前去相会也是人之常情。”谢见微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欣喜,“她武功不弱,应当能自保,陆卿不必过于担忧。”
    这态度……与方才听说她涉险时的急切,简直判若两人。
    陆青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说的是。只是此案错综复杂,臣恐怕一时难以兼顾陛下课业……”
    “无妨。”谢见微立刻道,语气竟轻快了几分,“陛下课业暂由李卿负责。你专心查案,务必理清此案来龙去脉,将长生会余孽一网打尽。”
    她说着,走到陆青面前,距离比方才更近了些。
    “陆卿。”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深深,“查案固然重要,但性命更要紧,我需……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以后……”她顿了顿,带着些命令的口吻:“不准再亲身涉险,这是本宫的旨意。”
    陆青心头一颤。
    那句‘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说得太快,太急,像是临时改口。
    她原本想说什么?
    本宫需要你?
    陆青不敢再深想,只能躬身:“臣谨记。”
    谢见微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本宫回去了。此案若有进展,随时禀报。”
    “臣恭送娘娘。”
    谢见微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扉时,她忽然顿了顿。
    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句:“陆卿,保重自己。”
    然后推门而出。
    院外立刻响起沈巍等人恭敬的送驾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谢见微方才那声‘保重自己’,语气太过复杂。
    有关切,有担忧,有未尽之言,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呼之欲出。
    只是她如今除了证据,似乎更需要的是勇气。
    直面一切的勇气。